第113章 自處
馬車搖晃中,霍重華去扶楚棠,被她一手拍開。
“啪”的一聲,很響。
霍重華倒不覺得疼,他卻放在唇邊吹了一吹,啧了一句:“夫人,你下手太重了,來,讓為夫看看,你手有沒有打疼。”這廂又抓着楚棠的手,接着吹。
楚棠獨自一人撐起楚家二房到如今,可不是表面的嬌柔無知,霍重華有事瞞着她,這一點楚棠不能接受。
而且他知道自己一心盼着真相,他還給她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她總不能還可以嬉笑嬌羞的和他談論生孩子的事吧?!
任霍重華如何胡鬧,楚棠都不為所動。
霍重華突然眉宇緊鎖,他處處防備,一個不留神又出了岔子,事情到了這份上,他還是不會輕易讓她知道。
不出幾息,那痞雅風流的樣子又冒了出來,笑道:“好好好!是我錯了。夫人莫要生氣了,這雙小手都打腫了。”
楚棠聞此言,眼底閃現一絲喜色,所以說……她母親這有可能在世上?不然,他認什麽錯?
楚棠:“那我收到的這兩封信是不是足以說明我母親有可能活在世上?還有,為何康王府也扯了進來?你與康王走得近,你是不是知道什麽?”
他若一無所知,怎會想防賊一樣防備她?
霍重華吐了口濁氣,修長的手指無比靈活,從楚棠腰間的荷包裏掏出了信箋:“傻姑娘,你母親怎麽會與康王府有任何關系,我錯在了沒有徹底将事情辦好,又讓我夫人白高興一場了,你若不信,改日我帶你去一趟康王府,你自己去問個清楚。”
楚棠:“……你到底是不想說?還是不能說?你如果有難言之隐,我不會強迫你,可你不能随意誤導我,要是連你也騙我,我如何自處下去?"
楚棠神色認真,霍重華知道她是不達目的不罷休了。她的話讓霍重華有所觸動,他哪裏想騙她!
很多時候,他到是希望她可以傻一些,由他護着就行了,小妻子太過聰慧,一點蛛絲馬跡就能找到線索。
不是他不願意跟她坦白。
現如今,朝堂上并不是只有康王一位親王,有多少人想在背後害他!當初楚家魚目混珠本就是欺君大罪,康王為了娶沈蘭,又讓她頂替了定北侯的體弱多病的庶妹,王妃的身份非同小可,是要入皇家族譜的,萬一事情暴露,康王就是九死一生,再無問鼎的機會了。
況且,霍重華不想讓楚棠碰觸任何有關朝堂上的事,她本該安居後宅,給他生兒育女,可以調皮,可以倔強,甚至可以是惡人,他都能包容。
但……顧柔的事,起碼現在還不是時候告訴她。
霍重華低笑了兩聲,在楚棠面前,他一貫是這副調戲良家婦女的樣子,“看來夫人還是不信我,這樣吧,你我即刻就去康王府,我正好也想帶你去見見康王,省的你疑神疑鬼。”
楚棠:“當真?”她不是不想去相信霍重華,只是她沒法做到睜一眼閉一只眼,換做旁人也就算了,有關她母親的事,她怎能就此略過?
霍重華抓了她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楚棠:“……”她怎麽覺得他時時刻刻都在騙她!
霍重華吩咐外面的馬夫調轉馬頭調向康王府的方向。
楚棠也知道貿然登門皇親國戚的府邸有所欠妥,可她今日必須走一趟,不然沒法與霍重華過下去了。
霍重華上輩子的名聲并不怎麽好聽,她現在晚上天天被一個奸佞摟着睡覺,偶爾懷疑他也實屬正常。
霍重華抓着楚棠的手背摩挲他的下巴,“現在滿意了?一會到了康王府,你我就是特意登門拜訪的,不要提旁的事,聽見了麽?”
楚棠的手背被他的胡渣紮的癢,剛才打了他,她也是心疼的。
這一點,霍重華就算不提,楚棠心裏也有數,“嗯,好,我明白的。”
非若萬不得已,她也不會給他添麻煩。
康王府的守門小厮見霍重華攜夫人下了馬車,遂去通報。
這一日,恰好康王就在府上。
楚棠彼時就聽聞過康王的風姿,大婚那日她蓋着紅蓋頭,自是沒有看清。
今日一見才覺得康王上輩子死的實在太可惜了,他是百姓口中的賢王,相貌泰然,此時身着月白色銀絲暗紋團花長袍,樣子看上去很年輕,且身姿挺拔,很有魄力,單看面相,毫無皇家人的威嚴,反倒很随和。
可惜了,為了一個女人,死在了慕王的刀下。
康王朗笑了幾聲,命下人準備茶水。
楚棠盈盈一福見了禮,康王的态度很溫和,但她心中的困惑卻沒有消減。
是啊,霍重華說的是,母親怎會與康王府有任何幹系?她總不能還活在世上,在康王府做下人吧?
母親真要是活着,沒有理由不回楚家,也沒有理由不回金陵。
楚棠一介婦人,當然不能直截了當的問康王,她在小花廳裏坐了一會,康王與霍重華在另一側說話。
下人端了冰鎮的西瓜和蔬果上來,這時,一張熟悉的面孔闖入了她的視野。
朱辰一雙烏溜溜的眼睛看了楚棠一會,他想起了一件事來,但還是不想将母親的玉佩給楚棠,又盯着楚棠眼角的小紅痣看了好一會,“師娘!”
他喚了一聲。
楚棠有些赧然,對方可是王府世子爺,他一出生,康王狂喜,當月就請封了世子之位,是康王府的小霸王。
現在這位霸王又喊她師娘了。
楚棠笑了笑:“要吃麽?”她給他拿了一片西瓜。
朱辰又是一陣猶豫,遠處霍重華的目光掃了過來,他還是乖乖的伸手去接了,“多謝師娘。”
朱辰除了康王之外,最為敬重人的就是霍重華了,朱辰不止霍重華一個老師,卻無人能如他一樣,天知天文下知地理,而且武學劍術方面也有過人之處。
故此,朱辰雖不太喜歡楚棠,表面上還是敬重的。
如果她長得不那麽像自己的娘親,他也不會不喜歡她。
楚棠莞爾:“無事。”
朱辰吃了兩口西瓜,就去了康王身邊,過了少頃,霍重華走過來:“想不想逛逛?你不是要在康王府找人麽?走吧,我跟你一起去找?”
他聲音不低,楚棠直接懷疑康王和小世子是不是也聽見了?
楚棠:“你小聲一點!”她一個普通百姓,豈能在王府任意閑逛?
而且,她看霍重華這個随意的态度,就算她真的去找一遍,肯定也找不出什麽。
霍重華笑了兩聲:“呵呵……棠兒對誰都好,獨對我蠻橫,我這心裏可不痛快了,那你既然不想逛,你我回去再談談生孩子的事。”
楚棠:“……我覺得小世子有些奇怪,他總是盯着我看。”
她要是笨一點該多好!
霍重華岔開了話題:“康王府的睡蓮開了,真不想去看看?你不是吵着要在府上的小池裏也種上一些?”
霍重華是個玩弄人心和權勢的高手,他現在還年輕,但楚棠很多時候已經分不清他所言虛實了。
再待下去,她也覺得別扭,走了這一趟也是一無所獲:“我想回去了,這次給你惹麻煩了。”
小妻子太客道,霍重華知道她根本沒有釋懷。但他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去哄她,而且對她,他一向很有耐心。
話雖如此,霍重華也不太想讓她留在康王府,與康王告辭之後,就帶着楚棠離開了王府。
顧柔從後院出來,朱辰嘟着嘴走過去:“娘親,我師娘她……”
康王叫住了朱辰:“辰兒!今日的課業沒寫好之前,誰讓你出書房的?還不快給我回去看書!”
康王溺愛兒子,但一旦語氣加重,朱辰還是有些畏懼的,便又嘟着嘴離開了。
顧柔瞪了康王一眼:“王爺,您這又是作何?辰兒他什麽都不知道。況且,棠兒嫁人了,我也能放心了,我已不求其他的,這輩子相認與否已經不重要了。”
自從楚棠與霍重華成婚後,顧柔心頭的結仿佛得到了緩解,大概是楚棠今後有人照拂的緣故,而且聽說霍重華對楚湛也視作親兄弟,如此,她還有什麽不放心的呢?
當初既然選擇了顧柔的身份,她便沒有回頭的機會,沈蘭早就被一瓶鶴頂紅給毒死了。就算康王今後問鼎,她的身份也會是他的污點,她不能讓康王的名譽受半點損害。
顧柔的體貼,讓康王很欣慰,他是帝王最不寵愛的兒子,生母又只是一介宮女,要說不圖帝位,那是不可能的。只要是帝王的兒子,都想坐上那個位子。他自幼有就暗下過決心,這些年低調蟄伏,處處小心,在顧柔身上卻是犯了大忌。
到了如今,康王算是看透了,他這輩子是離不開她了。
顧柔:“今天發生了什麽事?霍重華怎麽帶棠兒到這裏來了?”
康王嘆氣:“你那女兒啊,跟你一樣,心思細膩。你就別問了,眼下你腹中孩兒才兩個月,仔細着身子,我還想再要個女兒呢。”
顧柔不再問下去了,知道的越多,越是放不下。她都三十有一了,今後要想再懷孩子恐怕也沒那麽容易。顧柔想起了當年生下楚棠時,她才十六,轉眼十五年悄然而過,春秋依舊,只是人不一樣了。
入夜,姣月當空,落了滿院的銀光。
霍重華從書房過來,寝房的窗扉是斜開着的,從他的位置正好可以看見楚棠伏在小幾上,單手托腮,盯着面前的一張白紙發呆,上面寫着幾行字,霍重華看得很清晰。
“母親。”
“康王府。”
這是她的筆跡,他沒收了那兩張信箋,她便自己寫下來又開始暗自揣度了。
霍重華站了少許,就步入了屋子,添加了香料的驅蚊香熏得滿屋子清香,霍重華要說這個時候沒有一點悸動,那便是自欺欺人。
楚棠已經沐浴,雙足搭在鋪了涼席的長炕上,指尖戳着面前的一盤甜瓜,樣子有些呆。
“還不睡?”他高大的身影将她籠罩。
楚棠知道他想幹什麽,可她實在沒興致,而且今日在外面帶了半天,她也沒那個體力了。
她有時候在想,要是她和尋常婦人一樣就好了,她也可以給自己的夫君納幾房小妾,自己就不用每次跟受刑一樣,可她到底做不到。
楚棠與霍重華對視:“不用修生養性了?那可不成!霍大人将來必定是朝廷的肱骨之臣,可萬不能虧空了身子。”
霍重華唇角猛抽:“棠兒還在懷疑我騙了你?我哪裏敢!”他不顧她反對,抱着她上榻,之後很自覺的保持了幾寸的距離:“睡吧。”
輕紗幔帳落下,二人再也沒有說話,楚棠背對着他,他一日不坦白,她便不想理他。
霍重華長籲了一口氣,也轉過身,眼不見為淨,他深知這樣下去不是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