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前世 (必看)
築牆之外是騰起的火龍。
顧景航一身銀甲被染成鮮紅色,他腳步穩健強勁的上了駐堡,士卒皆知那肯定不是他的血。
小半年過去了。
度日如年莫過如此。
嗜殺成性,愈發癫狂。
他所恨的也不知道是某個人?還是命運?
外面是火,裏面是昏黃的光,他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突然,眼前一道白光閃過,周身的灼燙頃刻間漸退,入眼是
風中輕曳的一陣桃花雨。
顧景航擡手接住幾片,置于掌中,卻發現這雙手太過白皙,還未留下半道刀痕,這不應該是他的手。他再一低頭,看清了自己的白衫皂靴。
他已經太久沒有身着白色長衫了。
又回來了?回到一切還能來得及時?
“你那女兒今年十三了,是該找婆家了。柔兒,我這裏倒是有兩個最佳人選,新科的解元郎霍重華,和定北侯的嫡三子顧崇明,這二人論相貌才情,都是一等一的,品行端良,可為良配,你覺得如何?”
這是康王的聲音,而且這句話是顧景航已是耳熟能詳,他第一次知道這世上有楚棠這麽一個人的時候,就在這一日。
他是定北侯的庶子,父侯常年不在家中,他自幼頗受上面兩位長兄的欺壓,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出人頭地,擺脫任人欺辱的處境。父侯并沒有虧待他,但對兄長的行徑并非不知,卻還是任其所為了。
顧景航知道康王娶了他的姑母,其實他那病秧子姑母早就病逝了,這位‘姑母’另有其人。
不過,這些都與他無關,他只知道康王妃是他的姑母,且在楚家有一個适齡的女兒。
誰若娶了她,必得康王賞識,不亞于是康王的女婿了。
為什麽是霍重華和顧崇明?卻不是他呢!
顧景航不甘,除了出身之外,他沒有比不上三哥的地方,至于霍重華,他不過也是個庶子,中了解元又如何?他自己不也是武藝超群麽!
顧景航是個極為極端的人,人前,他是顧家的四爺,用度不比嫡出的差。顧家是什麽門第!可是百年的武将之家,就算是庶子,将來也能在軍中謀一條路子。
可回到府上,他永遠只是一個庶子!
這一日,春暖花開,顧景航眸色一晃,眼前的景物卻突然又變了。
桃花如塵埃消散,春風不在,獨剩牆角的涼風襲來。
“哈哈,四弟,昨日說好的,你若輸了比試,就學三聲狗叫。怎麽?你忘了?”說話的人是定北侯府的世子顧西爵,顧景航的長兄。
定北侯的長公子和二公子都是第一任夫人所出,三公子顧崇明是定北侯的繼妻,長公子和二公子痛恨有人替代了他們母親的地位,卻又不能對顧崇明如何,便将怨氣撒在了繼室陪房丫鬟所生的顧景航身上。
十幾年來,欺他,壓他,玩弄他……只差沒有弄死他了。
二公子顧成東帶着人手從另一側走了過來,“是啊,四弟,輸了就要認罰,你若不服,就別怪哥哥們不客氣了,是學狗叫?還是胯//下之辱?你自己選吧!”
顧景航拳頭緊攥,他比試輸了?若非他二人陷害,他怎會輸?他自小到大,身上就沒有哪一處不是淤青的。
他渴望權勢,渴望強大,讓所有逼迫過他的人,受到加倍的處罰!
顧景航的武功遠在顧西爵和顧成東之上,但他一人如何能抵得過衆人?定北侯府的下人為了讨好兩位長公子,暗地裏不知道給他使了多少絆子。
三哥顧崇明偶會幫他,但也不可能時時刻刻關注他的安危。
活到十七歲的顧景航終于堅定了一個不可動搖的道理,唯有強者,方可随心所欲,他對權勢的欲望和渴求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一頓毒打是免不了的。
顧景航一聲不吭,待顧西爵和顧成東覺得無趣,索然無味的離開,他才從地上爬起,吐了唇角的血漬,看着那些人的背影,如同看着死人。
這些人終究有一日都會死在他手裏。
顧景航剛開始注意到楚棠時,她才十三,正是少女明媚時。
他知道她是楚家二房的嫡長女,長的很像‘姑母’,小小年紀,相貌出衆,隔着遠遠的距離,他時常會去看她。
與此同時,他知道另外有一人與他一樣。
那就是霍重華!
他也想娶她不是麽?顧崇明無心娶妻,霍重華無疑是顧景航最大的對手。
顧景航兩年前就有了娶楚棠的念頭,當初他只是想攀上康王這座大山,可漸漸的,兩年轉眼而逝,楚棠對他而言已經不是一個陌生女子了。
他知道她喜歡吃桂花糕,知道她什麽時候與楚家老太太去廟裏請香,也知道她雖是表面溫順,實則小心眼多的是,還知道她喜歡徐霞客的游記,有一次與她擦肩而過,他将她眼角的小紅痣看的真真切切……
而霍重華已經在康王面前提及了求娶一事,甚至已經置辦好了宅子,他這人做事一向都是做好一切準備。
其實,顧景航這一世與霍重華私交甚篤,稱兄道弟。
顧景航有一日尋了機會問他:“霍兄,你素來不好/女色,也說過無心娶妻,這次是認真的?”
霍重華難得與他說笑,“不瞞你說,我好像上輩子就認識她,的确是想娶她。”
顧景航收斂了笑意,當日就找機會去了一趟楚家祖宅,他在後園子裏看見了楚棠,她就站在一片海棠花樹下,人比花轎,一雙水眸瞪大了,怒嗔他:“你是誰?誰讓你進來的!”
人看着小,脾氣倒是不小。
顧景航發現近看她時,比遠觀更加好看,他心中突升一股從未有過的希翼和暖意,娶了她,他能得康王器重,而且他似乎……也喜歡她。
顧景航也不敢多打擾,只道:“姑娘看着眼熟,像在下認識的一個老熟人,方才失禮了,見姑娘見笑了。”
楚棠沒搭理他,可顧景航看見她瑩白的小臉分明是紅了。
女兒家的嬌羞就是這樣子的吧。
顧景航發自內心的狂喜,原來這世上也并非只有灰暗陰霾,他憧憬着有一日能将她養在身邊,執他之手,斂他半世癫狂。
顧景航知道霍重華的能力,他若不付出天大的代價,怎能贏了他?正好邊陲異動,顧景航冒死去掙了軍功,他那次受了重傷,因着求功心切,又怕趕回京城會來不及,險些死在了敵軍将領的長矛之下,內髒損傷,修養了兩個月才得以下榻。
皇天不負有心人,他帶着軍功回來了,入宮面聖那日,就向帝王求了賜婚的聖旨。
他覺得這輩子已經快圓滿了。
那天,霍重華在宮門口堵住了他,雙目赤紅,怒氣俨然。
他這人從未失态過,卻是在宮門口與顧景航打了一架:“顧景航,你我兄弟情分到此為止!”
霍重華走時,顧景航松了口氣,他這是不跟自己争了吧?
他是個武将,竟輸在了霍重華一個文臣的手裏,真要是争起來,他未必會贏啊。
有軍功和聖旨在手,楚家就算看不上他這個庶子,也只能準備嫁妝,高調的嫁了嫡出的女兒。
顧景航以為自己如願以償了。
這輩子總算是有了點盼頭和光明,楚棠進門後,他愈發的喜歡她,越是了解,越是喜歡到了心坎裏,他加快了謀劃權勢的歷程,他要讓楚棠成為京師女子人人豔羨的對象。
楚棠怕疼,顧景航看着她實在嬌弱,也不敢讓她受罪,時常只是抱着她。
他以為日子很快就會好了,如他期待的那般,而且他自信能給她無上的尊容,而事實上,他也逐漸做到了。
楚家人并不怎麽待見他,就是小舅子楚湛也不喜歡他,顧景航無意中獲知,霍重華早與楚湛結識,在他小舅子心目中,霍重華才算是他的姐夫。
顧景航并不介意,他活了小半輩子,真正待他好的人,少之又少。
只要楚棠心裏有他就足以。
楚棠嫁人了。
今年的冬天來的格外冷,接連一個月的大雪,他知道楚棠懼寒,新置辦的宅子裏,特意準備了一個冬天的銀絲炭。
要是按着計劃,楚棠已嫁的人應該是他了。
霍重華知道那日在宮門口他失态了,幸而事情被康王暗中處理,否則傳到帝王耳朵裏,他這個新上任的郎中就別想當了。
內心空洞,比以往還要讓人空虛。
說來也怪,他以為自己并不喜歡楚棠,只是康王在他面前暗示過,讓他娶楚棠。他也照做了,處處關注她,替她解決了一些瑣事,暗中教訓了二房的姨娘,還有那姨娘在外養的姘頭。
只不過,這些事,楚棠不知道,他也沒打算讓她知道。
他對女子的面容鮮少會在意,甚至讀書過目不忘的他根本記不住女子的樣子,可楚棠,他只見過幾次,還是趁着她不知道的時候看了幾眼,卻是忘不掉了。
楚棠大婚那日,漫天白雪紛飛,霍重華大病了一場。
這種感覺非常奇怪,就好比你極其熟悉一個人,熟悉到知道她的一切,而這人……卻不認識你,在她眼中,你只是個陌生人,像是觸碰不到的戀人。
聽說楚棠嫁給顧景航,她是高興的,又聽說顧家四奶奶賢良淑德,與顧四爺舉案齊眉。
知道她過得好,霍重華覺得自己不該去打擾。
又過了一載,霍重華也娶妻了,是上峰的獨女,王若婉。
她長的也算好看,就是太吵了,整日在他面前叽叽喳喳,喜歡豔麗奢靡的打扮,滿屋子都是胭脂水粉的味道。
霍重華不喜歡待在寝房,大婚過後,他鮮少回去後院。
只剩下無盡的追求權勢,日子變得麻木。
先生奎老頭一次請他喝酒,霍重華喝了一壺也沒醉意,他懷疑這酒是假的,又灌了幾杯,
三分醉意時,人的意識是最清醒的。
霍重華愣了愣,迎着小竹林吹來的冷風,終于明白他的心結在哪裏了!
他是從什麽時候開始關注楚棠的?他自己都不記得了。好像在她還小的時候,粉嘟嘟的那麽小,他就見過了,當時她來楚家大房作客,一臉笑眯眯的盯着他手裏牽着的小毛驢,霍重華沒理她。
她在他背後喚了一聲:“你們霍府的小厮當真沒禮數!”
然後,她轉身就走了。
小厮?
呵呵……拿他當下人!
還有一次,霍宅請了戲班子,宴請楚家老太太,霍重華親眼看到楚棠在吳夫人的茶水裏做了手腳,她用手指在杯盞中拌了拌,之後賊兮兮的老實的坐在了楚老太太身側,那日吳夫人腹瀉不止。
後來,他還是會偶然看見她,看着她從孩子長成了少女,又看着她漸漸有了女子的媚/色。
直到知道楚棠的身份,知道了她母親是誰,知道了康王的用意,霍重華對她的心思發生了變化。
可她卻是嫁了顧景航!
當夜回到府上,霍重華夜不能寐,心像被人挖了出來,狠狠踩在冰冷的青磚上,又粗魯猛然的硬生生塞進了心窩。
求而不得……得非所求!
将來權勢滔天時,這種空洞能被填補麽?他不知道!
畫紙被攤開,霍重華字跡很好看,龍飛鳳舞,不過眼下卻是他平生第一次作畫,畫着他腦子裏的人,等到一筆一描躍然紙上,他驚覺于自己竟對楚棠熟悉到了這個程度,甚至連她唇角的一抹淺笑也畫出來了,還有她瞳孔裏映出來的漫天日光。
霍重華沖着她笑,就像她就在自己面前,突然俯身,唇角碰觸。
作者有話要說: PS:文文寫到這裏,很多姑娘對上輩子的事還是一知半解,所以九兒先揭曉一段,上輩子的事,後期會逐漸揭曉。下午還有一章-----想去冬眠的九兒留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