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5章 目的(下)
車壁的鑲廚裏放了果脯,核桃之類的吃食。這些都是霍重華想出來的法子,還另有存放熱茶的地方,他總能倒騰出一些絕妙的手段讓日子過的更舒服。
楚棠靠在車壁上,吃了幾顆剝好的山核桃,這東西極其難剝,但霍重華的手卻能化腐朽為神奇,力道恰到好處,将核桃完完整整的剝出,還不會碎。
楚棠莫名奇怪的又想起了霍重華的優點,還有他那雙手……
從寺廟出來沒多久,一陣劇烈的颠簸讓楚棠險些跌倒,外面的青柳兒忙道:“四奶奶,您坐穩了,前方好像有什麽人在打架。”
打架?
到了年關這個時候,通往城中的這條道上多半都是出門請香拜佛的京城人士,要不就是走遠親的,亦或者挑擔子的行腳商,真要是有人打起來也不足為奇。
外面冷的厲害,西北風沒完沒了的吹過來,過了一會外面的動靜越來越大,墨巧兒突然撩了簾子上了馬車,在這一瞬間,楚棠看到外面的打鬥就在自己不遠處的地方,而且那幾個穿着霍府家丁衣裳的護院也在其中。而與此同時,她身邊那幾個會拳腳功夫的丫鬟此刻正緊緊守在馬車之外。
楚棠立刻察覺到不妙:“怎麽回事?!”她問墨巧兒。
墨巧兒眼看瞞不住,便如實道:“也不知道前面是什麽人,揚言要讓四奶奶您出去見一個人,這下可如何是好?要是四爺在就好了。現在就盼着咱們的人可以抵擋住。”
遠處的打鬥聲從近及遠,對方好像是被霍府的護院漸漸逼到遠處。
楚棠側耳聽了聽,整個過程時間并不長,她還在思量着,就聽到外面幾名丫鬟的悶聲倒地發出響聲。
楚棠心頭一震。
遭了!被人調虎離山了!
墨巧兒正要拉開簾子去看,顧景航一個砍刀手迅速劈在了她的後脖頸處。
外面冷風呼嘯,遠處厮打不休,楚棠在看到顧景航的那一刻,嘗到了絕望的氣息,這種感覺上輩子已經嘗夠了,她态度非常安靜,雙眸一瞬也不瞬的看着顧景航踏上馬車,然後落下了簾子。
楚棠在他身邊那幾年,學會了什麽叫以雞蛋碰石頭的代價。
顧景航似乎對楚棠的鎮靜有些不太适應,她上輩子明明那般鬧騰,跟他不死不休的反抗,“你別怕,我不會再那樣對你了。”
他急着解釋了一句。
來硬的是不行了,他怎麽才明白過來這個道理!
他的棠兒看着嬌弱,性子卻是剛烈。上輩子關都關不住她,他只能鎖着她。可即便如此,她還是不顧一切的要離開他,那樣決絕的話,叫人冷到心底的和離書,每一次二人獨處都是水火不容,永無休止的相互折磨。
她是真不知道他有多喜歡她?還是不知他冒着生命危險去掙了軍功,不過是想名正言順的娶她,給她出娶的榮耀?他險些斷了臂,命喪邊陲……這些她統統都不知道。
她更不知道他是如何從霍重華手裏搶了她。
那件事能怪他麽?
哪個男人可以容忍自己的妻子懷着別人的孩子?
他身份低微,蟄伏隐忍多年,終于爬上令人敬畏的位子上,故此,他比任何人都要自尊。他沒有怪她!他怎麽舍得怪她?她也是個受害者,不明不白的成了他與霍重華之間争鬥的犧牲品。
顧景航自知,上輩子最大的錯是不該放不下心裏的那道坎,更不該親手弄死了她腹中的孩子。
楚棠坐在那裏,紋絲未動,只道:“顧将軍,你想幹什麽?”
顧将軍?
疏離又冷漠。
對,她就是這樣的性子。彼時,熬過那不依不饒的幾年,後來她也變成了這樣孤冷的态度,就連看都懶得看他一眼了。
當初,顧景航心中的苦楚無處可洩,不能将秘密說出來,更做不到摒棄了她,一切皆是自己承受。後來,他終于想了一個均衡的法子,既然無法原諒妻子懷過霍重華的孩子,那他也娶一個進門,扯平之後,是不是就能做到放下心結,跟她好好過日子了?
原先,顧景航可笑的以為這将是一個兩全其美的法子。而且那人是楚棠的庶妹,她在楚棠面前永遠也別想擡起頭。
可悲的是,人總是看不清自己最想要的是什麽,等到徹底失去,方才領悟那曾經斤斤計較的東西已經變得一文不值,而已經逝去的卻成了他一輩子的痛。
到了後來,他麻木了,與霍重華在朝堂上抗争,成了唯一的樂趣。他不舍得霍重華比他早死,更不會輕易讓自己被霍重華弄死。所有人都以為他顧景航身為一介武官,卻獨愛玩弄權術。沒有人懂他的內心。
從來都沒有人……好吧,最為可笑的是,或許在曾經,唯一懂他的人是霍重華!
顧景航的喉結動了動,他知道他的暴戾和陰霾不能再壓在楚棠身上,極力平複之後,他笑了起來,是他從未有過的溫和:“呵呵……我還能想幹什麽?你不是很怕我麽?”從溫和變成無奈。他現在已經不知道怎麽讨好她。金錢,權勢,地位?
楚棠以為自己眼花了,她是不可能以為顧景航心裏當真有過她,“我已為人婦,還望顧将軍能網開一面,顧将軍這般作為只能讓我無法自處。”
顧景航不喜歡‘人婦’二字,他的笑容漸淡,但也沒有因為楚棠的話而恢複他原本的厲色,從懷裏掏了一塊酥油燒餅出來,“你喜歡吃吧?我正好路過就帶了一塊。”
他遞了過來,楚棠當然不會去接,她甚至懷疑顧景航想毒死她。
顧景航的眸中閃現一抹失望和痛苦,只是他強硬冷漠慣了,這種痛苦太過虛幻不真實,讓別人難以察覺到。
像他這樣的人只會給別人帶來痛苦,他自己怎會痛苦呢。
他突然抓住楚棠的手,握在掌心像是去感受她的溫度,然而強迫她拿着燒餅,唇角淡淡的笑:“我沒別的意思,你千萬別怕我。之前那一次擄你走,是我不對在先,你可能還不太了解我,但今後你會明白的。我這一次是想告訴你一件事。”
楚棠不明白他的目的究竟是什麽,她只盼着他趕緊離開,鎮定到了此刻,她已經熬到了極限,不複仇,不怨恨,已經是她最大的讓步。
楚棠的沉默在顧景航的預料之中,他有些自嘲的笑,頓了頓方道:“不管你信不信,這件事我都要跟你說。霍重華之所以娶你并非心悅于你,而是因為你的母親!”
楚棠心頭咯噔了一下。
母親的事纏繞她心頭已經太久了,此刻聽了顧景航這話,神經猛地抽動,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那些信箋都是你讓人給我送的?我母親已故多年,你為什麽要拿着一個逝者開玩笑?顧将軍,你的心到底是什麽做的?”
楚棠眼眶微濕,本來她還存了一些念頭,以為母親當真可能還在世上,但此事由顧景色航而起,那多半只是尋她開心了。
顧景航已經目睹她哭了無數次,他不想看了,再也不想了,嘗試着去哄她:“別哭,你且聽我說,你母親的确還活着,霍重華一直在瞞着你是有目的的,你回去好好問清楚,就知道我沒有騙你。”
他溫聲細語的說話,就像他與她初見時。
楚棠內心深處是不願意去相信顧景航的,一個字都不會信。可此事又關系到了霍重華,她突然開始害怕,萬一顧景航說的都是真的,那霍重華……
便是騙了她了。
顧景航太了解楚棠的脾氣,他上輩子是被記恨蒙蔽了雙眼,只知道囚禁她,不讓她離開,也恨她怎麽能傻到懷上旁人的孩子還不自知!
在宣府這一年,他反複思量,終于知道有些東西就像是沙子,握的越緊,流失的越快,他要學會循序漸進,方才讓他的棠兒重新喜歡他。
他顧景航自幼便是個被人看不起的庶子,他雖為顧家子嗣,其實內心空虛無度,他什麽也沒有。
楚棠是他滿目狼藉的一生中最為璀璨的一顆星辰,沒有了星辰,他将如何走向以後的路?
顧景航又道,語氣更加溫和:“我今日所言千真萬确,你若不信可以自己去查康王妃的身份,到時候一切都會大白。”
楚棠蹙眉,忍耐終于在這一刻盡數瓦解崩潰,一抹嘲諷溢出她粉白的唇角:“你姑母?你讓我去查你姑母?顧景航,你真是好笑!我之前要去查,你怎麽就不讓了呢!”
楚棠內心積壓了太久的情緒,如呼之欲出的火山熔岩,在這一刻噴湧而出,無法收拾。
先是知道信箋是顧景航所送,而後感覺霍重華似乎真的隐瞞了她天大的事。
她這話一出,卻是當即後悔了!
水眸如被冰凍,坐在那裏,失了焦距。
顧景航先是蹙眉,旋即一陣狂喜:“棠兒?棠兒真的是你!”
他喚了兩聲,楚棠不去看他,更不會承認那段讓她痛失一切的孽緣。
顧景航又喚了兩聲,像是失去摯愛之後,一轉身又見她回來的欣喜:“棠兒,我早就懷疑是不是你?我修了半輩子的佛,總算是得償所願盼了你回來,你快告訴我,你還是記得我,是不是?”
楚棠神色呆滞,顧景航卻是先一步從大喜過望之中清醒,“我一直都想告訴你,康王妃她不是我姑母,她是……”
“顧景航!”車簾被人猛地拉開,霍重華直接就刺了劍進來。
顧景航反應迅速,與霍重華身手相當,他二人在兩息之後,已經在馬車外面打了起來。
楚棠滿目空洞,曾經渴望的,相信的,擁有的,原來……都可能随即變成假的。
老天,你又跟我開了一個什麽玩笑?
在顧景航今日出現之前,她還幻想着霍重華的一切優點,她也想與他共染白頭,冷暖互倚,可事實總是會給她一頓痛擊。
幻想就像琉璃,破碎的猝不及防!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有人說了一句:“大人,人已經走遠,屬下要不要帶人追過去?”
楚棠回過神,顧景航此番如果不是來擄她的,那麽他的目的就是方才那番話了。
一個聲音告訴她:一定不能動搖對霍重華的情義。
可另一個聲音又告訴她:楚棠,你是不是傻!被顧景航誤了終生,你這輩子還不長腦子,還想再被霍重華也騙一次?
越是曾經受過相似傷害的人,越是承受不住第二次。
馬車晃動,眼前突然亮了起來,冬日的暖陽斜斜的照了進來,刺的人眼生疼。霍重華上車的速度有些猛,馬車随後又晃了晃,“棠兒?”
他去拉她,察覺到她雙手冰冷,雙眸盯着他看,卻沒有焦距,裏頭是空洞無神的呆滞。
霍重華又道:“棠兒,你……可還好?”
好?
她原以為這輩子可以刀槍不入的。
人真的是不能輕易失了心啊,楚棠點了點頭,笑道:“嗯,我無事,你應該是順路過來的吧?去忙吧,顧景航今日不會再出現了。”
她的态度和樣子都超乎了霍重華的預料,過分的冷靜和從容。
霍重華不放心她,“你等我一會,我去和程大人說一聲,馬上就送你回去。”
楚棠突然覺得自己很傻。
顧景航和霍重華其實就是同一種人啊。
皆有蒙騙蠱惑旁人的本事,她怎麽就沒明白呢。
楚棠又笑:“真沒事,你忙你的,我一個大活人還能丢了不成!而且你不是很厲害麽?顧景航都讓你打走了。”
這像是一句反話。
她眨着大眼,那裏面還有未幹的濕潤,是哭過的痕跡。
霍重華胸口突覺堵悶,正要開口說些什麽,外面有人道:“大人,程大人等人已經在前頭等您了!”
楚棠緊接着便道:“巧兒和青柳兒幾人就麻煩你找人送回去了,她們估計一時半會也醒不來,我現在就想回去,不想等你了。”她說的直截了當,敷衍都省去了。
霍重華頓了頓,在她額頭親了一口,觸感也是冰冷無溫度的:“我很快就回府!”
霍重華跳下馬車,吩咐了心腹驅車。
這之後,楚棠就聽到馬蹄聲遠去,風聲在後,漸漸只剩下車轱辘在黃泥土上滾動的‘隆隆’聲。
入了城,楚棠吩咐驅車的護衛道:“去康王府!”
外面兩人神色一凜,互視了一眼,其中一人則道:“四奶奶,四爺交代讓屬下一定要将您直接送回府,沒有四爺的允許,恕屬下不能從命。”
馬車繼續趕路,楚棠吐了口氣,明知道會是這樣的一個結果。霍重華不讓她去康王府?上一次主動帶她過去,莫不是故意為之?
康王妃,她與母親到底有什麽關系?
楚棠一下午都處于朦胧之中,頭疼欲裂,待青柳兒等人醒過來,前來伺候時,她的手腳依舊冰涼。
霍重華回來的很早,就跟他承諾的一樣。
楚棠身上還是出行時的衣裳,外面的翠紋織錦羽緞鬥篷也沒脫下,屋子裏并不冷,霍重華一碰到她的手,頓時察覺不對:“怎麽了?還在害怕?”
他小心翼翼,想對待一只精致的瓷器,生怕她會碎了似的。
楚棠怔怔的看着他。
重活了一世的人,當然知道一輩子有多短。楚棠想去相信霍重華,她在不知不覺之中,已經将心交出去了,收不回來了。她想給他機會,也給自己機會,所以,她将顧景航所說的事,如實的說了出來:“顧景航說,你娶我是另有目的。”而并非是因為喜歡她。
霍重華的唇落在了楚棠的唇角,用行動告訴她,他當然是喜歡她的,直覺讓霍重華察覺到了楚棠的異樣。
要是人心能掏出來,他不介意掏給她看看。
楚棠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接着說:“顧景航還說,我母親如今就活在世上,而且你對這件事也知情,康王妃又是怎麽回事?千萬別告訴我,她就是我母親。”
聰慧如她,到了這個時候還有什麽拼湊不起來的呢。
只是,這個結果令她無法信服,無論如何去勸說自己,也接受不了這樣的事實。
霍重華聽着她說話,抓着她冰冷的手放在唇邊,“你累了,早些歇下。”
楚棠這時再次與霍重華對視,看着他總能蠱惑人心的雙眸。細細一想,是她先招惹他的才對,霍重華一開始并沒有故意引起她的注意,不是麽?此時此刻,楚棠有多希望顧景航所說的一切都是假的。
她不想與霍重華疏遠,她喜歡他,這已經是不可否認的事實。
楚棠的聲音淡若秋風掠過湖面,但霍重華聽的真切,她道:“所以,顧景航所說的都是真的,你騙了我,你也不曾喜歡我。那問題來了,我有什麽值得你欺騙的地方?因為我母親?也就是如今的康王妃?你們不是覺得将我蒙在鼓裏很好玩啊,我這顆心也是肉做的,我想要我的母親,也想讓我夫君對我坦誠相待,我不是傻子啊。”
笑着笑着,淚珠子就落了下來。
霍重華在朝堂上運籌帷幄,卻在此刻束手無措了。
楚棠任由他親自己的手,似笑似哭:“說話呀?你若給個合理的借口,我不會怪你的。”
霍重華抱着她放在床榻上,拉了被褥給她蓋上,“很快……過不了多久,我會告訴你一切。你聽話別胡思亂想,我霍重華這輩子從來不會委屈了自己,怎會娶一個自己不喜歡的人?”
他親了親她的額頭,當晚又出去了一趟。楚棠不知道他幹什麽去了,也沒力氣問了。
顧景航心情大好。
他的棠兒也回來了,只要他解釋清楚那場誤會,她會原諒他的。
霍重華出現在他背後時,他已經察覺,此人殺氣騰騰,與尋常的淡定從容很不一樣。
顧景航勾唇一笑:“霍兄!既然來了,就坐下聊聊吧。”
霍重華在顧景航面前落座,幽眸慎人,“奎老呢?”
顧景航擡手給霍重華倒了茶:“霍大人私藏陽明山人,還拜之為師,你這膽子可謂前無古人吶。”
當朝盛行“陳朱理學”,而陽明山人追捧的“龍場悟道”,號召的是:人皆可以為堯舜,人人心中有聖人。
因其直接抨擊了帝王所揚的學說,被朝廷驅逐在外,只是很少有人知道奎老就是陽明山人。
霍重華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确心狠無疑,但還沒有淪落到薄情寡義的地步,小妻子要哄,老師也要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都奉上了,姑娘們晚安啦,親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