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宮變(上)
禁軍皆在武辰的掌控之下,慕王妃想出宮簡直易如反掌。
夜色昏黃,遠處的宮燈将視野無限制的延長,騰飛的舞龍,浮雕的祥雲,紫禁城的一切繁華皆在放眼可見之內。
只差一步了!
慕王妃覺得她離着後位的日子愈發的近了,甚至觸手可及。
越是到了這個時候,心底的浮誇與躁動難以控制,但與此同時,她骨子裏流着武氏一族的血統,做事素來狠絕,一旦掌握了一點蜘絲馬跡,絕不會就此放過。
慕王妃對車夫道:“先去一趟康王府,我倒要看看,八弟妹到底是病體沉珂,還是根本就見不得人!”
馬夫領命,在宮門外的青石長道上疾馳而去。
這一夜注定了不太平,人人皆自危,百姓亦是紛紛關上了門窗,鮮少有人外出。
不多時,馬車在康王府大門外停下,外面的侍衛主動上前敲門,卻是頃刻間被數十個腰胯長刀的護院擋住:“來者何人?這裏是康王府,也是你們能擅闖的!”
慕王妃在馬車內靜坐,塗着朱紅色口脂的唇角一絲一絲的揚起。
來者何人?
慕王府的馬車上,‘慕’字醒目可見,這些護院會不認識?
防備的越緊,越是有問題。
慕王妃掀開車窗簾子一角,玉手遞了名帖出去:“是本王妃!我要見八弟妹,還不快進去通報!”
康王府的守門護院似乎根本不欲去看所謂的名帖,直接言道:“原來是慕王妃,奈何我家王妃身子不适,俱不見客!”
好大的口氣!
這是存心要将她擋于門外了。
慕王妃的侍衛遂上前讨說法,慕王妃本人卻是心平氣和的制止了:“行了!休要在八弟府上鬧事,既然八弟妹身子不虞,那本王妃下次再來!”而且會很快就來。
一場風波在尚未發起之前就已平息。
顧柔很快就獲知了消息,身邊兩個嬰孩已經熟睡,康王和朱辰一時不回來,她一刻也不得安生。
所謂富貴險中求,可是這等富貴是拿着身家性命在搏,她支持康王的一切,這一次也只能求菩薩保佑了。
不知為何,顧柔今夜眼皮子直跳,總覺得要發生什麽事。
已入夜,除卻巡邏的官兵,路上再無旁人,就連北鎮府司的人也神奇的毫無蹤跡可尋。馬車行駛的極快,不出半個時辰就抵達了玉樹胡同。
霍宅的位置極為顯眼,就在巷子口的最東面,占據玉樹胡同的一半地段。
慕王妃這一次親自下了馬車,不愧是出自武将之門的嫡長女,往那裏一站,她竟無意識的覺得自己就是母儀天下的風度了。
“進去把霍四奶奶給本王妃請出來!”她咬詞極重,尤其是‘請’字。
霍宅此刻守門的只有兩個斓裳的小厮,二人面面相觑,也是被慕王妃這個陣勢給吓着了,此婦人華貴高端,身後是二十幾個持刀的健壯男子,一看就是來鬧事的。
小厮顫顫巍巍,“我……我家四奶奶今個兒去城外請香,現在還沒回來呢!”
慕王妃冷笑:“她沒回來?我今日還在寺廟裏見過她,親眼看着她離開,她竟到了此刻還沒回府!”看來,她這一次是沒猜錯了,這個霍家四奶奶的身份可疑!
“來人,給我進去把人帶出來!”老皇帝就要駕崩了,這天下誰說了算,還不都是今夜就能定下來的,慕王妃對至高無上的權貴勢在必得。
一個大理寺少卿的夫人,她還是能拿捏的!
守門的兩名小厮早已吓的躲在門後不敢出來,不過時,帶刀侍衛跨步而來,上前禀報:“王妃,府內無霍家四奶奶的蹤跡,據府上丫鬟所言,霍四奶奶今日并未回府。”
慕王妃目光一滞,一抹狠色掠過,“哼!以本王妃看,他們是早有準備了吧!什麽請香求佛,都是幌子!”
慕王妃甩了廣袖,正要轉身離開,卻在這一刻想起了一事來,又下了命令:“讓霍家的丫鬟去霍四奶奶屋子裏找兩件她常用的首飾衣裳出來!誰要敢欺瞞本王妃,一個字“殺”!”
不成功便成仁,這是武家傳承了百年的家風,慕王妃一字不漏的記得當年父親的教誨。
這廂,侍衛再度折返後院,兩刻後手裏拿着楚棠的一件鎏金玉簪子和水粉色外裳出來。
這已經是明擺着鬧事了,且不說私闖民宅在大明是屬犯罪,這次闖的還是朝廷命官的後宅!
慕王妃已經長了細紋的眼角微眯,藐視了一眼霍宅,冷哼了一聲上了馬車,似乎這世上再無能夠難倒她的事了。
人越是癫狂,會愈發自負。
這是一種自欺欺人的毛病,當事人卻無從察覺。只覺這天下之大,獨她橫行。
顧柔剛要上榻,門外丫鬟疾步而來,遞了兩件東西給她看:“王妃,慕王妃她又來了,還讓您過目一下這些東西,說是您若不出去見她一面,有人會為此付出代價。”
顧柔疑惑,她與慕王妃從未謀面,也不曾說話,她今日怎麽三番四次登門?可看清丫鬟手裏的首飾和衣裳時,顧柔猛然間只覺天昏地暗,險些就栽倒在腳踏上。
首飾她雖不眼熟,但那件水粉色外裳是她親手縫制,上面還有将開未開的西府海棠,是她的棠兒的衣裳。
丫鬟被顧柔的表情吓住了:“王妃,您這是怎麽了?”
顧柔擺了擺手,待眼前的昏暗過去,緩緩起身,先是在屋內轉了幾步,在竹簍裏取了一把剪刀放在了裙下,背對着那丫鬟,語氣已經變得平緩,卻也深沉,像是做了某個重大的決定:“出去告之慕王妃一聲,我這就出來。”
丫鬟當即就道:“王妃,您不能出去!王爺臨走之前百般叮囑,讓您任何人也不要見,您忘了麽?”
顧柔回頭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一對雙生子,腦子裏又想起了她的辰兒。她是他們的母親,可棠兒和湛兒呢?他們兩個何曾有過母親?
手心手背都是肉,都是她懷胎十月生下的骨血,她一個也放不下,“出去!我的話,你也不聽了麽!王爺那裏,我自會說明!”她嗓音發顫,就連着瘦弱的身子也跟着顫抖。
顧柔一向待人溫和,這還是頭一次動怒叱責,這丫鬟既是顧柔的貼身侍女,也是康王專門放在顧柔身邊伺候的,她随即便出去告之了慕王妃一聲,另外又悄然派人去宮裏送信。武家有手段控制禁軍,但康王府蟄伏了這麽多年,也有自己的暗中勢力,想要互通書信也有路子。
其實,以康王府的守衛和防備,想要輕易闖進來是不太可能的,除非是一個鐵騎營硬闖,慕王妃再大的野心,暫時也不可能随意操控禁軍。
所以說,如果顧柔待在府上不動,她絕無性命之憂。
丫鬟折返後,當即擋住了顧柔:“王妃,到底是出了什麽事?您非要親自出去一趟麽?眼下時局緊迫,會不會是慕王妃有意出招,想利用您要挾王爺?”
顧柔怎會猜不到這一層?
可那是她的棠兒!
萬一是真的呢?她怎能放任慕王妃抓了棠兒!而且,慕王妃就算沒有抓了楚棠,她一時不得逞,也會想了其他法子去迫害她的棠兒。
“別說了,你是康王信得過人,兩位小公子照看好,我不會有事。”顧柔面色蒼白,走到床榻邊,輕親吻了兩個孩子,背對着衆人,掩去了眸底的不舍,這一去怕是再也回不來了……
顧柔盯着孩子看了片刻,起身理了理衣襟往門外走去。
府上的暗衛上前阻止,但她到底是康王妃,誰又敢對她真的動手動腳。當顧柔出現在府門外時,站在外面已久的慕王妃果然還是吃了一驚,卻是很快,喜色驟現:“八弟妹……總算是見到你了,走吧,跟我走一趟,不然我可不敢保證霍家四奶奶的安危。”
果然是母女!
慕王妃為自己的明智之舉,欣喜若狂,有了她和霍四奶奶,康王與霍重華就是死局了。
顧柔會信慕王妃的一念之詞?
她只是擔心楚棠會真的被他們傷害,她轉身對康王府的侍衛低語了幾句,這之後随着慕王妃踏上了馬車,手觸碰到了藏于裙下的剪刀,心中默念:王爺,承蒙您多年錯愛,您放心,妾身絕對不會誤了您的大業!
待慕王府的馬車消失在夜色之中,适才的侍衛對身側的人道:“你們幾個去霍大人府上查個清楚!王妃适才交代過,只要保住霍家和兩位小公子,王爺大事可成!”
楚棠悠悠轉醒時,眼前是幾張熟悉的臉盤。
青柳兒,墨随兒等人一個個瞪着眼睛看着她,好像一瞬間她就會消失不見了似的。
“四奶奶,您總算是醒了,吓死奴婢們了,您現在還懷着孩子,萬不能動了胎氣,奎老先生給您把過脈,說是已有兩個月的身孕,您可得仔細着身子。”墨巧兒道。
楚棠回想起暈倒之前的畫面,她好像是懷上了,不過眼前一切頗為陌生,屋子裏昏暗狹小,無窗棂門扉,她第一反應便問:“這是哪裏?”
青柳兒解釋道:“四奶奶,四爺事先讓楚家的下人挖了密室,以備不時之需,奴婢們也是今日剛知道的。四爺之前吩咐過沈管事,他若酉時之前還未回來,就讓咱們在密室暫避。”
在楚家祖宅挖密室?
霍重華他是什麽時候開始着手的?她怎的一無所知。這家夥,還說不會再隐瞞她任何事?!
楚棠疼痛的厲害,惡心感稍減,卻是仍沒什麽胃口,青柳兒很快就端了參湯過來:“四奶奶,您好歹喝幾口,一會啊,還有一碗安胎藥要喝下去。”
楚棠不想再失去一次孩子,起身用了湯藥,就在密室裏看了一遭。密室挖的很大,進深頗廣,足可容納百人之多。這樣浩大的工程起碼要花上半年時間,霍重華他早就預料到了這一日了?
不多時,沈管家領着一位銀甲的侍衛進來。楚棠注意到一個細節,如果是普通的侍衛,絕不會铠甲加身,這人身份必定特殊,她不由得開始緊張。
沈管事道:“四奶奶,這位是康王府的護院首領,他有話要跟您說。”
康王之前是在外領兵多年,他身邊的人也都是出生入死的将士。
楚棠詫異與沈管事與康王府的關系,這一刻她陡然間意識到一件事,一開始她讓沈管事去查母親的事,沈管事皆有所回避,是不是他也是知情人?
楚棠道:“說吧,何事。”
她面容極淡,原以為重活一世,最起碼能掌控身邊的人和事,可原來人外有人,單是霍重華,就是她無論如何也無法徹底猜透的。
那侍衛統領道:“霍四奶奶,知道您沒事就好。不過,王妃她被慕王府的人帶走了。”
楚棠心跳一頓,再度疑惑:“什麽意思?”
侍衛又道:“慕王妃從貴府取了您所用的物件,讓王妃誤以為您被抓,這才逼着王妃跟他們走了一趟。不過,此事尚有回旋的餘地,屬下此番話的目的是想讓四奶奶您好自為之,切不可再出任何亂子!”
這侍衛言罷,低頭告辭離開,言下之意,是在怪楚棠連累了顧柔?還是讓她原諒了顧柔?
楚棠愣住了。
但聽到顧柔被慕王妃帶走的消息,她在這一刻并不再去顧慮那些得失了,只要人活着,其他什麽都好說。
待侍衛一出去,楚棠單獨叫住了沈管事,讓旁人先退下,她問道:“沈叔,您也是金陵沈家的一條脈,您一定和母親相熟吧?您是不是有什麽事瞞着我?”
都到這個份上了,沈管家覺得再無隐瞞下去的必要,就如實将當年的事說了一遍,之後又補充道:“四奶奶,您別怪二夫人,她當初被康王殿下救走時已經不省人事,昏睡了兩年才醒來,之前也想過來看您,但老夫人下了死命令,只要她出現,就讓您和三公子不得安穩。那時康王還未回京,二夫人也在邊陲,是這幾年才回來的。這不,慕王妃一定是察覺到了什麽,才拿您威脅二夫人。朝堂險惡啊,二夫人也是為了您和三公子的安危才沒相認。”
楚棠默了默。
怎麽所有人都以為她揪着過往不放呢。
她沒怪母親。
只是覺得沒有相認的必要了。
母親有了母親的生活,她和楚湛也一樣,已經習慣了沒有母親的日子。
楚棠坐立不安,她再怎麽無情,還是不能看着顧柔去死,更何況顧柔還是因為她才被抓走的,在密室跺了幾步,楚棠知道此刻無法聯系上霍重華,她便想到了一人:“沈叔,去把奎老先生叫來,另外你派人去陳家送信,讓陳家大奶奶,也就是六扇門的女捕頭-----英娘,請她過來見我一趟。”
沈管事雖不知道楚棠想幹什麽,但還是聽令去辦了。
奎老從密室另一端走了過來,“丫頭啊,你現在不能動了胎氣,有什麽事好好說。朝堂上的事都是男人的天下,你瞎操什麽心?”
楚棠沒有時間解釋,道:“老師,您學富五車,見多識廣,桃李滿天下,您一定知道武家的命門是什麽?您是不是告訴霍重華了?那您又知不知道假如慕王妃要關押一個重要的人質,她會選擇先将人關在哪裏?慕王府的軟肋又是什麽?”
奎老捋了捋胡須:“丫頭,你是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個也行得通,只是……我還得細想一下。”
楚棠等不及的想知道答案,此刻,她才明白顧柔在她心目中的位置,她可以不認她,可以當作沒這個母親,可她無法做到任由她如上輩子一樣去死。
這便是人性的脆弱了吧。
奎老擰眉道:“慕王府這一日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紫荊城之外,另有人監視着康王府和辰王府,慕王和武家一心想将康王和辰王除去,卻是忘了後宅安危。我記得慕王剛添了長孫?”
楚棠道:“那老師以為,我若去偷了那孩子出來,是否能用他交換康王妃?”霍重華已經四面受敵,她不能再給他添麻煩。這件事,她想自己去解決。
奎老眼眸晶亮:“你這丫頭看着良善,其實就跟天樂一個模樣。該心狠時比誰都狠。這件事可以這麽辦,想從慕王府偷一個孩子并不難,最好還能引動了武家,讓對方先亂了陣腳。”
楚棠大喜:“那好,就這麽辦了。老師,我哪裏心狠了,我又不會傷了那孩子。而且……我怎會跟他一個模樣。”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奉上,晚上咱們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