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償還 (下)
楚棠的大腦出現一刻的空洞。
顧景航跟她說這些話的目的已經昭然若揭。
她選擇信或是不信,将會是截然不同的後果。
她和霍重華有過一個孩子?還是被王若婉害死的?這是多麽驚人且滑天下之大稽的玩笑?
顧景航雙臂擡起,但沒有碰觸到楚棠,只是淩空懸挂,小心翼翼怕吓到她,但又不願就此收手的架勢,“沒錯,就是王若婉害你落了孩子。起初也怪我放不下心結,沒有在意那盆淩霄花,可我萬萬沒想到不出幾日,你就出現了血崩。棠兒……我說了這麽多,你應該知道我當年的苦楚了?我那麽喜歡你,怎會容忍你懷有霍重華的骨肉?你能懂我這份恨意麽?我那樣待你,只是不願意讓你離開我!”
楚棠搖了搖頭,往後退了一步。
顧景航走到今天這一步,很多事還是超出了他的預料,他已經想盡了法子,步步皆籌謀,見楚棠神色迷茫,知道這是攻破她防線的最好時候,繼而道:“棠兒,你回來吧,我不會再介意那些事了。霍重華絕非是你看上去的忠義良善,他都能奪人之妻了,他還有什麽事做不出來!你別忘了,他一早就知道你母親就是康王妃!他當初的處境比我更需要得到康王的栽培!”
顧景航字字誅心,楚棠不怕霍重華騙她,最怕的莫過于他的心也是假的。
楚棠突然很想反駁,她不願意讓這個念頭侵占她的思路:“顧景航,我不管你們之間的恩怨,我只相信我能真實感受到的。他如今是我的夫君,我喜歡他。”
顧景航聞此言,伸出的手握成了拳,片刻才松開,他盯着楚棠粉白的唇看,看出了她也緊張,也震撼,這說明他今天的所作所為并沒有白費。
只是,顧景航算計來算計去,卻沒有算到楚棠和霍重華之間的種種糾葛,已經到了難舍難分的境地。他更不知道這一世的霍重華在楚棠心目中的地位。
顧景航無力的笑了笑:“傻丫頭,你懂什麽是喜歡?他表面對你好就是喜歡了?他要是真心喜歡你,會在宮廷對你做出那種事!”
宮廷猥/亵實屬大罪!
霍重華當初剛摸到內閣的邊緣,他會膽大到如此境地?
楚棠如論如何都不信的。而且上輩子這種虛無缥缈的控訴,她憑什麽要相信?
顧景航悄然往前邁了半步:“你可知道王若婉上輩子是怎麽死的?她就是因為害了你跟霍重華的骨肉,才被霍重華弄死了,他這樣的人,就連發妻也能下得了毒手,他哪裏值得你喜歡了?好棠兒,聽你夫君一言,乖乖回到我身邊,其他的一切,我都能既往不咎。你若再留在霍重華身邊,到時候他權勢滔天了,不會将你放在心上的!”
顧景航的語氣堅定又執着,仿佛他所言皆是事實。
楚棠突然笑了起來,聽了今天這場盛大的揭秘,她幾乎不能自抑的顫栗。
“顧景航,沒用的,你別再說下去了,上輩子早就過了,我只在意當下。”
這是她的心裏話,也是她想說服自己的話。
楚棠告誡自己,萬不能因為顧景航的一席控訴就動搖了霍重華對她付出的一切。人心都是肉長的,這些年霍重華總會出現在她身側,以不期然的方式解決了她的種種麻煩,她以前以為都是巧合,可世上哪有那麽多巧合?
她不是不知道霍重華如何待她的,他雖然嘴上不說,雖然表面上時常纨绔混賬,可她是了解他的。
他怎會是那種觊觎美/色,亦或是為了權勢而娶她的人呢?
而且,楚棠從沒覺得她自己好看,像霍重華的身份,他想要美人太簡單了,燕瘦環肥,應有盡有。
顧景航閉了閉眼,垂下了上臂,高大的身影從側面看上去有些佝偻,喪氣又頹唐無力。山風拂過他的衣襟,就連旁人也看出了他的無可奈何。
卻也只是幾瞬間,他突然就直起了腰,英猛的上前一步拽住了楚棠的胳膊肘,那裏曾被他弄傷過,顧景航察覺到了這一點,稍微減輕了力道,卻沒有放開她:“好棠兒,王若婉已經給你抓過來了,你現在就能進去一刀殺了她,給你的孩子報仇,而霍重華……為夫一定會讓他挫骨揚灰!是他二人毀了你我,現在是該償還的時候了!”
他還在自己的夢裏不肯醒來麽?什麽仇恨,都是他臆想出來的,她難道僅憑他三言兩語就去殺人?
楚棠身上的痛楚讓她回過神,再一聽顧景航的話,只覺他瘋了。
可一把匕首已經放在了她手中,顧景航促使她握緊,掰過她的身子,正對着山洞口的方向:“去吧,殺了她,你就能解恨了!”也就不會怪他了。
楚棠手握匕首,卻在下一刻轉身,猛然對準了顧景航:“放我們走!否則魚死網破!”
顧景航任由她手中的刀尖刺着自己的腹部,她并沒有用力,但那皮肉裏面疼啊。
話說到這份上了,她還不信?!
她不是也輪回了,帶着所有的記憶,難道曾經過往對她而言,就什麽也不是了?那他又算什麽?
顧景航用了所有的耐心,再一次道:“別鬧了,乖棠兒,跟為夫回去,你我重新開始,霍重華能給你的,我加倍,甚至十倍給你。”
楚棠此刻有些害怕,她感覺顧景航一定是瘋了。
瘋子什麽事都做得出來,她手中匕首驀的變了方向,抵在了自己的脖頸處:“顧景航,你是不是還想讓我死一次?你馬上放了程家大夫人,并且讓你的人讓開一條道!”
顧景航頓住了,嗜血的眸子已然成癡成魔,“為什麽?棠兒,你忘了我們以前有多好了?我作曲,你跳舞,這些你都忘了麽?”
她要如何能記得?
大婚之後,半年內他就變了一個人!
那短短的半年,她還在處理顧家女眷瑣事,顧家大奶奶的壓迫,二房的示威……什麽風花雪月,都敗給了現實的艱難裏。他一心只顧□□,內宅諸事都是她一人扛着。
對顧景航而言,那半年可能是他這輩子最歡喜的時光,可對楚棠而言,她是從楚家的火坑跳出來,又跳到了顧家的坑裏。
到了後來,顧景航執掌了定北侯府,她的日子總算是熬過來了,可他又變了,成了薄情寡義之人了。
現在又說她彼時不守名節,和霍重華有了孩子?!
顧景航不是瘋了?還能是什麽?
顧景航不是第一次見到楚棠以死相挾,他最怕的場面莫過于此,每一次都讓他心驚,面上卻是冷寒到了骨子裏:“好,我放你們走。不過……棠兒,我會讓你明白的,霍重華他不是你的良人!”
楚棠思緒萬千,她沒那個心思糾纏,尚存的一點理智讓她從一場荒唐中暫時走了出來。
顧景航生怕楚棠當真傷了她自己,當初為了穩住她,不讓她受傷,他甚至讓人在她飯菜裏下了藥,否則以她的脾氣,怕是要砍了腳足,也要爬出定北侯府的大門。
楚棠怕顧景航反悔,即刻命人去攙扶了王若婉出來,以最快的速度将她帶上馬車,楚棠随後跟上。
顧景航看她像避着土匪一樣的躲讓他,內心重重煎熬,如被蟲蝕,不得安寧……不得安寧……
王若婉驚魂未定,一身的傲慢在見到楚棠那一刻,撲在她身上就是一頓痛哭。
楚棠無心安撫她,待馬車駛入官道,她方放下一顆懸着的心,道:“我直接送你回程家。”
王若婉點頭,這之後想起了什麽,又問:“棠兒妹妹,到底是誰抓了我?為什麽需要你才能救我出來?”
她能将顧景航扯進來麽?恐怕顧景航也不會介意吧。
可這無疑會壞了霍重華的名聲,她身為他的妻子,卻與旁人不清不楚,楚棠神色極冷,她雖反駁了顧景航的說辭,但不可否認的是,她動搖了……
她對王若婉已經有看法了,再也不能像之前一樣,視她為閨中密友了。人都是這樣,一旦念頭起,心魔就會騰起。
情分這種東西當真奇怪,有了半點污損,再無修複的可能。
楚棠道:“我怎會知道?今天好在你無恙,你這個身子也快臨盆了,今後還是不要外出的好,省得讓所有人為你擔心。”
楚棠給王若婉的感覺,一直都是蘭花兒一樣清冷的人兒,此刻的語氣卻是生硬了些。
她心悸猶在,抽泣了幾下道:“我不過是随口問問,是不是你在外面得罪了人,害的我遭了殃。”
楚棠:“……随你怎麽想!”她一肚子火,不知向誰發洩。顧景航的話或許不可信,可誰又能原原本本的知道上輩子的事?
揪着過往不放本身就很愚蠢!
她也不想做個沒心沒肺的人,和霍重華一輩子相守到老。
可此時此刻,楚棠知道她內心深處已經開始萌芽了不該有的想法。她努力在壓制。
王若婉好不容易脫險,楚棠非但沒有安慰她,反倒是語氣不善,這讓她沒法接受,她與楚棠走得近的原因之一,也是因為楚棠好說話,事事順着她,今日一見卻與那些高門大戶的閨中小姐沒什麽兩樣,也是傲慢好強的。
“棠兒妹妹,你這是什麽話?我今日這般遭遇,你總得給我一個說法吧!我招誰惹誰了!”
是啊,招誰惹誰了?!
可她又招誰惹誰了?
楚棠沒說話,等入了城中,讓護院即刻趕往程家,将王若婉安然送入府門,她才離開。
如此,她已經是做到極致了。
王若婉對楚棠也是頗為失望,她也不愛搭理楚棠,入了府門,就讓下人合上了朱門。
楚棠:“……”她也搞不懂幾年前怎麽就跟王若婉成了好友了?
回到府上,楚棠安靜等着霍重華那邊的消息,她強迫自己什麽都不去想,一心只盼着霍重華這一次能安然回來,換句話說,她也希望康王府相安無事,若能奪嫡是最好不過,否則早晚只有死路一條。
從午後等到日落西山,待下人端了晚膳過來,楚棠仍是無心用飯。時令已經開始熱了,青柳兒命人将飯菜擺在了西花廳的石案上,看四奶奶的架勢,也似乎不太可能入屋用飯了。
“四奶奶,您好歹吃兩口。陛下龍體欠安,現在文武百官連同幾位親王都在承乾殿外跪着,一時半會回不來,您就先吃吧。”墨巧兒勸道。
楚棠手腳虛浮,這一日給她帶來的震撼不亞于獲知康王妃的身份那次。她也感覺身子不太對勁。面前是茄鲞,姜汁白菜,金桔姜絲蜜,金黃花菜豬腿肉湯羹,酒釀清蒸鴨子,另有酒醉鴨肝,都是小廚房給她補身子所備的。
前幾天吃了還算可口,眼下卻是半點胃口也無。
落日的餘晖灑下整片的橘色,将百年的宅邸籠罩其中,一種悠遠的美。
楚棠走到了前院,翹首看了幾眼,門外的護院又換了一波,這些人大概也是輪番上陣的,沒有半分松懈的時候。
奎老搖着蒲扇,也在煎熬的等着。
見楚棠氣色不甚良好,他問:“丫頭,你可是累了?去歇下吧,今天的事,天樂回來保不成還要細究。”他指的是楚棠回府後再度外出一事。
楚棠走了兩步,沖着奎老莞爾一笑,卻突然胸口一陣惡心,幹嘔了幾次,還好沒真吐出來。
奎老兩條彎柳眉一簇,手中蒲扇也不要了,上前就問:“丫頭,你今日可吃壞了肚子?”
楚棠微愣,這才想起來為了救王若婉,連午飯也沒吃,她搖了搖頭,渾身無力。
奎老眼睛驀的瞪大,“丫頭,手伸過來,我給你把把脈。”
奎老是霍重華的老師,亦師亦父,楚棠這個時辰還真顧不上什麽避諱,她只是覺得難受,比見顧景航那時還要難受,五髒六腑都在叫嚣着往外翻騰的難受。
奎老在楚棠脈搏上一探,頓時面露喜色,這之後為了确定,又反複查探了幾次,捋了胡須,笑道:“哎呀!總算是懷上了,我讓天樂不要服用避子藥,他一直不聽,說什麽你如今不利生養。以我看,丫頭你現在正是生孩子的好時候。”
楚棠從奎老的話裏聽到了又讓她震驚的事。
她有孕了?
霍重華服用了避子藥?是為了她的身子考慮?
所以,她每次被旁的婦人取笑不能生養時,他還一臉得意的告訴她,都是她不主動履行夫妻義務的緣故?
一樁加一樁的驚訝讓楚棠久久未能回過神,奎老見她失神,喚了一聲:“丫頭啊,天樂走到今日不容易,他是該有個孩子了,你腹中胎兒來的正是時候。”
楚棠有些恍惚,她這就懷上了?那麽一開始懷不上都是霍重華暗中做了手腳了?她該高興麽?
耳中翁鳴,楚棠昏倒之前的最後一個念頭,竟是上輩子腹中那個孩子到底是誰的。
承乾殿外一片肅靜,殿內只有幾位親王和內閣大臣陪駕,金黃的殿牖之外黑壓壓的跪了一地的文武重臣和皇親國戚。
慕王妃是得知帝王突然暈厥,晌午才從宮外趕過來的,她一路上一直在尋思楚棠到底像誰,因為疑慮重重,故此一直放在心上。
衆嫔妃和小皇子跪在前側,各親王家中的女眷跪在其後,朱辰是康王之子,與慕王妃的長子并肩而跪,這二人年紀相差甚大,慕王妃一回頭就看見了朱辰。
她微愣。
再一看時,似乎是開竅了,頓時意識到了楚棠到底哪裏熟悉了?這五官……尤其是那雙墨玉一樣的眼,這樣一雙眼睛實在是太容易辨別了,她之前怎麽就疏忽了!
“辰哥兒?你母妃今日身子可還好?”慕王妃試探性的問。
單是康王妃從未露面一事就頗為讓她起疑,而且她身邊的老嬷嬷還死在了康王妃的後院。重重跡象拼加起來,慕王妃不由自主的聯想起了當初顧景航提及的-----康王府的秘密!
朱辰揉了揉發酸的膝蓋,他正用着午膳,就被父王和老師抓了過來,到現在才弄明白原來是皇爺爺快不行了,他嘟了嘟嘴,以指尖抵唇:“噓!嬸娘,您可要小聲一點,殿外喧嘩為大不敬!”
慕王妃:“……呵呵,好好,嬸娘不說話了。”
慕王妃面色突然沉了,和自己的長子交換了眼神之後,就悄然起身離開。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的全部奉上了,馬上就甜甜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