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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救贖(上)

“霍重華,我……我有了你的孩子了!”這個聲音又在耳邊回蕩了一聲。

霍重華的右手指尖正勾着裏頭的小衣細帶,只要稍稍一用力,他就能得償所願了。聞言後驀的一滞,他滴酒未沾,卻是俊臉微紅,迷離的眸光一寸一寸的凝成了焦距,最終落在了楚棠的臉上。

“嗯?”低低的嗯了一聲,疑惑着。

他本是冷峻不禁的人,這個樣子實在有些傻,目光卻燙人,像他最動情的時候。

楚棠一身疲倦,今天受了一日的刺激,這個時候幾乎是整個人都依附在他身上,她靠着的這個人是她孩子的父親,她覺得自己可以完完全全的依賴他。

有孕一事,她本不欲自己開口,誰料霍重華一回來就這般火急火燎?

楚棠也有些難為情,她又道:“我說我……我有孩子了?”如果不是霍重華事先做了手腳,她恐怕早就懷上了。這個時候,就連質問他的力氣也無。

霍重華英挺的鼻梁微動,右手從楚棠的衣襟裏拿出,捏了捏他的鼻尖,低頭看了一眼楚棠的平坦的小腹,再次擡起頭來,那兩條墨眉,奇怪的挑了挑:“嗯,好。”

就……就這樣?

他嘴上不是一直說要讓她生個孩子麽?此刻的态度淡漠到了令楚棠懷疑,他之前服用避子藥是不是存了心不想讓她生。

霍重華沒有松開楚棠,修長的手看似漫不經心的給重新給她系好暗扣,雙臂穩妥的抱着她下來,讓她躺好:“我出去見老師,晚些回來。”

在楚棠的、詫異的注視中,霍重華轉身往月門而去,沒走幾步,險些被門廊絆倒。好在他反應過,頃刻間又站直了。

青柳兒端着湯藥走過來,她事先并不知道霍重華回來了,迎面就看見他高高上揚的唇角,和那肆虐的傲慢的眼神,宛若贏了全天下。

“四爺!”

青柳兒忙低下頭,恭敬的喚了一聲,不敢直視霍重華那有些過份的笑意,算起來,她在霍宅這幾年,還沒見主子這樣笑過,有些為賊為匪的邪魅。

霍重華似乎沒聽到,步履如風的往奎老所在的廂房而去。

楚棠平坦着,因着密室四處通房,後花園裏的花香悠悠傳了進來,腦子一度放空。

她今日的經歷加起來大概可以抵得上小半輩子了。

手悄然置于腹部,那裏不久之後就會鼓起,這個感受是真實存在的。至于前塵過往,或許她不并該糾結。

青柳兒狐疑的輕步走了進來,道:“四奶奶,奴婢剛才瞧着四爺歡喜異常,您是不是告訴他,您有孕的事了?四爺早就盼着孩子了,要不是當初……”

青柳兒意識到自己說漏嘴了,讪讪的給楚棠斷藥:“四奶奶,四爺這兩年一直服用避子藥也是為了您好。”

她在幫着霍重華解釋。

楚棠已經詞窮。他歡喜麽?剛才怎麽嚴肅至此?

她也不再刨根問底,就此睡上一覺吧,她太累了。

奎老在房中打坐,聽到聲響一睜開眼,就看到霍重華滿面春風而來。

這小子大概知道自己要當爹了,不然今天這個日子,他不該是這樣的表情。

奎老幹癟的唇動了動,挑眉道:“回來了?宮裏的近況如何?”

霍重華三步并兩步走了過來,落座之後,大長腿一跨,坐姿不甚雅觀,星目璀璨:“嗯?老師方才說什麽?”

奎老倒吸了一口涼氣:“……天樂啊,成敗就在這幾日了,你不得分心!棠丫頭有孕在身,你也不必牽挂,你若成事,她也才能安穩!”

這是他教了十年的學生麽?

分不清主次了!

霍重華點頭,擡手,用指尖捋了額上的幾縷碎發:“老師,您精通八卦玄學,可能看出棠兒這胎是男?還是女?”

奎老重咳了兩聲:“……八爺留在了宮中?眼下當務之急,是先将康王妃救出來,否則八爺也難以施展拳腳。這次棠丫頭的主意雖是不大光彩,但跟慕王府的人比起來,也算是一報還一報了。棠丫頭不比你差,緊要關頭,知道讓誰去慕王府最合适。英娘的父親,你可還記得?英統領的死與武家脫不了幹系,棠丫頭聰慧,也知派英娘過去打探,無論是手腳功夫,還是這份決心,都是最為妥當的。你是不是私底下跟棠丫頭說過英家和武家的恩怨?”

霍重華眸光微斂,只是一笑而過,看來康王妃被擄的事遲早瞞不住:“老師,時候不早了。棠兒還要勞煩您照顧着,學生會想辦法去救康王妃。您若無旁的事,我……先回去了。”

奎老揮了揮手讓他出去,這個學生一向是未雨綢缪,但事情真的到了頭上,又是不上心的樣子。

霍重華算着時辰,離辰時之前,還能和小妻子膩歪一會,步子難免跨的有些大,奎老在他身後道:“女兒!多半會是女兒!”

霍重華回過頭:“老師也糊塗了,怎會是女兒?我自己的種,我自己能不知道!”

奎老:“……”每日都在體驗長江後浪推前浪的打擊。

霍重華很快就來到楚棠身邊,她已經睡下了,許是累了,呼吸平緩,睡的很沉,清媚的小臉微紅瑩白,像初雪後的紅霞。

霍重華脫了鞋襪,小心上了榻,從後面擁住了楚棠,上臂圈着她依舊細窄的腰,下巴抵在她的墨發上,聞了聞發香。

心安了片刻,這時卻幽幽蹙眉。

他從不在楚棠面前提及任何朝堂的事。

她怎會知道英統領與武辰的糾葛?她更不該知道英娘視慕王府為仇敵。

這一次應該只是巧合。

霍重華給了自己一個說法,他也累了,摟着小妻子就閉眼睡下了。

第二日一早,楚棠醒來時,霍重華已經離開。

帝王殡天,舉朝戴孝,青/樓酒館一應關門一月。嫁娶之戶,也只能将日子推遲。京師九門,除卻走糞車的安定門和運水的西直門,其餘七門皆有重兵把守,無一人可擅自出入。

楚棠起榻後,孕吐的症狀未減,奎老精通藥理,給她配了幾幅緩解惡心的方子,這一日辰時剛過不久,便有下人過來通報:“四奶奶,程王兩家的夫人幾刻前登門了,說要問清楚陳家大奶奶昨個兒被人無端擄去的原因,讓您給個說法,不過小的已經告之那二位,說您去了鄉下莊子裏收賬去了。”

楚棠聽完,大概也猜到王若婉回去之後都說了些什麽,她那樣的人,楚棠也沒法子讓她閉嘴。

幸而霍重華提前準備,讓她此刻能在楚家祖宅安穩的待着,否則她自己也有沒發控制脾氣的時候,保不成會說出什麽傷人的話出來。

“今後程王兩家的夫人若再登門,一律說我不在府上!”楚棠吩咐了一句,又道:“程家大奶奶亦是!”

且不論前世因果到底是怎樣的,楚棠覺得她這樣心性的人還是不太适合與王若婉那般蜜罐裏泡大的女子相處,更別提為閨中蜜友了。

吩咐完這句,霍宅的小厮退了下去。

楚棠一個人安靜了一會,就想起了顧柔因為她的幾件首飾衣裳就被慕王妃帶走的事,內心無法平定,她甚至慶幸的以為,母親其實還是記得她的。

她起碼,還是個有娘的人。

是不是有了孩子,人就格外的敏感?她甚至昨夜夢到了幼時,母親帶着她在梨園拾剛落地的梨花。她雖不願意承認自己的這個弱點,但哪怕付出幾年的壽命,也想再重溫一次在母親膝下的時光。

粗布簾子被人用力撩開。

慕王妃走到顧柔面前時,一手拂開了她桌案前的陽春面,濺地的湯汁還騰着白色霧氣:“哼!八弟妹,我不過是請你走一趟,你的人有必要那般手段?”

顧柔一知半解,她待在後院太久了,可謂與世隔絕,面容還是多年前的樣子,與慕王妃雖是妯娌,卻像是兩代人。

慕王妃最愛美,奈何出生武家,自幼又習武,粗枝大葉不說,皮膚尤為粗糙,嫁給了慕王之後,多年調養滋補,養尊處優,以為自己就是個富貴美人了,可與顧柔一比,她宛若成了嘩衆取寵的鄉下婦。

“你這是什麽意思?”顧柔端坐着,并不怕慕王妃,她已經是必死的心了,還怕什麽?

慕王妃武氏越看她越是不順眼,康王身邊僅顧柔一人,而慕王呢?府上就有七八房小妾,更別提養在外面的外事和窯子裏的女子。

顧柔在慕王妃面前,就好比是一朵栀子花,慕王妃很想一手就捏碎了她。

不過,與此同時,慕王妃覺得自己最大的優勢,就是出身。

依附着武家,将來慕王問鼎,也一定會敬她為後,如此強大的外戚,她的兒子定會是将來的一國之君,而她自己呢,永遠都會是這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女人!

慕王妃也不怕在顧柔面前露餡:“有人抓了我的孫兒,還燒了慕王府!顧柔……哦不,我應該稱呼你一聲楚二奶奶!”

慕王妃眸底溢出了血絲,亢奮又陰狠:“沒想到吧?康王藏了這麽多年的秘密,讓我一夕之間就探知了真相!呵呵……有你在手上,康王他還想要那個位子?不過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真的!康王會助三爺一臂之力,永登大寶,到時候要不要放了你,還得看康王配不配合!”

聽到這裏,顧柔的心涼了一大截。

難道命該至此?她連一點回旋的希望也沒了?

她還沒看着孩子們長大,還沒報答康王對她的付出……老天果然不願意厚待她,一次又一次将她逼入絕境。

顧柔暗自輕嘆,反正她也沒打算活着回去了,那就這樣了吧。

她嗓極輕,道:“武氏,你錯了。康王殿下馳騁沙場那麽多年,今日的榮耀都是用命,用血換來的,他跟幾位王爺都不同,你太小看他了,他怎會因為我這個棄婦就放下整個江山?我絕對不會是康王的軟肋。”

顧柔笑了笑,擡手去抓桌案上的酥餅吃。

她得吃飽了才能動手,不然到時候就連死也死不掉,那可真是連累了所有她在意的人了。

顧柔發現,慕王妃一直沒在她面前提及楚棠,那是不是意味着,慕王妃根本就沒抓住她的棠兒?

如此一想,顧柔心裏放松了一大截,她雖被慕王妃诓騙來了,但好歹這些人困住了她,不會再去禍害棠兒了。

慕王妃盯着顧柔的瑩潤的臉,想她自己用了乳/汁/滋/潤了十幾載,也養不出來這等細膩,算算顧柔的年紀,也只比她小了幾歲,慕王妃冷笑,“八弟妹謙虛了,別說是康王,就算是年輕的小夥也會迷在你的石榴裙下吧!對了,當年康王是如何讓你假死的?我打聽到的消息,是你死于病患?”

慕王妃眼底露出鄙夷,再好看的容色又怎樣?還不是前後伺候了兩個夫君!慕王妃骨子裏的傲慢令得她以為顧柔也只有容貌可以拿得出手了。

這一刻,她倒是期望康王是個癡情種,能因為顧柔而服軟。

顧柔沉默着吃酥餅,水晶石一樣的雙目緊緊盯着前方。

她雖不怕死,可也不想死,她還有兩個嗷嗷待哺的孩子。

慕王妃沒那個心情看美人用飯,她厲聲問:“說!他們将我孫兒藏哪兒了?”

這一點,顧柔當真不知道,她甚至不知道是誰動的手?是康王麽?偷了慕王的孫子?這不是他的作風!

不知道會不會是霍重華,那就是她的女婿……

顧柔拭了拭了唇,輕笑:“我一直都被你困着,我怎會知道,就算我知道?就算我知情,我也不會告訴你啊。”

慕王妃臉色陰沉,一巴掌扇在了顧柔的臉上,她是斷掌。

頓時,顧柔細白的肌膚上騰起五道紅色印痕,因為顧柔極白,是白如雪的顏色,這一巴掌留下的痕跡更加的明顯。

“咳咳……”顧柔扶着胸口,重咳了幾聲。

身邊的心腹立馬上前:“王妃息怒!康王妃常年體弱多病,康王花了很大力氣才保了她一條命,您萬一打死了她,到時候咱們也沒法将她跟康王做交易。”

慕王妃收了手,唇角斜斜的勾起:“不過是個繡花枕頭,還真拿自己當回事了!”

慕王妃覺得她才是那個母儀天下的人,至于顧柔……空有一副好皮囊!康王有那個本事問鼎,她也沒有命消受榮華富貴。

慕王妃拂袖而去,顧柔久咳不息,半晌才回過神來。

所以說,真有人去慕王府挑事了?還帶走了慕王府的長孫?這一刻,她腦子裏全是幾個孩子,還有康王,另有遠在金陵的雙親……她這輩子算是無形中負了所有人了。雖不是她所願,但事實的傷害已經造成。

大殓過後,後宮佳麗三千輪流守在木棺前‘辭靈’。由欽天監和禮部官員共同商議出殡之日。

自然了,出殡無非是走個過場,從紫荊城到皇家陵墓這段路必定有禮部事先打理。

而眼下的關鍵,便是皇太後手中的那份遺诏了。

老皇帝大殓入棺,國不可一日無君,立帝之事迫在眉睫。

除卻幾位親王,內閣大臣,以及文武百官紛紛跪在慈寧宮之外,另有八百裏加急從護京的幾道邊陲急急送入皇城。

毫無例外,送信的是幾處邊陲的總兵。總兵雖不問朝政,但撫一地軍政,說話很有份量。

皇太後沒有被任何一方勢力所迫,這一早着明黃宮袍從宮慈寧宮走出,她身後跟着是裴昭儀和辰王的母妃,王氏,王貴妃。

先帝遺诏在手,衆臣跪禮,如帝親臨。

氣氛陡然間緊張到了白日化,遺诏一旦宣讀,誰生誰死基本上已經定下來了。

皇太後将遺诏交給魏忠。

魏忠半弓着身子,拂塵插于腰,臉面對漢白玉地磚,雙手擡起,莊嚴的接過皇太後手中的明黃色綢緞遺诏。

沒有人發現,三天月裏,魏忠腦門上落下一滴巨大的汗珠子。

這遺诏一公布,必定會引來血雨腥風。

東面射過來的日光反射着廊柱上騰飛的琉璃祥雲,魏忠強行睜開眼,打開遺诏,看了上去。

在衆人屏息等着結果時,魏忠犯難了。

隸書的‘康’字撞入眼底,明黃的大綢布上也只有這一個字。

皇太後掃了一眼,這時,道:“康王上前!”

驀的,辰王與慕王愕然的擡頭。

怎會是康王?!

作者有話要說: 先奉上一章哦。晚上咱們繼續,麽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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