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救贖(下)
皇太後移駕太和殿,親宣先帝遺诏,康王受百官跪拜。
“萬歲,萬歲,萬萬歲!”一時間,高呼聲此起彼伏。
霍重華也在朝拜的百官之中,他擡起頭來,與康王對視,顧柔被擄的消息還沒告之康王……不,确切的說應該是新帝。
霍重華知道這個決定是正确的,可扪心自問,換位思考的話,他絕對不會願意看到有人拿着妻子的命來要挾皇位。
但事已至此,眼下只能步步走下去,若有半點差池,要陪葬的人可就數不清了。
新帝登基大典将在三日後舉行。
新帝從太和殿下來,命霍重華親自去康王府将顧柔母子接入宮,霍重華這個時候不得不說實話了,而且,他覺得作為一個男人,尤其是天子,将來會獲知妻子之遭遇,怕是他會性情大變,到時候必是萬人遭殃。
霍重華道:“王爺……陛下,王妃娘娘被慕王府的人帶走了!”這其中緣由已經沒有必要解釋,他又道:“我手裏有慕王之長孫做要挾,想來王妃娘娘一時間性命無恙!”
新帝聞言,猛然間上前半步,他與霍重華個頭相當,只是歲月的沉淪讓他身上多了一種王者的威嚴:“你說什麽!康王府有一個衛所的兵力把持,慕王府怎會花那種代價去劫她一個婦人?”而且就算是劫持,康王府的世子和兩位小公子更有利用價值。
霍重華的沉默,讓康王頓時明白了什麽,他滿腔怒火也不知向誰發洩,她知道顧柔這些年一直心心念念着她的那兩個孩子,除此之外,他想不出還有什麽能讓她冒然出府的。
新帝腮幫鼓動,他一直視霍重華為兒子,此刻卻想打他,一字一句忍着盛怒:“所以說,你一直将消息擋在了外面,就等着皇位之屬公布天下,你才來告訴我!”
他也知道霍重華是為了大局着想,可真要做到心平氣和,他怕是沒那個自制力。顧柔是鬼門關走過一遭的人,他沒有承受她遭一次難。
新帝一拳頭打在了殿內金黃的圓柱上,垂在另一側的手微微發顫。
皇位!
這是他畢生想要的東西,也是勢在必得,謀劃了近二十載才得來的權勢!
顧柔呢?
是他的妻子,他一開始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有多喜歡她,只是覺得這樣一個女子不該去死,他只想過留她在身邊做個善解人意的解花語。
像他這樣的人,怎會有情?又怎會動情?
沒成想,不出兩載,他就無藥可醫的喜歡上了她,只想娶他為妻,并且也的确付出了行動,花了心思給她按了一個體面的身份。
他表面看似随和,卻不是什麽善男輕女,可自從有了顧柔,仿佛這世上再無旁的女子,他的未來也将她規劃在內,許她一生長寧和天下所有女子豔羨的榮華。
“陛下!臣定竭力将王妃娘娘帶回來!”霍重華誓言道。
新帝轉過身時,表情微顯猙獰,他不是個感情用事的人,曾在顧柔身上,冒着欺君大罪娶了她。其實以他的身份,收她為妾綽綽有餘,可他不能那麽做,也不舍得讓她當妾。他甚至當初以一個親王的身份,都覺得配不上那樣灼灼如滿園梨花盛開的女子。
新帝很清楚慕王會拿顧柔如何。
一面是溫柔似水的發妻,一面是江山萬裏……他似乎一時間只能給霍重華下死命令:“霍重華!朕命你無論如何也要将皇後救出來!”
皇後?
霍重華心中了然,悄然退了下去。
要說這天底下最擅長搜羅消息,尋找蹤跡的人,那便獨錦衣衛莫屬了。霍重華直奔定北侯府,去見了顧景航。
侯門百年榮耀,只是前陣子被人燒了後院一隅,定北侯府原本的亭臺樓閣已然微亂。
顧景航一身玄色團花紋綢緞的袍子,墨發橫披,見到霍重華時,一臉的戲谑與仇視:“霍大人,你是來看我笑話的?”
霍重華蹙眉,突然想到顧景航和楚棠之間可能又有過什麽牽連,但此刻他壓下那份怒火,道:“皇後娘娘被慕王府的人擄了。顧将軍與慕王府合作頗久,應該知道人會關在哪裏吧!”
霍重華沒有繞彎子,他一語道破。而且,他很自信,顧景航一定回去救人。與慕王府勾結,恐怕只是顧景航的計謀之一。
他怎會扶持一個草包!
皇後娘娘?蕭皇後已死?還能是哪個皇後!顧景航冷笑,将藏在懷裏的玉簪子拿了出來,這是一只翠玉水滴裹銀的簪子。霍重華替楚棠插過多次,他一眼就認了出來。
果然!
霍重華置于廣袖之下的手攥了攥,若非時間緊迫,他不會走一遭!
顧景航把玩着手裏的玉簪,又是一陣輕笑:“看來,什麽事都瞞不過霍大人。我的确知道慕王府将人藏在何處了,而且這個人情……我怎會讓給你!”
霍重華在他眼中看出了失落,他這樣的人,也不知道失落什麽。他已經掌控了定北侯府了,将來執掌一方軍政,勢力頗廣,一個庶子能靠着謀略和狠辣走到今天,也算是前無古人。
至于女人……這天底下女子何其多,他為何偏偏看中了他的妻子?
霍重華是個正常的男人,男人看男人是最準的。
他知道顧景航喜歡楚棠的份量,甚至可能不在他之下!
霍重華:“呵呵,顧将軍過獎了,要論才智,我怎會是顧将軍的對手。就連貴府兩位公子也無辜背了黑鍋……當初通敵的人恐怕是顧将軍你才對吧!”
顧景航掌心用力,手中的玉簪子頃刻間斷了。
在二人的眼光注視下,價值連城的簪子就那麽生生的斷了。
顧景航一瞬間內心抽痛,他不是有意的,這是他好不容易見了一次楚棠,才趁她不注意才從她身上取下來的東西,他怎會有意損壞?
他這是怎麽了?
難道曾經也是?
明明是自己在意的東西,卻不禁意被他給毀了?
顧景航閉了閉眼,上輩子楚棠死在他懷裏,感受她的體溫漸漸消散的滋味還在他腦中,記憶猶新。
他将斷玉握于掌,目光不知看向了何處,道:“武家和曹将軍近日會有大動作,三日後登基大典,有人會反,到時候慕王妃會将皇後娘娘放出來,我會趁機救人。除此之外,沒有更好的法子!”
霍重華蹙眉思量幾息:“你的意思是,其實你并不知道慕王府将人藏在何處?”
顧景航擡起頭來,對上霍重華堅毅的眸光,他突然喊了一聲:“霍兄,你知道你為何一開始輸給了我麽?因為你凡事太講究手段了,我卻不是。”
霍重華黑曜石一樣的眸子定住了:“顧景航!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顧景航以拳頭抵着額頭,揉了一會:“呵呵……霍大人回去吧,我不知你口中的皇後娘娘究竟關在了何處!”他是不是太念舊了,竟以為霍重華也重生了?!
霍重華當然不會将一切希望放在顧景航身上,不過,他突然察覺顧景航很不對勁:“顧将軍上演這出兩面細作,究竟是為了什麽?”
要權勢麽?
不,無論是誰問鼎地位,定北侯府的地位不會被動搖。
顧景航長發落下,沒有束發的樣子桀骜不馴,狂野切也孤獨,他沒有隐瞞,坦誠的無比直白:“為了棠兒!”
關節碰撞的聲音響起,霍重華握了握拳,拂袖而去。
陳晨熬了兩夜未睡,這一日終于輪休。
他在霍重華的‘凝視’下驚醒了。
陳晨警覺性極高:“……霍大人!”他猛地從榻上坐起,抱着胸口,滿目驚駭:“我可是有婦之夫!”
霍重華神色陰郁,上手朝後,高高在上的站在腳踏上:“三日後登基大典,兵馬大将軍曹帥會與尚寶卿大人聯手遞上玉玺,到時候曹将軍若有反心,你可當場誅殺!”
陳晨從驚魂未定中徹底清醒。
謀逆非小事。
要說起曹帥,曹大将軍,那也是三朝元老,将門之尊。威名僅在定北侯之下。
他一個千戶要去砍了曹将軍?
這是從龍之功!
霍重華是提供了他一個飛黃騰達的好機會。陳晨咽了咽口水,他的三次升遷都是得霍重華提點,這一次是天大的好機會,他肯定不會放過。
霍重華不會跟陳晨說太多,臨走之前道:“英捕頭這幾日會陪在我夫人身邊。”
陳晨不解了:“這是為何?”
霍重華就等着他問這一句,他神色極淡道:“我夫人有孕了!”這之後轉身而去,淡青竹葉紋的直裰襯得他背影如松如柏,轉眼就步出了寝房。
陳晨:“……”他怎麽覺得這才是霍重華登門的主要目的?!
楚棠又做了一個夢。
夢裏,她親眼看着顧柔從百尺高的城樓上跳了下來,她穿着素白的衣裙,如飄零的梨花,最終消散在了塵埃了。
噩夢醒來,英娘就在自己跟前,她懷裏抱着慕王的長孫,眼神發愣。
楚棠的一聲尖叫讓英娘回過神:“霍四奶奶,這是夢魇了?有孕這幾個月的确難熬,等生下來就好了。”
霍重華這時候剛回來,他見英娘抱着的孩子并非是玫姐兒,便對青柳兒道:“怎麽做事的?英捕頭是來帶孩子的麽!”
他一聲令下,青柳兒以為是自己偷懶了,忙是接過孩子,英娘卻是知道霍重華什麽意思。
她的确很想讓慕王慘死,但這個孩子……她還下不了手。她到底也是個做母親的人!
英娘道:“既然霍大人在此,那我就先回避了。”
楚棠額頭都是細汗,她哪裏會知道英娘與慕王府的過節?她之所以讓英娘去偷孩子,也是因為她是女人,抱着孩子不易被察覺,更別提英娘高超的手腳功夫了。
內室很快只有楚棠和霍重華二人,霍重華看了她幾眼,帶着某種尋思的意味,俯身給她擦汗,問道:“還沒用晚飯,棠兒這麽早就睡下了?你頭上這只簪子我怎麽沒見過?之前那只水滴玉簪呢?”
霍重華看似漫不經心,他也上了榻,在楚棠身側躺下,擁着她,低低的問。
楚棠這才想起來,如實道:“你是指那只簪子呀!帶玫姐兒上山請香時掉了,怎麽了?”她的确以為是遺落了。
霍重華對上楚棠一雙清澈中帶着淚痕的眸子,沉吟了一口氣,笑道:“沒事,下次為夫再給你買一只一樣的。”
不過是一只簪子,他怎麽就這麽在意?要說值錢的話,她屋子裏還有更貴重的。
“做惡夢了?”霍重華問。
楚棠點了點頭,一手揪着他的衣領:“那個……康王妃有消息了麽?”
霍重華答非所問:“康王三日後登基,康王妃即将是我朝的皇後娘娘。”他只說了這麽多,至于顧柔回來之後,楚棠要以怎樣的态度去對她,都是楚棠自己的選擇,他不會強迫她。
走到這一步,估計知情人真會以為他霍重華娶楚棠,只是為了今後的榮華。
霍重華在楚棠額頭親了親,大掌放在她小腹上,輕柔的摸了摸:“它今天乖麽?”
楚棠囧了,“這才兩個月,孩子怎會動?”
霍重華低低的笑,“呵呵……可我怎麽覺得它在偷聽你我說話。”此言一出,又是一陣的沉默,片刻後,霍重華又道:“我今日去找了顧景航,他之前曾投靠過慕王,對慕王府諸事了解甚多,我猜如果他出手,皇後娘娘的安危能得到最大的保障。”
楚棠擡起頭來,額頭劃過霍重華的下巴,胡渣刺的她生疼,她錯愕的看着他:“你去找了顧景航?他怎麽能可靠?”
霍重華摁下她的臉,他不會告訴楚棠,顧景航才是放長線釣大魚的人,他道:“你放心,那是走投無路時的最後手段,明日慕王之孫的消息會傳出去,我會讓慕王親自來找我。”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全部奉上,安安啦,親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