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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餘罪(下)

楚棠的眼神凝聚在信箋上,糯糯的道了一句。

聽這口氣,好像是在對霍重華說話。

但霍重華并不在這裏。

青柳兒四處張望一刻,小聲道:“四奶奶,這事還是等四爺回來再定奪吧。”

從京城去金陵,最快走水路,沒有一個多月也抵達不了,更何況楚棠還懷着孩子。

青柳兒覺得四爺基本沒有可能讓四奶奶去金陵!要知道那裏可是表公子的地盤!

玉樹胡同外鴉雀無聲,隔壁王家也無動靜,就好像大事來臨之前的預兆。

楚棠眼皮直跳,顧柔是因她才被抓的,她心裏着實不安。還有金陵的外祖父病重,霍重華,顧景航,王若婉……好像一時間沒有一件事是順心的。

一件件一樁樁困擾着她。

“孩子睡的怎麽樣了?”楚棠随口一問。

玫姐兒六個月大了,吃飽喝足便不會輕易哭,慕王之孫剛抱過來還哭過,楚棠怕引起外人注意,讓奎老開了有助睡眠的藥,讓那孩子沒有哭的機會。

但是藥總歸有毒。

青柳兒正色道:“睡的正香呢,看那孩子長的俊秀,可他祖母就是那般惡毒之人!”

她指的是慕王妃。

慕王妃的名聲的确不好。也不知道她是從哪裏聽來乳/汁沐浴可延年益壽,永駐容顏的荒謬說法,平白弄了好些婦人入府,那些婦人家中的孩子多半是沒有奶水吃了。

這不是造孽麽?

楚棠驀然之間想起了一事來。

上輩子,駭人聽聞的北城命案……似乎跟慕王妃有着密切的關系。

當初慕王問鼎後不久,為了鏟除武家外戚,讓錦衣衛查出了慕王妃關押女子的地方。

彼時,貴為皇後的武氏已經不再用乳/汁沐浴了,而是用處子之血,她為了所謂的駐顏,不知道殘害了多少妙齡少女。

傳言武氏每月必出宮一次,當月京城便有三名少女失蹤不見,直至武家覆滅,她的老底才被人揭穿,一時間滿城風雨,都說她是吃人的‘黑面老妖’。

這是因為慕王妃武氏面色自幼黝黑。

楚棠閉緊了雙目,極力去回想她的巢xue究竟是在北城的哪個地方!

青柳兒見她神色不對,着急的喚:“四奶奶,您怎麽了?您可別吓奴婢!

楚棠喝道:“別吵!”

楚棠骨子裏脾氣堅硬,但面相随了顧柔,尋常看上去十分溫和。

青柳兒頭一次被這般‘叱責’,當即閉了嘴。

片刻後,楚棠睜開眼,吩咐道:“去!拿執筆來!”

青柳兒一怔,聽清話後,忙去取了筆墨紙硯過來。

楚棠按着記憶,将慕王妃武氏可能藏着顧柔的地方畫了出來,具體就是在北城城郊的一處園林中。

“把這個交給英娘,讓她務必将這張圖交給四爺,四爺會明白接下來怎麽做。”

青柳兒忙應下,很快就出去照辦,一刻也不敢耽擱。

新帝登基大典迫在眉睫,大理寺幾樁陳年的舊案還需要結案。

當霍重華見到英娘時,他有些不悅:“嫂夫人怎麽來了?本官聽聞你告假了?”

英娘唇角猛抽。

什麽告假?他這是在叱責她‘擅離職守’!

她平白給他夫人當護衛去了,也沒見霍重華給她發銀子!

英娘是六扇門唯一的女捕頭,其父生前又是禁軍統領,故此大理寺不少官員都認識她。英娘就叫了霍重華去無人的地方說話。

她直接就将圖紙遞給他:“霍大人,這是弟妹托我交給你的東西,你拿好了,我走了!”

霍重華單手接過,在英娘邁出第一步之前,問:“這是什麽?”

英娘怎會知道?

“弟妹說,你一看便知!”

英娘聳了聳肩膀,提劍離開。

她與陳晨成婚多年,一直都是水火不容,千工床也打壞了兩張。霍重華和楚棠的膩味,她不是沒看到過,至今不能理解男女之間這等親密勁有什麽可取的?

霍重華在打開畫紙之後,幽眸驟然一聚,即刻騎馬入宮。

錦衣衛與東西廠的武力值不在三大禁衛軍之下,若要暗中救人,想要從後面繞過武家眼線,錦衣衛與東西廠會是最好的選擇。

而且,錦衣衛與東西廠只會直接聽令于帝王。

新帝雖未登基,但已經是皇太後诏告天下的了,他一聲令下,錦衣衛與東西廠的人才能被霍重華支配。

至于,楚棠是怎麽知道慕王妃囚禁顧柔的地方,霍重華回去可以慢慢問她。

她不過一介婦人。

他竟然就信她了!霍重華自己想想都覺得好笑。

承乾殿,新帝聽聞消息,心跳猛地一滞:“朕親自去!”

這可不明智!

現在想要新帝腦袋的人并不止慕王府和武家。

霍重華明知勸不住,還是站在臣子的角度,阻攔道:“陛下,臣有信心将皇後救出來,陛下您不能出宮!”

新帝也曾是一代少将軍,他打戰十幾載,會不是霍重華的對手?

況且,霍重華也不會跟新帝過招,幾息争執之後,新帝躍過霍重華,往殿外大步而去。

霍重華只能緊步跟上。

北城郊外。

侍女将盛有鮮血的玉碗端起時,顧柔已是面色發白。

慕王妃這輩子最渴望的莫過于兩樣東西。

一是皇後之位,這是她在嫁給慕王之後萌生的渴望。

這第二樁就是美貌,武家嫡長女地位非凡,只可惜在世家閨秀之中有些格格不入。旁人是繡花撲蝶,養出來玉一樣的顏色。她卻像極了武家人,粗犷,彪悍,五官自帶英氣和一股男子的堅硬。

絲毫不柔和。

抓了顧柔之後,她又開始尋思,是不是乳汁還不夠?

或許可以試試鮮血!

慕王妃武氏欣賞着美人無力蒼白之态,看着顧柔就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白兔。

顧柔虛弱的笑道:“呵呵……我有一日聽見八爺說起你的事,我起先還不信,怎會有人這般惡毒,今天算是見識到了。你不打算用我去換你的孫兒了?”

帝王家會缺孩子?

武氏膝下有四子,除了長子前年成婚,去年誕下長孫之外,二公子和三公子也已經成親,想要孫子太容易了。

只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武氏也想她的孫兒,只是有些東西和這份薄弱的親情比起來,顯得更加重要。

武氏道:“八弟妹,你太輕估你自己了。你的命豈止只換一個孩子?!放心吧,我不會讓你輕易死的,我不過是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長成這般花容月貌的?啧啧……你們這些深閨裏養出來的女子,除了顏色好,我實在看不出還有哪一點值得男人疼惜的地方!”

顧柔眼垂愈發沉重,很想就此睡過去了事。她不太想與武氏說下去了。

她對不起的人太多了,此刻尤為想念金陵的父母兄嫂,棠兒,湛哥兒,朱辰,孩子……還有康王,朱熙。

顧柔想起朱熙,垂眸笑了笑。

這時,平靜的園子裏突然響起了嘈雜,還有兵刃相擊的聲音。

慕王妃武氏當即警惕:“怎麽回事!出去看看!”

她還不忘護着桌案前的玉碗的裏的美人血。

淺淺一小碗,殊不知險些要了顧柔的命。

顧柔笑了出來:“呵呵……還能出什麽事?有人來救我了,怕是你想拿我做要挾的伎倆要泡湯了。”

這一刻,顧柔是真的歡喜的。

其實,她真的沒有想過活着回去,但只要有機會,她會拼命保存一條命,只要活着,還能見到孩子們,還有她的丈夫。

什麽皇後之位,榮華富貴,都非她所願。只是這些東西來了,她也欣然接受,因為她嫁夫随夫,因為朱熙而驕傲。

新帝來勢洶洶,又有霍重華左右配合,很快就将院中的打手小厮處理幹淨,或殺或困。

新帝朱熙直接往主屋沖了進來,而此時,屋廊兩側另有殺手蜂湧而來。

霍重華見勢不妙,忙喝道:“護駕!”

他自己先是箭步上前,擋在朱熙身後。

慕王妃武氏看清來人時,塗着玫紅色口脂的厚唇肆意的揚起。

顧柔留意到這一點,适才狂喜的內心突然暗了下來。

“王爺,您快走,這裏有埋伏!”顧柔還不知道朱熙已經是帝王。她只祈求自己別再連累了他!

朱熙第一眼就看到了顧柔,他一心呵護,自己都不忍心讓她操累半分的女子,現在竟被人五花大綁。

朱熙的目光很快就看到顧柔手腕的刀痕,和那尚未幹涸的血跡,眸光驟然間赤紅。

終于,桌案上碧玉碗裏的鮮紅液體讓朱熙徹底失了理智。

霍重華暗道不好。

在電光火石之間閃在了帝王面前。

朱熙與顧柔對視,仿佛一切皆在不言之中。顧柔哭了,無助的搖頭,再無力氣喊出聲,讓他不要過來。

就在這時,慕王妃武氏狂傲的笑道:“哈哈!八弟今天來的正好,省得你三哥再花心思用在登基大典上!”

顧柔聽懂了這話的意思。

所以說,他成功了?!

他怎麽能這麽傻?都已經得到那個位子了,還冒險來這裏?

錦衣衛和東西廠的人行動一向詭谲迅速,一部人與外面的殺手糾纏,另一部分人則以最快的速度護駕左右。

而這時霍重華卻在留意着慕王妃武氏。

她這個表情不太對勁!

霍重華深知今日的事必須速戰速決,否則等武辰領兵而來,江山怕是又要易主。

他手中持劍,狠絕果斷,直接朝着慕王妃武氏擲了過去,劍尖穿刺武氏喉嚨,一劍封喉。

武氏當場斃命。

對方見武氏被誅,已經開始有所動搖,但霍重華還是覺得哪裏不太對勁。

朱熙上前解開顧柔身上的缰繩,他沒有注意到,自己的指尖竟在發顫,就算是皇太後宣讀遺诏,他都不曾半分緊張。

都是因為他,她才會淪落至此啊。

“柔兒?”朱熙喚了一聲,嗓音幹啞,恨不能将武氏的屍首五馬分屍。

朱熙彎下腰去抱她,眼眶濕潤,突然覺得老天待她還是足夠的好,否則以她殘破之身,怎能得一人如此相待?

一道寒光刺人眼疼,顧柔一個激靈,猛然間用了身上一切力氣,在朱熙将她抱起那一瞬,她幾乎是飛撲到了朱熙身後。

這一系列動作太過,不過兩個呼吸之內。

緊接着,一聲悶響傳入朱熙的耳膜,震天動地的抽痛。

朱熙剎那間回過神,接住了身子往後倒的顧柔,三十幾載的沉浮,朱熙卻是平生第一次不知所措,只是抱着顧柔,慌了神。

像是什麽重要的東西正在自己眼前消逝,令他掌控不住。

霍重華即刻奪了身邊之人的長刀,将放暗箭的婢女捅殺。而與此同時,影藏在暗處的殺手也被察覺。

霍重華目睹這一切,不由得蹙眉。是他疏忽了。

朱熙面色煞白,霍重華上前:“皇上,此地不可久留,您先帶娘娘入宮,臣随後接李大夫入宮!”

朱熙愣了一愣,才回過神,一語未言,抱起顧柔,就往門外走去,眼角的餘光瞥見桌案上的那碗鮮紅時,卻下了一道命令:“所有人,殺!一個不留!”

快入夜了,楚棠剛要睡下,霍重華就撩了簾子進來。

她怔怔的看着他的俊顏,不敢問出口。

霍重華一靠近,楚棠就聞到一股淺淡的血腥味,雖然他好像刻意熏了香,但還是能聞到。

霍重華先開口:“救出來了。”

楚棠舒了一口氣,僞裝着不在乎,她自己上了榻,霍重華在床榻邊落坐,抓起了她的雙足,輕手給她脫绫襪,然後窩在掌心也不松開。

楚棠的腳趾十分可愛,圓潤光滑,細嫩又透着粉紅。

霍重華時常會愛不釋手。

又是一番沉默。

楚棠這廂放了心,就說起了沈岳寄過來的信:“表哥今日來信了。”

霍重華終于擡眸,輕嗯了一聲:“嗯,他說什麽了?”

楚棠如實道:“外祖父病危,表哥想讓我去金陵看看他老人家。天樂……你看,我能去麽?”

霍重華被一聲‘天樂’喊的失了魂,仿佛再簡單的名字從她嘴裏說出來,也像沾了蜜,灌了糖一樣。

“等忙完這陣子,我告假陪你一塊去。”霍重華得了甜頭,開始讓了一步。

楚棠點頭,她也想帶着霍重華去見見外租父母。

這一日,新帝登基大典。

大典按着祖宗規制,在京城南邊郊外設壇行祭天大禮。由次輔攜百官以及元老高呼三聲“萬歲”。

之後皇帝準備天子鹵薄入太廟,上追尊四代先/祖帝王後冊寶,然而登極向上天祈禱社稷安康。

一聲嬰孩哭泣之聲響破蒼穹,很快卻戛然而止。

衆人知道祭天的孩子已經奉上了。

慕王跪于青磚之上,虎背氣的發顫。

第一日禮畢,霍重華便開始在民間令百姓聞風喪膽,他連幾個月大的孩子都能下得了手,還是誰比他更心狠!

當霍重華帶着襁褓去看楚棠時,楚棠抱怨道,“用了羊羔祭天,你非命人謠言是孩子。現在可好了,恐怕連隔壁王家也不欲同咱們走近了。”

霍重華一眼都沒多看那孩子,直接将人交給了青柳兒:“拿去賣給周牙子。”

青柳兒:“……”她養了這孩子幾日了,已經生出情義了:“四爺,慕王府雖是罪大惡極,可孩子是無辜的,您看……奴婢能不能留下他。”

楚棠晃了晃霍重華的衣角。

這算是撒嬌了。

只是霍重華覺得力道不夠。不過小妻子難得求他,他便答應了下來:“好。”

楚棠以為事情已成定局,“那咱們幾時能啓程去金陵?”

霍重華看着她明媚的笑顏,有些事不忍心告訴她,只是道:“再過幾日,明天慕王空會有行動。”

楚棠暫且作罷,安心的等着。

第二天禮部在奉天殿外設立儀仗隊,群臣按順序列好,儀銮司官,贊禮郎等按次序就位,午門外排列士兵,有持旗隊到奉天門外排列。

然後帝王衛隊開始擊鼓,群臣立在午門外,次輔率領百官進入午門,皇帝穿帝服,戴皇冠到奉天殿入座,鼓樂齊奏。

而當樂聲停止時,霍重華,顧景航與陳晨皆屏息盯着曹将軍和尚寶卿大人。

一旦這二人合手将玉玺交在龍案上,整個新帝登基大典才算是完整結束。

陳晨站在帝王下首,大掌已握緊刀柄。

作者有話要說: 第二更奉上,權謀結束之後,狠狠甜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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