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遠走 (下)
顧景航奉了旨,需即刻啓程去昌平州。
他知,這是霍重華的用意。
這個人為了天下大義,為了國之安泰,竟然沒有下手殺死他。
到了今日,顧景航知道他比不過霍重華。
做好人,他善不過他。
做惡人,他也抵不過他。
做夫君,更是比不上他。
顧景航今日這一席的目的也有他的私心,他是多麽想要霍重華放手,霍重華如果知道楚棠的前生,還那般對她的話,顧景航覺得,他已經沒有資本去搶了。
他能拿出來的東西都已經拿了。只差強取豪奪了,他已經不敢那樣對楚棠了。上輩子修了半世佛,才得以今日重來,他想可能緣份還是不夠深。
二人靠的非常近,霍重華在那股熟悉感中,又想起了昨夜的夢境,太真實了,以至于他也開始懷疑‘重生’一說。
正當劍拔弩張之時,有人走上前。
“将軍!該啓程了!”顧景航的心腹上前一步道。
他也是為了顧景航着想,在宮門之外,屢次和帝王的寵信之臣打架互毆,而且還敗在了一名文官手下,這要是傳出去,顧景航在軍中還拿何服衆?
顧景航不是一個窩囊廢,他是武學奇才,領兵打仗更是奇手,只是總有人是有弱點的。顧景航的弱點便是瘋狂,癫傲。一旦‘發病’,他就會成為一條毒蛇,周身所有人都會遭殃。
顧景航在霍重華的鷹眸凝視之下,後退了一步,這之後意味不明的探究了他一番,轉身大步離去,皂靴在青石路上摩擦出沉悶的響聲,随着他的遠去,愈漸消減,最終沒入紫禁城的萬千錦繡之中。
顧景航終于走了,可霍重華的心裏卻無一絲安定。
他,王若婉,顧景航三人聯手毀了他的棠兒?
他曾經害過她?
他怎麽可能會害她?認識她在幼時,當初王家的案子鬧得滿城風雨,他都沒忍下心滅口,他又怎會平白無故的傷她?
楚棠回府之後,情緒一直不太好,尤其是這幾日,心情極其容易引起波折,她也不想這樣。
此刻,就盼着霍重華回來,想在他跟前抱怨幾句,說朱辰今日如何無禮,他又說了哪些莫名奇怪的話,還有母親給她和楚湛做的那些衣裳。母親消失在了她的生活裏,突然以這種方式出現,倒成了她無情了。
那她又做錯了什麽?
楚棠想起那些衣裳,心裏五味雜陳,她幼時看着楚嬌和楚玉有傅姨娘親手縫制衣裙,她也嫉妒過。面上不顯,心裏甚至恨過。
哪個孩子不想母親的?
被楚棠指派到儀門守着的小丫鬟這個時候跑了回來:“四奶奶,四爺回來啦!”
天色已黑,霍重華今天回來的遲。
楚棠親自去了前院接他,見他一臉倦容,突然又不知道說什麽了。她不想給他添麻煩,有些心結還是留着自己消化吧。
霍重華也看着她,桃花雲霧煙羅衫,面如玉,眸如星辰,但更媚了三分。她比尋常女子要高出不少,可從遠處走來,裙擺微搖,襯得腰身細柔,在他面前也只是個弱質女流。
霍重華知道自己的能耐,如果他想害一個人,那人必定悲慘一生。
他到底是怎麽傷害她了?
那她有沒有恨他?
太陽xue兩側抽搐的刺痛,霍重華腳步如灌鉛,在甬道上止了步子,看着楚棠朝他走來,這畫面太美,好像他一直所求的莫過于此。
楚棠走到他跟前:“怎麽才回來?進去用飯吧。”
霍重華蹙眉:“這個時辰你還沒吃?又胡鬧了!”他牽着她往內院走,她本來就清瘦,現在還懷着孩子,一個人要吃兩個人的份量才夠:“下回不用等我了。”
這句話有些叱責,楚棠沒放在心上,兩人在案桌前落座。
楚棠有孕之後,後廚的夥食都是變着花樣來做的,今天還特意炖了乳鴿湯,牛乳一樣的湯質,上面還飄着綠油油的蔥花,這個時候已經沒有剛出鍋時候燙了。霍重華先給楚棠盛了一碗:“那兩個孩子別再抱過來了,你還嫌不夠吵?”
他怎麽瞧出來的?
白日裏,楚棠讓青柳兒将玫姐兒和慕王的長孫抱過來玩了一會。慕王被誅,他的四個兒子也被關押大理寺,女眷皆被充軍,無一人幸免。楚棠就給那男孩改了名。她和霍重華算是自私收養了罪臣之家的孩子,肯定不能讓外人察覺的。她知道霍重華不喜歡這兩個孩子,讓青柳兒将人抱走之後,還命人在屋內熏了香。
以圖掩飾孩子來過的痕跡。
楚棠聞了聞自己的衣袖,霍重華又給楚棠剝蝦,聽李大夫說有孕的女子多食鮮蝦,對身子有利,醋蝦就成了每日必備的一道菜。而霍大人剝蝦的絕活又長進了不少。
“別聞了,你那點小心思,還能瞞的過我?”霍重華已經在吃飯了,他修長的手夾着筷子的姿勢也特別好看,是握着筷子最上端的。他吃菜不挑剔,專門挑着楚棠不吃的下手。
楚棠一下又想到了身後的那些事,當真什麽都瞞不過他麽?
“冊封皇後和太子的诏書已經拟定。”霍重華突然開口,他又道:“朱辰今天來找過你?”
楚棠點頭:“嗯,他讓我明日雖你一起入宮見……見皇後。她……是不是出了什麽事?”
霍重華繼續吃飯,樣子還是那般清郁,“等你明日見了她就知道了。”能拖一夜是一夜,起碼還能讓她睡個安穩覺。
二人各自有心事,霍重華一看到楚棠的臉,不由得會想到他可能曾迫害過她的畫面。
他竟然害過她……
楚棠又不是傻子,霍重華這幾天的情緒已經明顯不一樣了,他僞裝的再像,她還是能感覺到不同。
到了晚上,霍重華去了書房,楚棠就先睡下,卻是周而複始的失眠。
時令剛好溫熱,夜間并不冷,她起榻去書房找他,總不能這樣僵持下去,她受不了跟他之間有嫌隙。
走到書房門口,卻被告之霍重華根本就不在府上。這麽晚了,他又能去哪裏?
次日醒來時,楚棠感覺到腰上的力道,她一睜眼就發現霍重華在看着她,身上只着中衣:“醒了?要不要再睡一會?現在還早,不用急着入宮。”
楚棠還惦記着昨晚的事,“……你昨天去哪兒了?”
霍重華笑了笑,長臂從她脖頸下伸了過去,将讓她枕在自己胳膊上,“哪也沒去,就在府上,你睡下後沒多久,我就從書房過來了。”
楚棠沉默了。
他說過不再有任何隐瞞的!她該質問他麽?她自己也瞞了一個天大的秘密。
有什麽資格質問他。
如往常一樣,二人起榻洗漱,同席而食。
就連彼此的眼神也是無異樣的,甚至于身邊的丫鬟下人都覺得四爺和四奶奶無比恩愛。
楚棠是第二次入宮了,只是心态大不一樣。
朱辰果然如他所說,一大早就在宮門外等着她了。
楚棠被領到坤寧宮,站在殿外時,突然有些緊張。她馬上就要見到她的母親了,母親離開了她這麽多年,她連她的樣子也忘記了。
後背被人扶住,緊接着是霍重華的聲音傳來:“別怕,進去吧。”
楚棠随着宮女步入殿內,霍重華和朱辰跟在後面。
當她看到軟塌上的女子時,楚棠呼吸猝的一頓。她以為母親如今必定是萬千榮華于一身,她已經是這天底下最為尊貴的女子了,瀕臨死亡的這個樣子完全超出了她的預料。
楚棠側過身,看着霍重華,一時間不知道做什麽,她心慌了。
霍重華沖着她點了點頭:“有沒有什麽話想跟皇後娘娘說?娘娘現在昏迷不醒,她這些年一直念着你,聽到你同她說話,可能會刺激到她,讓她早日醒來。”
原來這就是‘刺激’的意思。
那朱辰是不是也都知道了?
朱辰也道:“我娘親時常夢裏喚你的名字,你才是她最喜歡的那一個。”他好像有些醋意。
楚棠往床榻邊走了兩步,母親很美,到了這個歲數還是玉肌冰骨,只是太過蒼白了,美的不太像活人。她躺在那裏,安詳又沉靜。
楚棠嘴唇幹澀,喊不出來‘母親’二字。
她知道母親都是被楚家給逼到走投無路的境地,才成了別人的妻子,別人的母親,她知道母親是無辜的。
霍重華拍了拍朱辰的肩頭:“走,跟我出去。”
随後,殿內的宮人也被一應屏退,只剩下楚棠和顧柔兩人。
顧柔又是沉睡着的,這世上好像只剩下楚棠一人了,她內心積壓的所有對母親的念想終于一發不可收拾的湧了上來,她靠近床榻,看着榻上的女子:“……母親?”她低低喚了一聲。
突然想起來,她再也不是那個五歲的孩子了,嗓音早就變了,母親還能辨認出來麽?
她這個時候開始慶幸,她長的并不像楚家人,随了母親的眼,母親的鼻,還有母親的唇:“母親,我棠兒,您還記得棠兒麽?棠兒很想您啊。”
身邊沒有旁人在,楚棠反倒是毫無顧慮的承認了她的心思了。她自己也快是當娘的人了,可就算如此,她還是想要母親,這種血緣是割舍不斷的。現在母親就跟眼前,而不是虛幻的夢中那個不真實的幻影。
“母親,棠兒想您,棠兒什麽也不怪您了,都怪棠兒不好,不然您也不會是現在的樣子。您睜開眼看看棠兒好不好?棠兒嫁人了,也有孩子了,将來它生出來,您就要當外祖母了,您高興麽?”楚棠抽泣不能自抑。
她伸手去握顧柔的手,輕輕拉了拉,卻是一點反應也無:“母親,棠兒這些年好苦……棠兒不能再失去您一次了……”
顧柔還是沒有任何的回應,她睡的特別沉,神色安寧美麗。
“楚湛去了祖父家中,說是要跟着舅舅學經商,過幾年也該說親了,也不知道哪家的女兒能看得上他,棠兒都開始操心他的婚事了。母親,您若醒來,還能幫棠兒看看京城哪家的姑娘合适,這種事總不能讓我一個做長姐的出面……”楚棠終于嗷嗷哭了起來,重活在這世上也有好多年了,她終于能開口承認自己也需要母親了。
到了今天,楚棠才發現,母親在她心裏的位置遠比她想像的還要重要。
霍重華在殿外聽到裏面的哭聲,聲音傳出來雖然已經消散大半,但他還是不忍心讓她一個人待着,估計着時辰差不多就再度步入殿內,其中也包括李大夫。
霍重華只能站在帷幔外,他就讓朱辰去把楚棠叫出來。
楚棠見有人進來,還看到了李大夫,忙問:“我母親……不對,皇後娘娘她到底什麽時候能醒?”
李大夫一向都是說好話的,“老夫盡力而為,霍四奶奶有孕在身,不可過分悲切。”
楚棠回到霍重華身邊,擦了擦淚,好像不太想在他面前示弱。
若非對方是皇後,霍重華或許一輩子都不會讓楚棠知道顧柔還活着,更不會讓她入宮認她。顧柔将來醒來也是一國之母,怎能在民間有私生女?!楚棠知道這件事,對她而言,是不公平的。
皇後沒有醒來,朱辰和帝王同樣很失落。
霍重華送楚棠回府,又接到了金陵來的書信,這次是楚湛寄過來的,內容與上次沈岳的信差不多,都是說外祖父病重,想看看他的外孫女。
楚棠決定盡快啓程:“你也一起去麽?”這句話問的很幼稚,霍重華在朝中的地位日益重要,現在正是他扶搖直上的時候。
霍重華接過信箋看了看,老者即逝,這個事情拖不得,可他留在京城已經不僅僅是為了權勢了,眼下的帝王和朝廷……他的确不能走。
“我讓楚雲慕送你去金陵。”想了一圈,楚雲慕原先是他防備的人,現在成了最令他放心的,因為這個人一定會護着楚棠的安全。
楚棠拒絕了:“二哥來年春闱,去金陵一來一去短則三個月,長則數月,還是不要耽擱他讀書了。”
楚棠此刻的嗓音還留着濃重的鼻音。
霍重華記得她在自己面前失控過一次,也是因為追問顧柔的事,他揉了揉她的發心,把她的發髻都弄亂了:“傻姑娘,哭就哭吧,為夫還能笑話你不成。那我先安排人送你去金陵,等我安排好諸事,就去找你。”
楚棠點了點頭。
旁的婦人有了身孕,多半會浮腫,面容也會大有變化,她倒好,氣色比之前好了許多,身段還是那個樣子,若非奎老親自把脈确認,霍重華都懷疑她是不是真的懷上了。再過幾個月就能看到她小腹鼓起的樣子了吧,可惜他不能每天都看到她了。
他覺得即使是大肚的樣子,他的棠兒也一定是誘惑他的。
霍重華擁住了楚棠,在她眉眼處親了親,這一次特意落在了她眼角的小紅痣上,如清風浮水的力道,一點就過:“我先入宮,今日會晚些回來,你不用等我,聽見了麽?”
楚棠嗯了一聲,看着霍重華的眼睛,仿佛想得到某個答案:“她……會醒來的對吧?”
霍重華又揉了揉她的發心,此刻發髻全亂了,幹脆将她的長發披下,他喜歡看她這個樣子,“會的,我什麽時候騙過你?”
楚棠:“……”說的好像他從來沒騙過她似得。
霍重華入了宮,主要也是為了帝後二人的事。
皇後一日不醒,帝王的脾氣就會暴戾不定,就連都察院的官員也難逃叱責。早朝上人人自危,下了朝之後,遞上疏奏的禦使和其他言官都沒逃得了帝王的單獨訓斥。動不動就是午門外杖刑。
這兩日執刑的東廠太監不知道打了多少大臣的腚。
朱熙對霍重華的容忍的确讓所有官員意外,帝王還是康王的時候,就有人傳言,霍重華是被康王當作兒子看待的,如今看來,果真如此。
霍重華見了李大夫,這一次是單獨找他的,“不管用什麽法子,一定要救了皇後,否則……我怕超綱不穩。”
李大夫尋思良久,他雖然只是個醫者,但也聽說了前朝的事,朱熙原先絕非這個樣子,如今的性情大變對黎明百姓不利啊。
“法子倒是有,老夫聽聞紅夷人有妙術,皇後娘娘這個症狀或許還有救。”李大夫道。
作者有話要說: 祝大家新年快樂,明天別忘了《總有奸臣想害我》收藏評論哦,有紅包噠!今天淩晨隔壁會更新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