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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生女 (下)

霍重華等了一月,仍未收到楚棠的回信。

處暑一過,秋風開始蕭瑟,京城的天,轉眼就變得涼快了。

霍重華算着日子,估摸着楚棠的肚子有多大,走路會不會吃力?她是真的就不想他?

很想看看她此刻的樣子,恨不能插上翅膀,飛過去抓着她,好好質問她。

不過他沒收到楚棠的信,卻是從金陵沈家寄了另一封書信過來,說是要請李大夫去一探金陵,給沈老爺子看病。

旁人可能請不動李大夫,但到了霍重華這裏,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了。

魏忠被安排在少帝跟前伺候,陳晨是霍重華信的過的人,晉升為錦衣衛指揮使的頭一樁任務就是護駕少帝左右。

霍重華是內閣閣員,汪直依舊為次輔,汪大人唯一的缺點就是貪墨,但也有自己的底線,霍重華排除了少帝身邊的可能潛在的危機,在秋尾的這一日尋了借口将辰王發配了邊陲,眼下正要入冬,天寒地凍的,辰王就算死在路上,也是常事。

王重陽問:“你準備殺了辰王?”

他還是很了解這個學生的。

霍重華品了口自家茶莊子裏的茶:“只有死人才不會□□篡位。老師是贊同我的吧。”眼下的朝廷已經受不起折騰了,國庫的連年虧空,入了冬,邊陲也要防護,故此更是不能有內亂了,少帝的肩膀太過稚嫩,還不足以承受這些。

霍重華是想将惡瘤斬草除根。

王重陽唇角微抽,突然提及了一件事:“我那女兒時常說起你夫人……你這幾個月将一切安排妥當,就是要告假去金陵?那你可知道她跟顧景航之間到底是什麽恩怨?”

王若婉當日被擄走一時,王重陽一直放在心上,只是顧景航身份特殊,楚棠又是霍重華的妻子,他礙于某些顏面,還不曾問出口,但也派了人出去查過。

什麽也查不到。

霍重華眸光微斂:“都是因我而起,顧将軍向來與我為敵,這一點,老師是知道的。內子是受了我的拖累了。”

霍重華将一切往自己身上攬。

好在王若婉沒有任何差池,第二個月還生下了一個大胖小子,是以,程王兩家才沒有追究下去。

而且當初王若婉并沒有認出蒙面人到底是誰,也是後來王重陽才查出來幕後之人是顧景航的。

霍重華親自去了少帝面前告假。

朱辰清俊的五官已經很明顯了,快十歲的模樣,倔強又不服輸,他一個人坐在這九五之尊的位子上,內心的孤獨和恐懼從來都不敢輕易暴露出來。

霍重華要離他而去,他似乎很不高興:“老師非走不可?”

霍重華就知道少帝會這麽問,他也知道如何安撫他:“皇上天資聰慧,臣在不在皇上身邊,皇上都是一代明君。只是這一次臣的妻子就要生孩子了,臣必須要告假一陣子。”

朱辰已經知道楚棠去了金陵的事。

算起來,金陵沈家也是他的親人,只是他不能去認罷了,一聽到楚棠要生了,少帝的眸光都亮了幾分。

他要當舅舅了?

老師說的對,他已經不是孩子的,當舅舅的人豈能還纏着老師不放?

朱辰輕咳了一聲,當場允了霍重華的告假,與此同時,還讓魏忠去太醫院取了尚好的藥材給霍重華帶上。

霍重華接受了他的好意。

有些搖頭失笑,果然是一個娘生出來的,姐弟幾人都是一樣的性子。

沈家開始着手大婚的事了,沈老爺子也能下榻曬太陽,只是還依舊認不清人,還是将楚棠認作沈蘭,還問楚二爺怎麽沒來。

楚棠這幾個月在沈家過的非常逍遙,商賈之家沒那麽多規矩,府上的丫鬟們還時常哄着主子開心,會很多小把戲,沒有京城官宦之家那麽多條條框框。

楚棠七個月的身孕了,加之秋裝穿的厚,已經可見孕相,身子卻還是不長,細胳膊細腿的,小臉光澤精致。這可急壞了沈夫人。

她以為在她的照顧之下,楚棠能養的白白胖胖,到時候還能讓霍重華吃個癟,怎奈楚棠她吃得多,就是不見長。

沈老太太笑道:“棠姐兒懷的肯定是個男胎,不然怎會消耗如此大。”

楚棠倒想先生個女兒,大概是因為霍重華似乎不太喜歡女兒,她就偏要生一個,看他到底喜不喜歡,不喜歡的話,她就跟女兒在金陵住下了。

楚棠已為人婦,有出嫁的經驗,林悅就約了楚棠一道去看首飾。林家老太太年事已高,嫁妝瑣事只能由她自己置辦。楚棠很喜歡她,一來是因為她是沈岳的未婚妻,二來就是她與林悅的經歷非常相似。

霍重華攜李大夫馬不停蹄從江寧趕到沈家時,并沒有看到楚棠。

沈岳還特意告假一日,專門招待霍重華。

他已經是內閣閣員了,帝王的老師,文淵閣大學士,怎麽說氣度上也該更加沉穩內斂,卻不想一張嘴便是:“她呢?”

沈岳正吩咐了丫鬟下去泡茶,他原以為霍重華到今日午後才能到,沒想會來這麽快。沈岳反應了一下,“棠兒表妹和我未婚妻去了首飾鋪子,已經走門一個多時辰了,估計一會就該回來。”

聽到沈岳有未婚妻了,霍重華的俊臉突顯一股子友善:“沈兄要成親了,怎麽也不派人告訴我一聲!”

沈岳親自給他倒茶:“……我不是怕你忙于政務麽。”你當初娶了楚棠也沒通知我啊!

霍重華朗聲笑了幾下,當了閣老的确是不一樣了,端坐的姿勢,就是喝茶時的動作亦與以往不同,倒不是具體哪裏不一樣,是氣度上更勝了一籌。以往偏向俊美男兒,現如今有種上位者的尊容了。

霍重華介紹了李大夫。

李大夫名揚天下,卻是個不貪權勢的閑雲野鶴之人,尋常人根本不知他在何處。沈岳當即大喜,向李大夫抱拳道謝:“若能得李先生搭救,我祖父定能無虞。”

李大夫捋着胡須,淺笑品茶,他本來是要去鐘南山找師弟的,愣是被霍閣老拽了過來。

李大夫去了泰安堂給沈家老太爺看病,霍重華在外間,沈萬在商號沒回來,沈老太太和沈夫人與楚棠等人在外面。

霍重華一時間坐立不安了,他讓沈家的下人領他去了楚棠所居的地方。

一踏足寝房,那種不安分又開始騰起,像有貓爪撓的他心癢。

在京城時,他尚且可以忍受,在路上也能克制。這都到了跟前了,人卻還不能觸手可及。霍重華極其不喜歡這種感覺。

霍重華看見楚棠時常會用的籮筐,裏面還有剛縫制了一半的護膝,看着尺寸應該是男子所用。

應該是給自己做的吧?

他有些焦慮,且不說李大夫要給沈老爺子看診到什麽時候,單是女子挑首飾就要花上大把時辰。

等了一會,外院依然沒有動靜,沈岳還在沈老爺子跟前侍疾,霍重華便牽馬出了府門,待沈岳出來尋他時,人已經不見了蹤跡。

如今的沈家有了沈岳這位官老爺,地位陡升,沈家女眷去選首飾,肯定不會去尋常的鋪子。霍重華就找了金陵城最大的首飾鋪子。

寶玉軒中突然起了一陣喧鬧。楚棠大着肚子,身邊的丫鬟格外小心的伺候着,立刻将她圍住,她看不到外面的人。

有女子開始議論:“那位是那家的公子?”

身邊婆子道:“小姐!您成何體統!再好看的公子,您也不能當面說出口!”

有人開始朝着外堂看。

青柳兒先認出了霍重華,見四爺俊眉幽眸,正朝着這邊走來。她道:“四奶奶,您瞧誰來了?”

楚棠正與林悅一起看着一只鎏金的發簪子,林悅先擡起頭來,看不遠的男子目光一直鎖在楚棠身上,氣度竟比沈岳還要不凡。

林悅一下就猜出了是誰,禮貌的笑了笑。

楚棠是最後一個轉身的。

她看到霍重華的第一眼有些錯愕,但随即是莫名的陌生感,明明很想他,現在他就在眼前,她晃了晃神,最後只道:“你來了。”

霍重華方才只看到她的後背,還是纖細的,但一轉過來,就能看見她小腹的鼓起,這個樣子如他想像的可愛,好像又豐腴了些,只是四肢和臉還是老樣子。只是她看着自己時有點呆。

霍重華低頭看着她,旁人的注視都與他無關。

他今天穿的是寶藍色團花束腰裰衣,襯得腿長挺拔,墨發用了赤金鑲翠玉的簪子,整個人風流中帶着倜傥,內斂卻也隐有江湖游俠兒的氣魄。

他道:“不認識我了?這般看着我作何?”

沈老太太和沈夫人從一側櫃臺走了過來,雖然霍重華這個時候不想被任何人打擾,但一眼就掃到了沈夫人,當即猜出沈老太太的身份,側身行禮:“外祖母,舅母。”

沈夫人雖心裏不喜霍重華,但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笑了笑:“重華來了啊。”

衆人:“……”沈夫人突然換了稱呼,所有人都不習慣了。

沈老太太滿意的打量了霍重華幾眼,他和楚棠站在一處,就是一對不可多得璧人。而且一入城就尋了過來,可見是心裏真的有楚棠。

沈老太太笑眯眯的:“好,好!你今日剛到金陵,棠姐兒也念着你,不如咱們也回去吧,該挑的東西也都挑上了。”

霍重華給沈老太太讓了路,這之後長臂很自然的挽住了楚棠的肩頭,将她護在懷裏。以前楚棠并沒覺得嫁給霍重華有多歡喜,但今日在衆多女子豔羨的眼神中,她甚至想留下來炫耀一番。

這個可怕又好笑的念頭一閃而過,霍重華很快就扶着楚棠上了馬車,分開之際,他低低道:“真不想我?”

沈老太太等人也在馬車上,雖然霍重華的聲音很小,楚棠也是羞燥的紅了臉,瞥了他一眼,就坐入了馬車內。

霍重華騎馬走在前頭,唇角揚了揚。

等到了沈家,霍重華将帶過來的重禮一一奉上,态度謙卑有禮,沈夫人更是無話可說了。要知道他現在可是閣老,皇帝還要喚他一聲‘老師’。

沈夫人覺得下回和隔壁張夫人打葉子牌,一定要把霍重華給搬出來。閣老大人還叫她一聲“舅媽”呢!

用過午飯,霍重華自然與沈岳等人敘舊說話,好不容易盼到晚上,楚棠從老太太院裏回來,她已經哈欠連天了。

南方沒有炕,外間是四方桌。霍重華就坐在圓椅上看着楚棠梳洗。她現在月份大了,沒有丫鬟伺候不行。

等到洗漱好,霍重華也上了榻,他身上有淡淡的皂香,是洗過澡了。

楚棠見他拉下幔帳,古怪的問:“舅母給你安排了屋子,你怎麽住我這裏?”

這也太不合規矩了了,夫妻二人更不能在旁人家同房!

霍重華的下巴幹淨清爽,他胡子長的快,兩天就要刮一次,一看就是昨天晚上特意清理過的。

楚棠這般說,看到他的臉,聞到他身上的氣味,她覺得一輩子已經可以知足了,她還需要什麽呢?

遇到這個人之後,知足變得那麽簡單。

霍重華拉着她躺下,一下就輕輕帶入懷裏,她現在大着肚子,他還不敢用力:“累麽?”

楚棠搖了搖頭:“還好,對了,李大夫對外祖父的病有把握醫治麽?”

霍重華捏着她的下巴,終于做了一件幾個月來朝思暮想的事,狠狠吻了她一番,直到兩人都有些受不住,他才放開她,望着頭頂的承塵看了一會,定下心後,道:“你外祖父的病積壓已久,不是幾日就能看好的,先按着方子吃藥吧,他現在不是好多了?”

楚棠很想霍重華,但其實并不想讓他看到自己現在這個樣子。

女為悅己者容就是這個道理吧。

“你說的也是。”她的聲音明顯也輕了。她喜歡他的味道,猶豫了一下,第一次主動又上去親他。

霍重華的腹部感覺到幾下輕微的動作,他一愣,捏着楚棠的肩膀,問:“它……動了?”不愧是他的骨肉,都知道跟父親打招呼了。

楚棠點了點頭,平坦着,誰也不再招惹誰。兩人睡不着,又不能幹什麽。

霍重華的胳膊枕在她脖子下,手在把玩她的耳垂:“怕麽?”

楚棠一時沒理解:“嗯?什麽?”

霍重華又将她抱到懷裏:“別怕,李大夫和奎老都在,我從京城帶了有名的穩婆過來,她接生過的婦人沒有一個是難産的。”

原來是說這個。

是個女人都要走着一遭的,早晚的事。

楚棠的手在他胸口畫了畫,本來有很多話想說,此刻說什麽都成了多餘:“嗯……怕到是不怕,萬一生了女兒,你父親母親那裏不好交代。”

霍家往下面一代子嗣凋零,只有玫姐兒和一個嫡小姐。霍夫人不上門找楚棠麻煩,也是因為忌憚霍重華,而且她也尋不到理由。可她如果生不出兒子,怕是回京後又沒法安寧了。

霍重華抓着她作亂的手,放在唇邊親了親:“不好交代,那便不交代。真不想我?嗯?”他又問。

一個大男人怎會糾結這種問題!

楚棠沒回他,臉湊了過去,生疏的吻他,撩他。

霍重華很懊惱,之前也沒見她主動親熱,現在明知道不方便,她卻是想着法子來引誘他。

兩個月後,金陵開始落霜了。

霍重華帶着楚棠在沈家園林裏散步消食。這幾乎是霍閣老每日必做的事。

走了一會,楚棠突然止了步子。

霍重華一驚,忙問:“可是腰部墜脹,小腹疼痛?”

楚棠一時間分不出是怎樣的感受,突然又不疼了:“沒事了。”

霍重華當即将人打橫抱起:“你一會又該疼了。”

果然,沒走幾步,楚棠又疼了起來。

霍重華略顯緊張的聲音道:“別怕,一會就能生出來了。”

楚棠:“……”他怎能這麽清楚。

李大夫和奎老在院子的月洞門外候着,穩婆和丫鬟婆子早就在屋內伺候着了。

霍重華在屋廊下站立如松,裏面每一陣慘叫聲傳來,他的眉頭就皺了一皺。好在他讓楚棠适才用了李大夫配制的催産藥,按理說不會遭太久的罪。

霍重華卻是度日如年,若非楚棠進産房之前警告過他不準進去,他現在早就在她跟前了。

不知過了多久,一聲響亮的嬰兒啼哭聲傳了出來。霍重華再也沒忍,直接入了産房。

穩婆以為他要看孩子,卻不想霍大人直撲到霍四奶奶床頭:“好了好了,都結束了。”他似乎受驚過度。

其實楚棠這陣子一直在活動,身子很靈活,加之李大夫和奎老的調理,她生完孩子,并沒有傳聞中那般虛脫,反而突然來了精神:“孩子呢?”

霍重華這個時候任何要求都能滿足她,她想要看孩子,他立刻轉身去穩婆手裏去接。

穩婆笑道:“恭喜霍四爺喜得千金。”

當那個粉色的巴掌大的小兒人落入他懷裏時,霍重華抱着孩子的手微微發顫,唇角的笑意怎麽都掩不住。肆意又驕傲。

這是他的女兒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到此為之了,明天甜一天,後天是上輩子的事,大後天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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