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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浮生謠(上)

霍重華千杯不醉的名號已經是朝野皆知。

今日是他大喜的日子,自然少不了喝酒。

他是帝王器重的新貴,曾經風光游街的狀元郎,娶的又是內閣閣員王重陽之女,可謂人逢喜事精神爽,同僚們難免多敬幾杯,上峰的酒更是不得不喝。

一杯接着一杯。

霍重華已經不知道自己喝過幾杯了,他曾對婚事抱過幻想,憧憬過今天這樣滿目大紅的日子,他會以八擡大轎娶那個人進門。就連這座宅子也是他花了數月挑選出來,親手吩咐工匠修葺打磨,處處用心。

今天他就是主角兒,是身着吉服的新郎官,可怎麽就高興不起來呢?

霍重華眼角的餘光時不時會看向內院,那裏設了女席。

顧景航登門道喜,曾經的好兄弟,那次宮門外打了一架,兩人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今日顧景航攜妻上門喝喜酒,霍重華沒有人小厮阻擋。

她也來了不是麽?起碼這場喜事,她也參與了。

雖只是一瞥,他也記住了她今天的樣子。琵琶襟上衣和宮緞素雪絹裙,白皙的耳垂上還有一對翠玉的滴水墜兒,盈盈的,像她墨玉一樣的雙眼,沒記錯的話,她眼角還有一顆小紅痣。今天像是施了粉,小紅痣變成粉色的了。

生痣的人多,但紅色小痣的卻是極少,讓她本就清媚的容色平添了俏皮。

霍重華覺得,楚棠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女子。

他也一度以為她會是這座宅子的女主人。

從康王在他面前提及過楚棠,到了今日,已經快三載了。

他花了整整三年時間去了解一個人,知道她的喜好和習慣,甚至于熟悉到了就像自己人,但這人卻不認識他……一腔熱情無處可宣,積累久了,他自己都開始恍惚了,時常午夜夢回時也能想起她。

顧景航走了過來,他二人在朝中是出了名的稱兄道弟。

“霍兄,恭喜了。”顧景航先幹為敬。霍重華娶妻了,還是取得王家的女兒,顧景航以為他會摒棄前嫌,畢竟情愛這種東西太過虛幻飄渺,沒有互相合作的利益來的重要。

他以為霍重華這樣的人知道分寸,不會因為一個女人,而跟他真的鬧僵了。

霍重華長臂擋開了顧景航,醉意浮現。

他雖從文,也是常年習武的,這一動作是用了大力了,顧竟航花了功夫才站住了腳步。

此恨……似乎無法消除。

顧景航蹙了眉。

難道就沒有旁的法子了?換做之前,他可能會考慮放棄楚棠,可現在不一樣了,他也喜歡她。

霍重華這樣的人只能為友,不可為敵,否則将會給自己帶來無盡的麻煩。

顧景航自問這輩子無朋無友,和霍重華相識一場,二人境遇又相似,難得志同道合。

到了這一天,顧景航才知道霍重華也是真的喜歡楚棠的。而非僅僅是為了得到康王的自持。

怎麽不喜歡呢?!

像他自己這樣,一開始只是存了利用的心思,沒過多久竟也喜歡上她了,誰都想娶一個她這樣的女子放在家裏吧。

霍宅滿目喜慶,轟天的炮竹響了一陣又一陣,有些人是注定沒法重續友誼了。

楚棠吃了一會酒宴,她沒有跟着貴婦們去鬧洞房。

顧景航這兩年手段毒辣,冷心的除去了他的父侯和兩個兄弟,顧家三爺也被遠調邊陲了。至于顧家的女眷,楚棠将二人送到了莊子裏。故此,貴圈的婦人對楚棠都有所避諱,覺得她是非良善之人。

她也不介意,只是站着遠遠的距離看着那邊的熱鬧,聽着與她無關的話題。在聽到有關霍重華的事時,她還會留意幾分,覺得這個人十分了不得。

身邊一股子酒味傳了過來。

餘光所及是男子高大的身影和俊挺的側臉,他從自己身邊走過,微微撞了她的肩頭。

這是新郎官,霍重華。

楚棠愣了愣,他撞的不重,她倒不至于跌倒。

她看見霍重華往前走了一步,只有一息的停留,剛要側過臉來,這時有人叫出了楚棠。

“棠兒!”

來人是顧景航。

楚棠一看是他,步子盈盈的往他跟前走,霍重華站在屋廊下,看着自己心裏的女子嬌羞怯怯的依在別的男人跟前。

他突然轉身,一眼也不想多看了。他甚至有想将她奪回來的想法!

這個認知太可怕。

他也不知道是什麽時候開始在意,開始留心的。當對一個人熟悉到了一定程度,就會發現,她其實已經不知不覺得刻入你的骨血裏。怎麽也抹不去了。

無法抽身了。

他又以什麽名義去奪?

夜深人靜,賓客散去。

王若婉有些等不及了,讓婆子給她卸下滿頭的赤金鳳冠的首飾,還吵着要吃東西,她實在是餓壞了。嫁給霍重華令她滿心歡喜,可這大婚也太累人。

婆子笑道:“四奶奶,您稍等片刻,都這個時辰了,四爺怕是馬上就要洞房,現在用飯怕是不妥吧。”

王若婉撅了撅嘴,想起霍重華偉岸的身軀和俊美的臉,她還是忍了。

婆子話音剛落,丫鬟碎步走了進來:“四奶奶,四爺來了!”

王若婉立馬端坐着,俏楚楚的看着月門的方向。

屋子裏的人先後悄然退了出去。霍重華終于走到了內室,他看着床榻邊坐着的人,這個與他拜過堂的女子,他已經不止一次說服過自己,這輩子一定會好好待她。

她是老師的女兒不是麽?

總好比過是旁人!

反正遲早是要娶妻的……又是這個念頭一閃而過,他淡淡道:“早些歇下吧。”

“嗯!”王若婉點頭如搗蒜,紅唇溢不住的揚了起來,但她很快就意識到自己太過浮誇,可能會顯得不矜持,又咬着唇不說話了。

若非她使計在他醉酒那日趴在他身上,解了他的衣裳,讓他以為那天發生了什麽,他還不會娶她。

一想到這裏,王若婉難免心裏堵悶不悅。她好歹也是朝廷三品大員的女兒,難道還配不上他麽?

王若婉從淨房裏出來,霍重華已經躺在榻上了,他睡在裏側,這是大戶人家的規矩,女子睡在外面,也好起夜伺候夫君,但是她爹娘卻是反着的,都是爹在外側,娘在裏側。

王若婉悶着氣躺在榻上,她看着霍重華緊閉的雙眼和他蹙起的眉,“你……睡了?”

霍重華沒說話,怕是一開口就想咆哮,窒息的抑郁感和愈發膨脹的占有欲令得他想去做一些違背良心的事,甚至不擇手段,如果今晚那木棉花樹下站着的是他,然後楚棠朝着他走了過去,畫面該有多話。

可她過的很好不是麽?

霍重華在矛盾中漸漸屏息,絕非有意,他只是時常會忘了呼吸,等到胸口刺痛時,那猛烈的心跳襲來,方知自己還活着。

大婚頭一天,讓王若婉受盡了委屈,王夫人問她時,她只能含糊作答。

王若婉以為是霍重華喝多了,所以才會在洞房花燭夜這一日睡着了。

但第二日……直至半個月後,他還是如此。

這一天霍重華回來的很遲,王若婉在院子裏堵他。她長這麽大還沒受到過這種冷漠。

霍重華由小厮簇擁着從垂花門而來,王若婉也不顧旁人在場,上前張開了雙臂擋在了他面前:“我問你!你幹什麽去了?我爹爹說你近日并不忙,都這麽晚了,你是不是……在外面胡來了?”

霍重華有些煩,緊繃的神經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嗓音卻依舊極淡:“與好友喝酒了。”

身後的小厮驚訝。

霍四爺從不與人這般好說話,四奶奶也是在沒禮數了,哪有這樣質問自己夫君的!

王若婉容色嬌好,又有當高官的父親,她從來都不會覺得霍重華不喜歡她。

就算上次的手段是不幹淨了點,可好歹她到現在還是黃花大閨女,又苦戀了他這麽多年。試問哪家的女兒跟她一樣大膽直接?!

霍重華他早該感恩戴德的對她好了,總算是大婚了,擺出這副态度又是什麽意思!

她站定了身子:“好!那我再問你,你跟誰喝酒去了?總該有個名字吧!”

霍重華身後的随從也看不下去了,霍重華還是淡淡的,不溫不火,表面上甚至沒有絲毫的怒意:“刑部的程大人。”

他交代了一句,大步往書房方向走,他時常一個人待在裏面,任何人不得入內。

刑部的程大人,王若婉是認識的,此人還是父親的好友,她只要一問,就很容易知道實情。但王若婉又對此事沒興趣了,而是霍重華這般溫水煮青蛙的态度讓她很難接受。

這一晚,霍重華還是留在了書房,王若婉越想越氣,那些門楣不如王家,且沒有她相貌好看的女子都是被夫君百般呵護的,她不服輸,更不會比旁人過的差,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悄然去了書房。

已經是後半夜,書房外的小厮已經去了下人房。室內的燭火還是亮着的,霍重華的影子印在了窗戶上。王若婉用手指摳破了高麗紙,往裏面看了進去。

美麗的瞳孔瞬間放大,她看見霍重華一直盯着一圖畫在看,也不知道他到底在看什麽,卻在下一刻,王若婉內心的屈辱感猛然間陡增。

她竟然……看見霍重華在親一副畫?!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更奉上,我原以為前世一章就能搞定,現在發現……這個歷史遺留問題還需要好好闡述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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