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送藥
徐夫人既這樣說了, 昭帝也不客氣, 兩人又惡鬥了百來回合, 徐夫人終于敗下陣來, 倚着長纓槍喘氣。昭帝收刀入鞘嘆氣道:“不打了, 朕只是來告訴你,眼下你父兄都在邊關為播羅國之事勞心勞力,朕打算賜你個封號以示慰勞的。”
徐夫人“咣”地将長纓槍砸了下地面道:“毋需你這樣慰勞!只要多給我父兄些軍饷, 比什麽都重要。”
昭帝道:“朕知道, 難道朕會虧待他們嗎?——對了, 那封號你可以自己揀選一個, 有喜歡的,直接告訴懿貴妃就是。”
自己給自己定封號也算殊榮了。徐夫人也不再怼他了, 有這份殊榮在, 父兄将來還朝,也更有臉面些。她點點頭,送走了昭帝。
昭帝乘上轎辇,對四喜苦笑道:“還是這個樣子, 一言不合就要跟朕開打。”
四喜謹慎道:“可是陛下, 徐夫人這态度也太無禮了。放眼六宮,哪位娘娘敢跟您這麽較勁的?方才您若是受了一點兒傷,那可就是大罪了。”
昭帝搖頭道:“是朕和太後辜負了她。當年太後為拉攏徐家強行讓她入宮, 她心裏是怨恨的。朕不怪她。”
四喜欲言又止, 将到口的話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有些舊事不提也罷。
昭帝走後, 徐夫人摩挲着那杆長纓槍身, 呆呆站了半天。天上逐漸下起細雨來,她也不進屋去,就那麽淋着。大宮女夏冰過來給她撐傘道:“娘娘,外頭濕熱,進屋去吧。”
徐夫人嘆氣道:“夏冰,你可還記得我進宮前那一日,與珉哥哥打架的事?”
夏冰心一緊,這事她已多少年沒提過了。
徐夫人垂眸道:“那日我非要鬧着與珉哥哥比武,孰料他體弱,被我一把推到在地。結果叫他給瞧見了,反拿着刀鞘和我打了一架。”
夏冰不知道該怎麽接話。徐夫人口中的“他”,正是方才上門來的昭帝啊。
“那日情形與今日真是一模一樣的,我與他都打得很痛快。可唯一不一樣的,是那時有珉哥哥在旁勸架;而如今珉哥哥卻已不知埋在何處了。我連去看一看他的機會都沒有。”
夏冰心中一驚。徐夫人是個無事便從不出宮門的性子,與她交好的祝雲妃也是個性子冷淡的,想必二人都不知道近日宮中的傳言吧。
猶豫許久,她還是開口道:“娘娘可知道,最近有個叫鐘離的,說是替陛下在外頭掌管民間情報的,經常進宮來?”
徐夫人搖頭:“你和我說這個做什麽?”
夏冰瞧了一圈四周,雨霧中并無他人,她便附在徐夫人耳邊小聲道:“有傳言說,那個鐘離就是當年的六皇子司寇珉!”
暗沉的雨天上,一道炸雷劈過,将徐夫人面上的驚愕映得一清二楚。
“什麽?鐘離?此話當真?他長什麽樣?”
徐夫人的一雙手,方才與昭帝鬥成那樣都沒顫抖一下,此時卻連傘柄都快要握不住了。
夏冰強行壓下告訴她此事的悔意,将鐘離坐輪椅、戴面具的模樣形容一番。徐夫人邊聽邊點頭道:“是了,當年他一場大病,據說是毀了容的,那腿也沒能治好。可是,他出殡時我看的清清楚楚,他怎麽又會出現在宮中?”
夏冰說道:“也許是那時用了替死鬼罷。娘娘您想,陛下那樣疼愛弟弟的一個人,怎麽可能真的眼睜睜看着他被太後斷了藥,死在宮裏呢?”
徐夫人沉默許久,後面二人的對話,皆被淹沒在越來越大的雨聲中了。
萬壽宮裏,懿貴妃看雨吓得越發大了,就叫雪茶去看一看歇在屋裏的蘭茹怎麽樣了。雪茶去時,蘭茹正抱着膝蓋縮在榻上,也不知是疼的還是熱的,額頭上全是細汗。
雪茶忙脫了外裳爬到她榻上,拿了熱巾子給她敷着。蘭茹含淚道:“我現在真個成了廢人了,以後可怎麽辦呢?等到後年,咱們就可以出宮了。你好歹還有個爹,我拖着一雙廢腿,又無處可去。想想心就冷了。”
雪茶安慰她道:“其實我也沒好到哪裏去。你也知道我那個爹,雖靠着娘娘的情面做了個小縣官兒,可他到底懦弱。我繼母又只記挂着等我出宮去,就将我嫁個有錢人家再多換點銀子。這樣的人家,我回去能做什麽?”
蘭茹低頭道:“娘娘必不會叫你就這樣出去的。我看她的意思,是打算給咱們做主,找個好人家嫁了。不說多麽大富大貴,最起碼這輩子也是衣食無憂了。你必是有好去處的,只是我這樣的……”
她捏着膝蓋上的熱巾子,不覺落下淚來。雪茶抱着她肩膀輕輕拍着,也沒了話。
忽聽得門外有些響動,一個人影從紗織窗上閃過。雪茶立刻直起身子厲喝道:“誰在那裏鬼鬼祟祟的!”随即跳下榻踢着繡鞋就跑去将門一開,卻看見是個眉清目秀的小太監站在門外,手中捧着個朱漆盒子,一臉茫然。正是剛被雪茶提攜上來、給懿貴妃做梳頭太監的小淩子。
“你幹嘛呢?不聲不響地站在門口吓唬人,誰教你的規矩?”
雪茶比小淩子大兩歲,又是大宮女,便總對他嚴厲些。受了訓斥的小淩子紅着臉,舉起那漆盒結結巴巴道:“不是,是、是方才我路過,看見、看見四喜公公站在這兒來着。他見我過來,就把這個塞給我,就跑了。”
“四喜公公?他怎麽會在這兒呢?別是你為了開脫在撒謊吧?”雪茶才不信呢,一個禦前大太監會跑到宮女屋門口鬼鬼祟祟,誰信?
蘭茹卻聽見了,披衣出來道:“應該是四喜沒錯,他說過要給我拿藥的。這可不就是了?”她接過小淩子手中漆盒打開一看,果真是放着八個小藥袋,下頭還壓着張方子。
“是這樣啊,那我錯怪你了。你下去吧。可不許生我的氣,回頭給你送蜜餞果子吃。”雪茶捏了捏小淩子的臉蛋,又“啪”地關上了屋門。小淩子摸了摸發燙的臉,站了好一會兒才傻笑着走開了。
“哇,他還真去冒死拜托鐘公子了?”雪茶看着那藥方啧啧道:“想不到四喜對你竟這麽上心。說吧,你們倆怎麽回事?”
“瞎說什麽呢,也不怕害臊。”蘭茹嘟囔着去搶藥方,臉卻紅了。雪茶像是發現了什麽秘密似的去胳肢蘭茹,蘭茹求饒半天,眼淚都笑出來了,忽然又掰住她手道:“等等!他方才把東西給了路過的小淩子,連句話也不交待,那肯定是站在咱們門口久了,被抓包了吧!也不知咱們方才的私密話,他都聽去了多少。”
雪茶看看外頭下得正歡的雨:“這雨聲這麽大,想來也聽不到什麽吧。”
卻不知四喜因自小跟着昭帝在武場摸爬滾打,耳力自是一流,早将她二人對話全部聽進了——雖說他本來并沒打算偷聽的,可無奈正逢蘭茹在哭,他只是想知道怎麽回事罷了。卻聽到蘭茹說後年便要放出宮去,他登時慌了,連小淩子走過來也沒瞧見。
每年春分時節都會有一批宮女放出宮去。他掐指一算,距離後年春分,也不過十幾個月份罷了。
剛為送到藥方而起了歡喜的心,瞬間又沉了下去。四喜開始猶豫着,要不要用點手段将她留在身邊。
四喜是奉了昭帝之命,前來給懿貴妃送了碗勤政殿小廚房現做的荷花湯來。本來昭帝是要叫別人送的,四喜為想給蘭茹送藥,非要自己攬了這個夥計。眼下懿貴妃喝完了荷花湯,又叫了雪茶來吩咐道:“拿上盞燈籠,咱們且把空碗還給陛下。”
“哎。”雪茶暗笑,知道這只是懿貴妃想去看昭帝的借口,便點了盞燈籠打在昏黑黑的雨天裏,兩人這就出了門。
走到半路時,為着路滑,雪茶跌了一跤,把燈籠和傘都跌破了。兩人只得上了一處畫廊等雨停。正趁雨賞荷時,突然廊子裏又進來一人,卻是剛升了才人的寧蕊珠,正嘻嘻哈哈和她身旁宮女打鬧着,兩人身上都不知披了什麽東西,遠遠看去跟兩只大烏鴉似的。
“這是做什麽呢?快過來讓本宮瞧瞧。”懿貴妃好笑搖頭道,天天兒在宮裏教她規矩,她還是這麽貪玩的性子!
寧蕊珠這才發現懿貴妃也在,趕緊拉着宮女羅霓行了個禮:“見過貴妃娘娘。娘娘也在這裏玩……賞雨嗎?”
懿貴妃攙起她來:“不,本宮是恰巧跌破了傘,在此避雨的。”雪茶羞愧地低下頭去。
蕊珠連忙脫了身上鬥篷遞與懿貴妃道:“娘娘若不嫌棄,穿這個走吧。這是臣妾好不容易尋來的,叫做鬥笠,人們釣魚的時候常穿!”
懿貴妃剛要接過打量,雪茶卻推回去道:“娘娘,您瞧這鬥笠支楞八叉的,把您手劃破了就不好了。”
蕊珠不高興道:“怎麽啦,又不是給你看的。娘娘,快看看吧,這鬥笠可好玩呢!”
可雪茶偏偏不讓,兩人一推一拉争執間,便撞到了懿貴妃。只見她身形一歪,腳下便滑了,登時捂着肚子驚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