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溫柔之人
懿貴妃捶打着昭帝肩膀道:“快放臣妾下來!臣妾孩兒還未滿三個月, 不能胡來!”
昭帝一拍腦門, 滿腹熱火都給拍沒了一半:“诶!朕給忘了!唉呀——”
他哀嘆連天将懿貴妃輕輕放在榻上, 給她掖好被角, 自己坐在一旁失落得不行。懿貴妃忍笑道:“委屈陛下了, 不然陛下去別的宮裏坐坐?”
昭帝揮手道:“無妨……朕就在這裏陪你也是好的。”
懿貴妃拿起小鴨子肚兜又細細繡起來,昭帝靠在她肩上看她手指動來動去。懿貴妃看他着實閑得慌,便叫他:“替臣妾理理絲線吧。”
昭帝便抓過小竹筐裏五彩絲線, 一股一股理起來。想着這事是為自己孩兒做的, 他竟出奇地耐心, 認真得仿若一個正在讀書的小孩子。懿貴妃不時偷瞄他一眼, 只覺得那帶着認真勁兒的側臉可愛得很,情不自禁便湊上去親了他臉頰一下。
趁着昭帝發愣的空兒, 懿貴妃将身子轉向裏側, 拉起了被子:“臣妾累了,想睡會兒。陛下且不用管我了。”
昭帝原想趁熱打鐵上前戲弄她一番,卻見她很快睡着了。無奈,只得放了絲線出來, 準備去往勤政殿處理政務, 待晚些時候再過來。
外頭四喜已經忐忑等了許久,将一肚子求情的話演練了一遍又一遍。這會兒見昭帝這麽久才出來,想是此時心情不錯, 他便開了口:“陛下, 奴有一事想求陛下呢。”
昭帝驚奇道:“你可是甚少有事求朕的, 怎麽了快說?朕定會為你做主。”
四喜高興道:“是這樣, 陛下……”
可話音未落,突然又過來個禦前太監禀報道:“陛下,從灞州那邊來了加急奏折。照陛下的吩咐,消息一到,奴便立刻來禀報陛下。”
昭帝神色一凜,長腿邁開便走得極快。四喜只得先将要說的話都吞進了肚子裏。
勤政殿禦案上果真擱着道蓋了加急印章的奏折。昭帝一甩衣袖坐下,迅速看了一遍,遂對四喜道:“叫鐘離來。”
四喜知是大事,不敢怠慢,很快将鐘離領了來。自己便識趣退下了。
鐘離轉着輪椅到禦案跟前,也看見了那道奏折:“是灞州來的消息嗎?”
昭帝點頭道:“不錯。萬太後已經到了灞州,和她兒子司寇璋會合了。啧啧,有拜火教護着,速度還挺快。朕原以為以她那把老骨頭,得走個十年八年的呢。”
鐘離可沒心思開玩笑:“拜火教從先帝時候便開始勢起,這些年又經太後暗中培植多年,在西南一帶已經成了大氣候。更何況,如今江湖上情況來看,這拜火教與諸多門派也來往甚密,怕是不好對付啊。”
昭帝冷笑道:“他們何止是只和江湖有所牽連,他們還和播羅國勾搭上了呢!”
鐘離吃驚:“播羅國?那個近年新近崛起的王國嗎?”
昭帝咬着手指道:“正是。播羅國老國王不中用,他的大兒子五年前弑父為王,之後殺伐四方,幾年下來吞并多國,如今也是一方霸主了。倘若萬太後通過拜火教再與他們勾搭上,那可有朕頭疼的。”
鐘離沉思:“這事我就管不了了。我只能管到江湖而已。”
昭帝大力拍他肩膀道:“你若能管得了,朕也不用費心了。你且想法子對付着那些江湖門派,叫他們不要都跟着拜火教跑了,免得引起天下動亂——能做到吧?”
鐘離抱拳道:“皇兄盡可放心,這點本事我還是有的。那麽播羅國那邊,皇兄打算怎麽辦?”
昭帝道:“朕早有打算,只等時機。這些年朕一直憋悶在朝廷內,早就坐不住了。朕就先拿他們試試手,玩一招‘先發制人’給太後他們瞧瞧。”
他躊躇滿志地哈哈大笑,帶着少年氣的輕狂從眉眼間散發,像是一頭準備向獵物進攻的獅子。
說做就做。昭帝馬上便提筆,揮揮灑灑連寫了三封诏書發往邊疆。一封命守在西南邊關的骠騎大将軍徐雲山盯緊了播羅國的動靜;一封命西南方密探找機會挑起拜火教與播羅國之間的動亂;一封則寫給年輕的播羅國王,告訴他大燕朝有意與播羅國通商合作,問他可願意相商?
鐘離看他如此果決,便知他早已成竹在胸。鐘離垂下面具後春水般的一雙眼睛,抿唇輕笑。
“笑什麽呢?”昭帝不經意瞥見了一眼。
鐘離道:“難怪當年萬太後排除萬難也要廢掉大哥司寇璋,改立皇兄為太子。皇兄當真是有着帝王氣魄與本事的。只是那司寇璋在灞州憋屈多年,一朝與太後相見,難道不會怨恨嗎?”
昭帝撇嘴道:“以他的立場來看,怨恨太後也是人之常情吧。不過也怪他自己不争氣。做了太子還要在先帝眼皮子底下與先帝寵妃私通,萬太後不親手廢了他,他只怕早被先帝親手打死了。你可還記得先帝拔刀滿殿揍他的時候?”
鐘離苦笑道:“何止這一樁荒唐事呢。當年萬太後狠心廢了他,其實也是在為大燕朝着想吧。只可惜母子兩人如今相互利用,待一朝無利可圖時,又該如何呢?”
昭帝放下了筆,神情也凝重起來:“是啊。萬太後畢竟是個做娘的,只怕是要被她那滿懷怨恨的兒子給反噬了。”
兄弟二人都沉默許久。最終昭帝嘆氣道:“罷了,這事朕與你都管不着。你且回去吧,記着好生管着你的江湖啊。如今內憂外患一并發起,朕可不想再看見額外的亂子了。”
他千叮咛萬囑咐,鐘離只得忍笑應了,便出了勤政殿。門外四喜正惴惴出神,見他出來,急忙親自來送。
鐘離溫和道:“不必送了,你快回皇兄那裏伺候吧。”
四喜打着哈哈道:“皇兄那裏自有人專門伺候筆墨的。奴是……是這樣,奴有一事,想求鐘公子幫個忙來着。”
鐘離停下輪椅道:“但說無妨,只要我能做的,一定幫。”
四喜掃了他蓋着毯子的膝蓋一眼。如今雖在夏季,但連日陰雨,想是他的膝蓋又病痛複發了。四喜想着以後蘭茹也會這樣的慘狀,一咬牙便開了口:“是這樣,懿貴妃娘娘跟前兒有個大宮女被砸傷了膝蓋,将養許久也只能勉強行走。奴聽聞鐘公子在外頭執掌江湖,想是見多識廣的,可知道有什麽治腿的奇方沒有?”
鐘離的目光變得微妙起來。四喜冒了一額頭的冷汗,生怕他一個不快,便将他告去昭帝面前治罪了。可鐘離唇角卻起了一絲落寞的笑:“那姑娘是不是還很年輕?”
四喜不明所以道:“是。”
鐘離點點頭:“知道了。我回去讓宋醫師将我從前用過的方子都整理出來,再送與你就是。有些配藥宮中也不常有的,宋醫師會配好了再拿來。你叫那姑娘放心用着就是,千萬不要落下腿疾,免得一生不便啊。”
他輕描淡寫地說着,四喜卻悄悄紅了眼眶。這是何等溫柔的人啊!
“是,奴多謝鐘公子的好意了。來日鐘公子有需要奴幫忙的,盡管吩咐就是!”
他都要哭出來了,鐘離卻突然盯着他,故意好奇道:“诶,看來你和那姑娘關系很好嘛,肯為她來冒險求我。”
四喜一下慌了,将感動的淚水全部憋了回去:“沒有的事,只是陛下他成天兒地往貴妃娘娘那裏跑,我們就比較熟識嘛,她自己拜托我來幫忙的。”
四喜也是個不會撒謊的,聲調都變了。鐘離抿唇輕笑,擡頭見天晚了,便不再逗他,徑自走了。
四喜歡天喜地回了勤政殿,等着晚上昭帝過去萬壽宮,他好去找蘭茹告知這個大喜訊。可孰天還未黑透,昭帝便擺駕去了建章宮,說是有要事要同徐夫人相商。
這徐夫人名徐海月,是鎮守邊關骠騎大将軍徐雲山的長女。徐家歷代男子均戎馬一生,女将也不在少數。而徐夫人卻做了這金絲雀般的宮妃,她向來是不喜與昭帝親近的。昭帝一年也難得去她宮中幾次,今兒是怎麽了?
四喜琢磨着,昭帝已經下了轎辇,進了建章宮。建章宮不比別宮擺滿了鮮花珍寶,倒是藏了許多威名在外的刀槍弓箭,連昭帝也不能輕易動得。
昭帝去時,正遇着徐夫人在宮院中耍弄長纓槍。她一身素紅長裙絞纏在漆成銀黑二色的長。槍間,宛若一朵開在狂風裏的朱花。見了昭帝她便一槍擲來,逼得他挽起腰間長刀将槍。尖旋了個花兒,兩人頓時打得天昏地暗,恨不得将整座建章宮都給拆了。
四喜遠遠看着,真是心驚膽戰。徐夫人的武功可不比祝雲妃的半吊子,她自幼長在邊關,那功夫都是同将士們一分一分滾打出來的,饒是昭帝也不敢掉以輕心。
徐夫人到底敵不過昭帝臂力,數百招過後略顯疲态,昭帝便擋住她槍。身道:“打住打住,朕不是來同你打架的。有話好好說嘛!”
徐夫人瞪他一眼,收起了長纓槍:“陛下來此,有何貴幹?”
昭帝嚴肅道:“這是朕的宮室,朕怎麽不能來?”
徐夫人一聽便惱了,鋒利的槍。尖又指向了他咽喉:“這兒是我的宮室,不是你的!我問你,你此次前來,是為了邊關播羅國之事吧?”
昭帝笑了,手指彈在槍。尖兒上叩了一下:“聰明。”
徐夫人冷笑道:“那就老規矩,先将我打趴下了,再來向我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