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父子
要不是還有着身為皇帝的尊嚴, 昭帝這會兒只怕已經慘叫起來了——小猴兒嗯嗯啊啊地送了他一件格外溫暖的見面禮, 然後滿足地咂咂小嘴兒, 重新睡去了。
昭帝瞪着小猴兒不知所措, 懿貴妃趕緊叫奶娘進來抱走了小猴兒去換尿布, 又安撫昭帝道:“陛下也去換件衣裳吧。”
昭帝高舉着熱烘烘的衣袖出去了。懿貴妃撿起他落下的那張紙一看,只見上頭端端正正寫着一個“鼎”字,便是昭帝給小猴兒起的名字了。懿貴妃心中一顫, “鼎”向來是帝王祭祀之器, 看來昭帝已經有意将小猴兒立為太子了。
懿貴妃開始擔憂起來。不過孩子還小, 現在提這個還為時尚早。換過衣裳的小猴兒重新被抱進來放在她枕邊, 懿貴妃伸出指頭,輕輕撫摸他皺巴巴的小紅臉, 覺得這一切苦痛都太值了。
昭帝也換了身寝衣進來。四喜還攆在他後頭急道:“陛下, 娘娘才剛生産完……”昭帝回身給了他腦殼上一下子:“你想什麽呢,朕不過想在這兒歇一晚罷了。”
可是懿貴妃也攆人道:“陛下還是別處歇着去吧。臣妾這裏不方便留人。”可昭帝不樂意,非要往榻上擠,一下擠醒了小猴兒, 小猴兒又哭起來, 懿貴妃便有些惱了。昭帝只得悻悻離開,去和鐘離作伴了。
“唉,朕猜得果然沒錯啊。這娃娃一出生, 貴妃榻旁就再無朕容身之地咯。”
他舉起酒杯, 對着已然快要東沉的明月感嘆起來。鐘離忍笑安慰道:“皇兄莫急。待明日給皇嫂晉封了, 皇兄自然能再重新讨得皇嫂的歡心。”
這話可是提醒了昭帝:“不錯, 朕差點給忘了。後宮生子當晉封,等貴妃她出了月子,就該行皇貴妃的冊封禮了。四喜,四喜!”
又被喚進來的四喜早就猜到是何事了,立刻笑嘻嘻道:“不用陛下多說,禮部那邊自然已經準備妥當,就等娘娘出月子啦!”
昭帝滿意道:“不錯,就這樣辦。朕聽嬷嬷們說,女人坐月子很是辛苦。四喜,你去吩咐太醫,每日将滋補湯藥煎了,好生給貴妃送去。若敢出半點差錯,朕要了所有太醫的腦袋!”
仍守在懿貴妃屋外的太醫們不約而同都打了個大噴嚏。
也不過一個時辰左右,天便亮了。懿貴妃和她的小猴兒自然還在沉睡中,但六宮中其他地方可就沒那麽平靜了。
因着懿貴妃雖吃了些苦頭,但到底還算是順利生産,所有在其中幫了忙的,便都受了封賞。蕊珠也從才人一躍成為美人。位分雖仍不算高,但她一介浣衣局宮女出身,能在貴妃跟前出盡風頭,日後前程自是不可限量。因此衆多素日給過她白眼的嫔妃宮人都趕來巴結。蕊珠傻傻蒙了頭,多半還是由她同居榮熙宮的溫貴人來幫忙應付的。一時榮熙宮可謂門庭若市,直看得其他宮室眼紅不已。
其中便包括了身孕已近五個月的萬才人。為着與懿貴妃同有身孕的緣故,她也得以沾了喜氣,在貴妃生産第二日便跨過美人一級,直接被冊封為了貴人。這令她欣喜不已,盤算着能在生産前再升上個貴姬,就能以嫔位身份來親自撫養孩子了。她便挺着肚子往懿貴妃那裏跑得殷勤,巴望着能讨她一分歡心。
可萬嘉嫔卻對此感到些許恐慌。她早已認定姐姐生下的孩子會歸她來撫養,可若以萬貴人眼下的晉升速度來講,她的願望只怕要落空了。
萬嘉嫔給母親寄了家書哭訴道:“說來母親可能不信,嘉兒自從入宮,至今未得陛下寵幸……姐姐如今得了聖寵,又不能将寵愛分嘉兒一半,實在自私……嘉兒只想借姐姐的孩子借得陛下幾分關注,一旦得寵,必将孩兒歸還姐姐……還望母親勸勸姐姐,幫幫嘉兒吧。”
萬嘉嫔一邊念叨着對不住姐姐,一邊靜靜盼着回音。說實話,她作為幺女,自小便是家裏最得寵的。姐姐無論做什麽,父母都會叫她讓着自己。她想,這次應該也是一樣的吧。
果然,沒過多久,萬貴人便收到了母親的信來。信中說道:“惠兒,你是姐姐,你要懂得疼惜妹妹才是。如今你位分低,就算生下孩兒又能給他什麽呢?倘若是個皇子,沒準兒還會受到別人算計……還是先去求了皇上,将孩兒交給你妹妹看顧罷。她到底是個嫔位,比你有能耐些。”
萬貴人氣得渾身發抖,當場便将這信撕得粉碎:“我到底是哪裏不如那個小賤人了!從小她便習慣了搶奪我的東西,好,我是姐姐,我忍了!現在她連我的孩兒也要搶!好啊,想要本宮的孩兒,她就得拿命來搶!來啊!本宮難道會怕她麽!”
她踉跄着,肚子差點撞到桌角。大宮女白薇吓得冒了一頭汗去扶她道:“貴人,可小心着些!不管怎麽說,先把孩子生下來才是最要緊的!”
萬貴人忿忿坐下,手指使勁抓着帕子來回撕扯:“罷了,等本宮臨盆的時候,還是不要叫母親來進宮伺候了。誰知道她們又會做何手腳。”
白薇擔憂道:“可是萬嘉嫔一定會向陛下進言的,陛下不可能不讓萬老夫人進宮的呀!除非老夫人因故不能進宮,那才算罷了。”
萬貴人呆了一呆,問白薇道:“你方才說什麽?”
白薇一驚,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可為時已晚,她看到萬貴人的眼睛已經眯了起來,想是已經打上了什麽主意。
萬家兩姐妹暗中較勁的時候,姜賢妃也沒閑着。她最近是費勁了心思去讨好殷淑妃——為着她拿阿蒙之事構陷殷淑妃之事,殷淑妃雖看在多年的姐妹情面上為她向懿貴妃求了情,卻再也不肯搭理她了。姜賢妃掰着指頭算了算,這已經是殷淑妃與她冷戰的第十三日。
姜賢妃自己也說不清她對殷淑妃到底是何感情——若說是多年的姐妹情,可她在構陷殷淑妃的時候也沒有絲毫心軟;若說是妒忌她,可如今她不理睬自己了,又覺得難受。姜賢妃猶豫很久,還是拿出看家手藝,做了殷淑妃最愛吃的糕點,登上了昭陽宮的門。
因着懿貴妃生産的關系,再加上姜賢妃在昭帝面前一番陳情,如今她做下的惡事竟是無人追究、不了了之了,因而除了當時在場的幾個人,竟再無人知曉。姜賢妃便很順利地進入內院。正待打了簾子進去,卻聽見屋裏頭有人提起她來。姜賢妃擺擺手,示意身旁宮女先不要驚動。
只聽屋子裏頭有人說道:“娘娘,如今您總躲着賢妃娘娘不見,也不是長久之計呀。娘娘為何不當面找她問個清楚呢?”
只聽殷淑妃苦笑道:“本宮能有什麽問的呢?本宮只當她是一時鬼迷心竅便罷了。畢竟多年情分,本宮相信她也不是真的要害本宮,只是不服氣陛下為貴妃拿她撒氣,一時賭氣罷了。不過本宮現在還不想見她。”
姜賢妃連忙将耳朵湊得離門邊再近些,只聽那宮女又道:“可是娘娘,防人之心不可無哇。賢妃娘娘向來看着那麽溫和一個人,背地裏下起手來竟如此狠毒,可見絕非善類,不過是平日裏僞裝得太好。娘娘還能再與她真心交好嗎?”
裏頭一陣沉默。姜賢妃紅了眼圈,将手中食盒給了守門宮女,便走了。
宮女疑惑,将食盒拿進屋去給殷淑妃道:“娘娘,方才賢妃娘娘來過了,在門外站了一陣子,給了奴婢這個便走了。”
殷淑妃與她的大宮女雙鶴——也就是方才與她對話的那位面面相觑,知道那些話兒是全叫姜賢妃給聽去了,只怕也傷了她的心。雙鶴擔憂道:“都是奴婢不好,現在可怎麽辦呢?要不,奴婢上門負荊請罪吧。”
殷淑妃攔她道:“無妨。她本就做錯了事,就叫她聽去也無不可。這些點心你們拿下去分食了罷。本宮再想想要如何與姜賢妃相處。”
雙鶴只得拿走了食盒,卻并未與她人分食,而是一股腦全部倒進了泔水桶。
姜賢妃離了昭陽宮,回想着方才聽的那些,心口竟不自覺抽疼起來。她在路邊呆站許久,心裏恨死了挑撥離間的雙鶴,下決心要除了她去。
如此鬧騰了數十日,懿貴妃已然同小皇子搬回了萬壽宮。而昭帝也已習慣了小猴兒趴在他胸膛裏的感覺。他現在真真切切感到自己是個當爹的了。
“鼎兒,過來,到父皇這兒來。”
昭帝伸出胳膊,歡迎着正躺在襁褓裏看他的小猴兒——準确來說,是朝他這個方向看的小猴兒。小猴兒現在能睜眼了,那眼睛上卻蒙着一層霧般的薄膜。太醫們說,等這層膜褪掉後,小皇子才能看清他父皇的臉呢!
小猴兒聽見他父皇的聲音,卻并不理會,而是抓起幾根小的不能再小的手指頭,向自己的臉上撓去。昭帝驚呼一聲,趕緊沖上去将他手掰開道:“不能抓!你看你臉上的紅印子,再抓出幾道來,你母妃又要埋怨朕了!”
小猴兒執着地一定要撓臉,昭帝不讓。僵持幾下,小猴兒終于哭了。
昭帝急得往外看一眼,只見院子裏懿貴妃仍由雪茶蘭茹陪着在慢慢散步。他趕緊笨拙地将小猴兒抱進懷裏哄,卻不想小猴兒伸手又給了他一巴掌。
昭帝假裝生氣道:“你這個兔崽子,現在就對你老子這麽兇,将來可還了得!看朕怎麽收拾你!”
小猴兒哭得更為嘹亮了,嗷嗷嗚嗚的聲音終于驚動了外頭的懿貴妃。她着急道:“怎麽了?是不是餓了,還是……”
一進屋,便看見昭帝正滿頭大汗威脅小猴兒道:“不許哭!再哭,朕就不給你找媳婦兒!”
懿貴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