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懿皇貴妃
昭帝與小猴兒的胡鬧充斥了懿貴妃的整個月子期間——雖然她晚間不留人, 但白日裏昭帝卻時常過來與小猴兒玩耍。就這樣到了小猴兒的滿月禮, 同時也是她行皇貴妃冊封禮的這一天。
雙喜臨門, 萬壽宮天還沒亮便開始喧鬧起來。懿貴妃是被雪茶喜氣洋洋給叫醒的。她睜眼一看, 小猴兒正在枕旁咂嘴睡得正香, 雪茶和蘭茹輕聲道:“恭喜皇貴妃娘娘!賀喜皇貴妃娘娘!娘娘快起床罷!”
懿貴妃懶懶笑着,伸出條玉臂來環在小猴兒身側,極其溫柔地撐身看他:“這孩子昨夜哭了三次, 本宮才剛睡了會兒, 這會兒實在不想動啊。”
雪茶蘭茹相視一笑。蘭茹道:“娘娘又不肯叫奶娘來, 定要親自看顧, 可不是要被鬧醒好幾回了。娘娘還是快起身罷,今兒這樣大好日子, 陛下還為此罷朝一天, 馬上就要過來了呢!”
懿貴妃只得不舍地離開了枕被。蘭茹為她穿上一套赤金雙鳳踏雲皇貴妃制服,梳頭太監小淩子将金累絲嵌珍珠寶石五鳳冠為她戴上。雪茶又拿來支鑲寶玉萬壽字金簪對懿貴妃道:“娘娘,把這支也戴上吧,讨個彩頭。”
懿貴妃本嫌頭飾太重, 但看雪茶亮晶晶的眼神, 這顯然是她極喜歡的一支簪子。懿貴妃微微一笑,便戴上了。雪茶果然開心得不行,直誇好看。
剛剛裝扮完畢, 昭帝便急急忙忙闖進來, 見她模樣愣了一下道:“愛妃姐姐, 這套衣裳很适合你啊。”
雪茶蘭茹悄悄退了出去。懿貴妃待要從鏡前起身行禮, 昭帝過去将她摁住道:“別急,這不還沒完呢麽。”
他伸手,指尖往口脂盒子裏沾了沾,便向懿貴妃唇上抹去。灼熱溫度合着口脂香味兒,昭帝含笑看到懿貴妃在鏡面中的臉龐緋紅了。
“陛下,別鬧了。孩子要醒了。”懿貴妃許久沒有與他親近了,但此時時機不對,只得按下心中悸動,找了個借口就要開溜。其實小猴兒早被奶娘抱出去換衣裳啦。
昭帝卻又将她摁下去,腦袋湊在她肩膀上,故意朝她耳朵吹熱氣道:“愛妃姐姐,朕什麽時候能來萬壽宮睡覺?”
懿貴妃一時竟答不出話來,好在她早已習慣了這人的沒臉沒皮。那鳳冠又重得很,她便趁機将腦袋轉開去答道:“陛下,臣妾簪子戴歪了,快幫臣妾重新簪一下罷。”
昭帝輕輕将簪子拔出,又輕輕簪了回去,滿意地看到懿貴妃一直垂着眼睫,不敢擡頭看他。
滿月禮與冊封禮都要在萬壽宮中舉行,宮院裏為此裝扮得十分喜慶豪奢——且不論效果怎樣,總之都是昭帝的主意,誰也不敢說不好看。六宮嫔妃們此時便站在宮院中,誇誇萬壽宮的奢美,再豔羨一番懿貴妃,熱鬧得不行。
小猴兒因是早産,身體十分虛弱,太醫說不宜太過勞累,因此他的滿月禮很快便做完了。倒是懿皇貴妃的冊封禮行了許久,待所有嫔妃朝賀完畢,她幾乎已經要睡着了。好不容易結束後,便立刻回屋卸掉頭飾釵環,同昭帝看小猴兒去了。
冊封禮過後,衆嫔妃都慢慢地出了萬壽宮。姜賢妃疾步趕上殷淑妃,與她并行道:“妹妹近日可好?”
殷淑妃只沖她點點頭,也不答話。姜賢妃繼續沒話找話地說着,殷淑妃仍只是愛答不理。這些都叫蘭茹給瞧見了。
蘭茹正待往屋裏去,尋個機會将此事告訴懿貴妃,卻被四喜給叫住了。
“先別走先別走,來來來,我給你看樣好東西。”
四喜笑眯眯沖她招手,她只得過去了。兩人站在廊柱後頭說起話來。
“你做什麽吶,這兒這麽多人,叫人看見了多不好意思。”蘭茹探頭看了外頭一眼,有些心虛。
四喜笑嘻嘻道:“怕什麽,這會兒你們萬壽宮都忙着領賞呢不是?看看,這可是我專給你留的好東西!”
他從衣袖中掏出個木頭簪子給蘭茹,簪身打磨得倒挺圓滑,上頭還嵌了個寶石花朵。美則美矣,但跟蘭茹素日用的比起來,确實簡陋多了。她噗嗤笑了:“這是什麽好東西?”
四喜紅着臉不答話,卻故意将手往背後藏去。他這一動蘭茹就瞧見了,他那手指上還帶着傷呢!
“手是怎麽了?你素日只管在禦前行動,怎會受傷呢?”蘭茹想去捉他的手,四喜卻轉身跑了。她看了一陣四喜背影,再看看這簪子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是他親手做的吧!
感動的蘭茹想再仔細打量一番簪子,卻逢雪茶悄咪咪過來,突然蹦出在她背後道:“看什麽呢?哇,這是誰送的?”說着她便奪了蘭茹的簪子去看,急得蘭茹直捶她:“還給我啦!”
“哦~我知道了,是不是四喜給你的?不錯嘛,”雪茶拍拍蘭茹的腦袋,她是真心為友人高興:“這下你可該開心啦!不僅升了每月份例,還有個禦前大總管日日來獻殷勤!唉喲,我好羨慕哦~”
雪茶調笑着,鬧得蘭茹過來與她繞着廊柱追打:“誰獻殷勤了!叫你胡說,叫你胡說!”
雪茶呸道:“呸呸呸,我說了一堆話,你就只聽見了這句。你是不是心虛了?害臊,害臊!”
二人的打鬧全被路過的小淩子給聽去了。他聽見雪茶說羨慕蘭茹有個禦前大總管來獻殷勤,便低頭看了看自己這一身梳頭太監的服制,心裏非常不是滋味。正巧雪茶也看見了他,便吩咐道:“小淩子,站在那發什麽呆呢?娘娘卸下的頭飾可都收拾好了?”
小淩子回過神來答道:“還沒有,我這就去!”說着便低頭走了。
蘭茹見他似是很沮喪的樣子,奇怪道:“怎麽他最近總怪怪的,老是耷拉個臉給誰瞧?是不是你總訓他,把他給訓壞了?”
雪茶翻她個白眼道:“我哪知道啊!他這人也煩得很,老是盯着我看,看得我發毛!”
小淩子進屋去,看見懿皇貴妃卸下的鳳冠和簪環都還擱在那裏。這些從前都是雪茶蘭茹管着的,但自從有了他這個梳頭太監,自然便專門交給了他。小淩子将鳳冠封好,拿起那支鑲寶玉萬壽字金簪正要放進匣中,卻忽然頓住了手。
他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這個想法很冒險,但一旦成了,說不準雪茶對他便會是另一番青眼了。
小淩子看了看四周無人,便将那支簪子揣進了自己袖中。出門時正看見雪茶與一個灑掃小太監說話呢,他便回禀道:“雪茶姐姐,頭飾都已經放好了。姐姐要不要去看一看?”
雪茶噘嘴道:“誰是你姐姐,不要混叫!”說着便走了,并沒有進去看一看。小淩子低頭一笑,也走了。
誰知到了晚間,懿皇貴妃突然想起首飾匣子裏有兩支珠花,是早上看見時想留給雪茶蘭茹的,便叫雪茶把匣子拿來。打開一看,裏頭竟少了那支萬壽金簪。雪茶大吃一驚道:“奇怪,白日裏小淩子說他已經收拾好了的,怎麽會不見呢?”
她與蘭茹面面相觑。懿皇貴妃折騰了一天卻有些累了,她本也不太在意這種小東小西的,便道:“也不是什麽大事,明日你們先把這宮內查找一遍;若再找不出,再到外頭找就是了。”
雪茶愧疚道:“娘娘放心,奴婢定要把這可惡的賊給捉出來!”
說做就做,她向來是個爆炭脾氣,立刻便去踹了小淩子的屋門。小淩子就等着她找上門來呢,披了衣裳假裝打呵欠道:“雪茶姐姐,這麽晚了有什麽吩咐嗎?”
雪茶甩手就給了他一耳光:“說,娘娘的那支簪子呢?”
小淩子捂臉委屈裝糊塗道:“什麽簪子?”
雪茶咬牙道:“就是那支鑲寶玉萬壽字金簪!不見啦!”
小淩子驚恐道:“怎麽會?可是我明明已經給收好了的,我還問了姐姐你要不要進去看一看呢!”
雪茶無話可說,氣得幾欲落淚。小淩子拍胸脯道:“姐姐別急!我這就去幫你把簪子找出來。”
雪茶哭道:“這滿宮滿院裏這麽多人,要怎麽找?”
小淩子與她分析道:“姐姐你想啊,咱們宮裏人雖多,但能進到內室挨到首飾的人其實不多。除了你與蘭茹姐姐,便是我了。咱們幾個自然不會做出這種事來。想來是今日人多眼雜,有哪個迷了眼睛的正看見我收拾這些,他便起了壞心思,找機會溜進內室拿走了簪子。”
雪茶聽他說得有理,點頭道:“不錯,但問題是今日都有誰看見了你收拾首飾?”
小淩子沉思一陣,一拍手道:“是了!姐姐可還記得,當時我出來禀報你收拾完了的時候,你正與一個小太監說話呢?他必是聽見了,不如咱們現在先去搜搜他的屋子,或許能搜出來也未可知!”
雪茶果然是個急脾氣,立刻帶人去了那小太監的屋裏。可憐那一屋子的灑掃太監忙了一天才剛睡下,門便被踹開了,登時慌得像一群屁股着了火的老母雞,套衣裳的套衣裳,求饒的求饒。
小淩子站在屋門口大喝道:“給我搜!”
底下人立刻動手,将屋子翻了個底朝天,最後在那小太監的枕頭下掏出了一支無比華美的金簪遞與雪茶:“雪茶姐姐,可是這個?”
雪茶登時大怒,命人扭了那小太監過來,給了他兩個耳光:“你好大的狗膽,連娘娘的心愛之物也敢偷!”
那小太監被扇得差點趴在地上,哭了起來:“雪茶姐姐!奴什麽都不知道啊!”
小淩子上前又踹他一腳道:“你不知道?那這簪子是怎麽回事?你分明是那時聽見我提起了娘娘的首飾,你就起了壞心,趁着今天進出人多的時候去偷了簪子!若不是我及時找到這裏來,你只怕已經将這簪子偷拿出南門換錢去了!”
小太監抱着他大腿哭道:“奴沒有!奴真的沒有哇!奴忙活了一天,回來就睡下了,絕對沒有說你做的這些事啊!”
雪茶氣昏了頭道:“你沒偷,難道這簪子會自己長腳跑來不成?來人,把小安子給我押下去,先關在倉庫裏,等明日我回了娘娘再做處置!”
小安子被拖了出去,滿屋人都瑟瑟發抖,有人想為他求饒,卻被小淩子的陰狠目光給吓閉了嘴。
小淩子又向雪茶賠笑道:“雪茶姐姐,你消消氣。總歸這人和物都找到了,雪茶姐姐快回去歇息吧。”
雪茶看他臉上還挂着被自己扇出的紅印子,有些愧疚地咬唇道:“對不起,我錯怪你了。還疼麽?”說着就用指尖去摸了摸那傷痕,又從懷中掏出塊絲帕給他:“拿去沾了冰水敷着,明日我找太醫要些藥膏來給你。”
小淩子受寵若驚道:“多謝雪茶姐姐,我不要緊的!”
雪茶終于沖他笑了一笑,然後方離去。小淩子走到沒人的地方,将那冰絲帕放在口鼻下狠狠吸了一口,心中臉上皆是大大的滿足。
第二日,雪茶果然将此事告知了懿皇貴妃。懿皇貴妃正忙着逗弄小猴兒,聽說簪子找到了,便沒再追問,只說道:“既是他偷的,便打發出去罷,看哪個宮裏還缺做雜活的,就将他派過去。”
雪茶猶豫道:“可是娘娘,依照宮規該将他送入暴室才是啊?”
正巧小猴兒坐在懿皇貴妃懷裏,伸出小手向雪茶要抱抱,雪茶整個心都化掉了。懿皇貴妃笑道:“你看看這孩子,他如今日日呆在萬壽宮,本宮不希望萬壽宮再有打殺之事了,也算給孩兒積福。”
雪茶笑吟吟答應着下去了。一打聽,六宮近日哪兒都不缺人——只除了殷淑妃那裏,前日剛病死了一個膳房燒火的,她便下令将小安子騰挪過去。
小安子懷着滿腹委屈,鼻青臉腫出了萬壽宮。他心裏恨極了給他潑髒水的雪茶和小淩子,連帶着也恨上了懿皇貴妃和整個萬壽宮,發誓要努力往上爬,總有一天要混得出人頭地,往萬壽宮報仇去!
小安子走後,雪茶覺得自己總算幹了件大事,一整天都哼着小曲。蘭茹問卻總覺得有哪裏不妥——且不說一個灑掃太監是怎能混入皇貴妃內室,單是小淩子的态度就叫她生了疑心。還未搜宮,他便将罪名扣到了一個只是剛巧聽見他說話的人身上,卻連個人證也無。偏巧雪茶又是個事不過腦的急性子,被他欺騙利用了也未可知。
蘭茹在後院裏堵住了小淩子:“小淩子,簪子失竊那事,你騙得了雪茶,你可瞞不過我。你說實話,你到底動了什麽手腳?”
小淩子心中一驚,自然是不肯承認的:“簪子是小安子偷的,關我何事呢?”
蘭茹冷笑道:“是麽,你要不說實話,我就叫四喜幫忙去查。等我查出來了,你在這萬壽宮可就身敗名裂了。你若現在告訴,我保證這事就這樣過去了。你看怎樣?”
小淩子聽見四喜二字便臉色蒼白。權衡再三,他見蘭茹不像是在開玩笑,只得如實招來:“是,是我拿了那簪子,原想随便塞到誰枕下都是一樣的,誰想小安子那個呆瓜剛好在與雪茶說話呢,他自然就該做這個替罪羊。一個灑掃太監,有什麽資格與她說話?”
蘭茹聽明白了:“你想得到雪茶的心,所以利用了她來向她邀功?”
小淩子不說話了。他面目本是清秀開朗的,此時卻蒙上了一層陰影。蘭茹悄悄打了個寒顫,此人絕不是個省油的燈,她本能覺得,自己絕不能把他給逼急了。
定了定神她說道:“好罷,也不是什麽大事,好歹小安子只是調去了別處。下回可不能再這樣了,你這樣很容易連累雪茶的。”
小淩子目光變得柔和了些,微微點點頭:“你要保證,這些話決不能對別人說。”
蘭茹說道:“我保證。”
她迅速撇下小淩子走了,走遠才發現,自己已被他吓出一身冷汗,不覺有些後怕。其實就算知道了真相又能如何?如同小安子被拿并沒有證據一樣,小淩子做的壞事,也并沒有實在的證據啊。她只得托人給已去了昭陽宮殷淑妃那裏的小安子帶去了些衣物食物,以示慰藉。
卻不想小安子從此便記下了她的名字。
而懿皇貴妃那裏,因她早已将宮務交給了雪茶蘭茹二人打理,自己只專心養身子、看小猴兒,因此對這些并不知情。這日她正逗着小猴兒玩耍,昭帝又來了。
“愛妃姐姐可好?小崽子可好?”他幾乎是奔跑進來問道。
自從有了兒子,昭帝一身的帝王氣息在小猴兒面前也不管用了,盡數化作了與小猴兒争鬥的孩子氣。他将小猴兒從懿皇貴妃懷中撈起來要抱抱,小猴兒卻被他掇得很不舒服,抻胳膊蹬腿兒地表示抗議。
懿皇貴妃只得過來幫忙。好不容易他抱穩了小猴兒,正笑嘻嘻想親親他呢,小猴兒一張嘴,打了個大噴嚏,附帶還送了他一臉的口水和鼻涕。
“阿——阿嚏!”
小猴兒操着小奶音對着他爹又是幾個噴嚏,噴得昭帝不得不閉上了眼睛。好容易小猴兒消停了,懿皇貴妃趕緊将他抱下去換衣裳,笑昭帝道:“定是陛下不會抱孩子,把他給吓着了。”
昭帝接過四喜忍笑遞過來的帕子擦臉道:“哼,這小崽子現在還揍不得,朕暫且給他記着賬。等他長大了,看朕怎麽揍他的小屁股!”
懿皇貴妃立刻沉了臉:“要打他,就得先打臣妾!”
昭帝立刻哄道:“罷,罷,罷。朕就是過過嘴瘾,哪能真打他屁股呢!好歹得給他留點皇子的臉面不是,要打也是拖到武場上打……唉,愛妃姐姐,朕不說了,朕真的不說了。你去哪啊?”
懿皇貴妃記不清這人是第幾次為着損小猴兒把她給惹惱了——眼不見心不煩,她幹脆又去看兒子了。卻碰見奶娘慌慌張張從內屋奔出來道:“娘娘!小皇子他、他好像發燒啦!”
“啊!?”
懿皇貴妃想起方才兒子的一連串大噴嚏,腳一軟,立刻強撐着向內室沖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