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陣亡?
這之後, 昭帝果然每日都會送一封信回來。信雖短極, 卻總歸是個平安信, 能教整座皇城都放下心來。
懿皇貴妃将這些信件都鎖在一個小匣子裏, 白日無事便拿出來看看。晚上便将匣子放在枕邊, 這樣便仿若他沒有離開一般。不僅如此,她還每日仔仔細細寫了回信,也與昭帝的家書放在一處。
這日她寫道:“陛下, 阿鼎現在已經會喊‘媽媽’了, 蘭茹正在教他喊‘母妃’二字。可他學了許久還不會叫‘父皇’‘爹爹’, 想必是陛下許久不歸的緣故。陛下還是快些回來吧。”
正巧小猴兒爬過來, 咿咿呀呀去拈她手中筆杆,也學着她的樣子, 在紙上畫了幾筆, 便算作給他父皇的回信了。懿皇貴妃寵溺地抱起他逗了一會兒,方才将信收起來。
這時蘭茹進來歡喜道:“娘娘,攝政王來看望了,還在勤政殿等候娘娘。”
懿皇貴妃讓奶娘把小猴兒抱下去, 與蘭茹一同去了勤政殿。
鐘離果然一身攝政王的服制, 正坐在禦案側一處桌邊處理政務。見懿皇貴妃進來,他做了個“請”的手勢,懿皇貴妃便在他對面的座上坐下了。
他仍舊帶着那副假面, 氣質模樣都與從前是一般無二的溫和, 全然沒有做了攝政王的驕矜。可說出的話卻與從前大不相同:“今日軍報從前方傳來, 說陛下已經到了邊境。這軍報是十日前發出的, 想必現在陛下已在與播羅國交戰了。”
懿皇貴妃心中一緊:“那播羅國王南榮鶴的屍身還未找到麽?”
鐘離搖頭道:“沒有。說也奇怪,他落水之地,水其實不急也不深,他卻一直是活不見人死不見識,簡直像是故意躲了起來似的。我甚至有些懷疑,他根本不是被人刺殺,而是故意假死,好借機挑起大燕與播羅國的戰争。”
懿皇貴妃不解道:“既如此,他直接在播羅國開戰不就好了,為何又要千裏迢迢跑到大燕來和談一番?”
鐘離嘆氣道:“這也是我所疑惑的。就怕他來大燕這一趟,也是別有用心啊。”
懿皇貴妃沉默了。事實上,她不太懂這些,也不想妄言。今日她來,是還有別事要與鐘離商量。
“鐘離,你可知邊關徐家現在怎樣了?”
鐘離說道:“可是指徐明妃徐家?徐明妃過世時他們确實又疑惑又憤怒,但經由祝家一番安撫,已經平和了。現在正與昭帝一同作戰呢。”
懿皇貴妃憂心道:“不是本宮不信徐家,而是他們常年駐守邊關,興許并不完全在朝廷掌控之中。本宮想,是否要将留守京城的祝家也派去領兵,以防萬一?”
鐘離笑道:“放心,陛下身旁自有六十萬禦林軍,就算徐家要反,也不會是對手。再者,京城這邊必須有人鎮守,否則便成了空城了。”
懿皇貴妃說道:“原是本宮不懂這些,思慮不周了,還望攝政王莫要見怪。”
鐘離道:“皇嫂不必如此客氣。陛下留你我二人在後方,就是為了共同讨論這些的。”
懿皇貴妃又與他談了些別的瑣事,便出了勤政殿。但她仍然心中不安,還是去了泰平宮,找了雲夫人一趟。
雲夫人正在院中澆花,見她來便迎上去行禮。懿皇貴妃将她攙起,兩人攜手坐在廊下賞花。雲夫人笑道:“娘娘此來,可是不放心邊關徐家,前來詢問臣妾的?”
懿皇貴妃笑道;“妹妹實在聰明,正是如此。妹妹可別怪本宮多心了。”
雲夫人說道:“不是娘娘多心,若換了臣妾也是一樣的。徐家掌邊關多年,可以說是勢力極大。如今又與陛下并肩作戰,戰場上又是最能趁亂制造意外的,也難怪娘娘會思慮這些。不過,臣妾現在也是無能為力了。”
懿皇貴妃嘆氣。雖雲夫人再三勸慰,但她總有種不祥的預感。她總覺得徐家會對昭帝不利。
她努力勸慰自己道:“陛下可不是好糊弄的人。徐家若有陰謀,他定會察覺的。再說了,若單只是為着徐明妃的死,徐家也沒必要非得大動幹戈地反了不是嗎?我這是怎麽了,竟會這樣多心?”
這股莫名的緊張感日複一日纏繞着她,令她時時感到胸悶惡心不已。可就像是老天故意捉弄她似的,在半個月後,昭帝的家書便突然斷了。懿皇貴妃在惴惴不安中度過了數日後,前線傳來了新的消息:昭帝陣亡了。
這個消息是首先傳到鐘離那裏的。而懿皇貴妃卻直到整整一個月後才知曉此事。而且,還是經由雲夫人的口告訴她的。
這日她正與淑貴妃坐在一處處理宮務,忽而蘭茹來報雲夫人求見。還未等門外小宮女們迎進,雲夫人便急匆匆自己進來了。淑貴妃搖頭道:“你呀,還是這個急火火的性子,就不能等人通報一聲嗎?可吓了本宮好大一跳。”
雲夫人随意行了個禮道;“得罪了。可臣妾方才從父兄那裏得來的消息,說是陛下……陛下他……”
懿皇貴妃臉色變了:“他怎麽了?”
雲夫人猶豫看着她,一時竟不敢開口。懿皇貴妃急道:“你快說呀!”
她催促再三,雲夫人低低說了出來:“陛下已經陣亡了。”
淑貴妃驚到不自覺站起身來,拿一雙受驚的眼睛瞪着她。而懿皇貴妃,她覺得自己的生命也仿佛停滞了般,向後一倒,便昏過去了。
雲夫人還未把話說完呢,見此只得連喊太醫。一群太醫們鬧哄哄地來看過後,又給出了第二個驚天動地的消息:懿皇貴妃又有身孕了!
這下可是非同小可。雲夫人後悔極了自己多嘴。她先前還不明白,父兄說昭帝的陣亡已是在一個半月前,照說攝政王鐘離早該知曉此事了,卻為何遲遲不報進宮來呢?原是為了穩定人心啊!看着六宮嫔妃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她恨不得撕了自己這張嘴。
懿皇貴妃也恨不得自己死過去算了。她在噩夢中見到昭帝帶着一身血與她漸行漸遠的樣子,吓得驚醒過來,卻發現自己還活着,頓時失落無比。
蘭茹拿着濕帕子輕輕沾着她幹裂的唇,想将她懷孕的好消息告訴她:“娘娘,您千萬要振作起來……”
誰知懿皇貴妃卻突然抓住她手道:“蘭茹,命人封鎖六宮,即日起任何人不得進出!”
她語氣極厲,蘭茹給吓傻了:“娘娘,您怎麽了?為何此時要大舉封宮?”
懿皇貴妃帶着淚喘氣道:“照本宮說的去做!現在就去,快!連攝政王鐘離也不許再放入皇城!若有違者,侍衛可直接斬之!各宮嫔妃全部回自己宮裏去,不得惹事!”
蘭茹當真被吓到了,立刻去執行了命令。很快整座皇城大門閉鎖,尤其是宮女太監們素日裏用來傳遞東西的南門,更是鎖得裏三層外三層,連只螞蟻都過不去。一群來萬壽宮抹淚等消息的嫔妃們也被趕回了各自宮中。
偌大的皇城,很快變得寂靜起來,幾乎與外面斷絕了一切聯系。
蘭茹不明白,宮人們也不明白。但被拒之城外的攝政王鐘離卻很明白:懿皇貴妃只怕是已經知道了昭帝陣亡的消息,卻與他做了同樣的事。那就是封鎖消息,鎮定民心。
朝廷可以亂,六宮可以亂,唯獨天下民心,絕不可以亂。
在沒弄明白昭帝的死到底怎麽回事之前,這便是最好的辦法。鐘離不得不佩服這個女人的果決,竟能在如此絕望之境中,還能做出如此精準的判斷。
昭帝的陣亡使得懿皇貴妃幾乎忽略了再度懷孕的事實。實際上,她在下令封鎖皇城、安撫人心後,便已經失去了全身力氣,只是呆呆看着那裝滿了書信的小匣子。
她将昭帝的信一封封拆開來看,又将自己的回信也一封封拆開來看。盡管這些信是不可能寄往邊境的,但只要她寫了,她就能想象出昭帝讀信的模樣。他一定是在一場征戰過後,或許一邊讓四喜給他纏着胳膊上的傷口,一邊用另一手攤着信,傻傻地笑着看着。
而此時,遠在大燕與播羅國的邊境處一個土溝裏,滿臉灰黑的昭帝正龇牙咧嘴纏着胳膊上的傷口,問四喜道:“報平安的信送出去沒有?”
旁邊同樣滿臉灰黑的四喜啞着嗓子答道:“送出去了,但照情況看,很有可能會被敵軍攔截。陛下下令我們假敗了……”
昭帝瞪他一眼,四喜笑嘻嘻道:“陛下放心,就這麽幾日耽誤而已,京城出不了事的。就算出事了,攝政王殿下與皇貴妃娘娘也一定會處理好的。”
昭帝恨恨道:“呵,朕在這裏出生入死,鐘離那個家夥卻呆在皇城裏享福。朕一想起他此時定然正笑眯眯地坐看朝臣轟亂的樣子,朕就不高興,就嫉妒他!”
四喜小聲接話道:“沒辦法,陛下非要存心與國王陛下、攝政王殿下三人做戲,那自然得瞞着所有人咯。”
昭帝彈他腦殼道:“就你話多!”
四喜求饒間,突然一道黑影襲來,立在他二人面前。昭帝懶洋洋睜眼一看,原來是大将徐雲山,也就是徐明妃的父親。
“你來得正好。朕方才假作潰敗,你在左翼配合得不錯。”
昭帝誇獎道。可徐雲山面上并無喜悅之色,而是陰沉得很。他緩緩舉起長槍,與曾經的徐明妃一般,将槍尖對準了昭帝的咽喉。不同的是,這股殺氣是真實且強大的。
四喜立刻擋在昭帝身前呵斥道:“徐雲山!你好大的膽子!”
徐雲山輕聲道:“臣只想為小女的死讨個說法。”
四喜厲聲道:“徐明妃是因病而死,天下皆知!”
徐雲山大吼道:“臣不信!你讓開!”
“四喜,讓開!”
昭帝也發話了。他站起身來,将四喜撥到一邊去。他左臂還在流血,面上卻是帶着狂氣的冷笑:“你這是要反啊,徐雲山。”
徐雲山不語,憤怒的目光和城牆似身軀顯出威脅來。昭帝環視四方,只見徐雲山的部下不知不覺間已将他們包圍起來。而他的假作潰敗的親兵,此時還沒到這裏來。
昭帝拇指一彈,将腰間長鋒再度推出了血跡斑斑的劍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