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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假象

昭帝陣亡的消息使得六宮大亂。縱使懿皇貴妃迅速封宮, 避免了消息流傳到民間, 但六宮已是一片混亂。

做完這一切的懿皇貴妃已是精疲力盡。此時疲勞與絕望将她席卷, 在她還未來得及做出反應前, 已經有妃嫔開始坐不住了。

剛生下一個小女兒的萬惠嫔在自己宮裏鬧開了。她抱着小小的阿瑤坐在地上崩潰大哭道:“我怎麽那麽命苦哇!我的女兒必是要被人撸去為人宰割了, 我這個做娘的還怎麽活得下去!”

大宮女白薇滴淚勸道:“娘娘千萬想開些,天塌下來不還有皇貴妃頂着這麽!”

萬惠嫔給了她一個巴掌大罵道:“封宮又有什麽用!難道等敵軍打來,她一個人能抵得住嗎?到時候, 所有人都得死!”說着阿瑤又在她懷裏哭起來, 萬惠嫔撕心裂肺地親她道:“我的好乖乖, 娘不忍心你受這份罪, 不如現在和娘一起死了算了!”

白薇大驚,抱住她腿道:“娘娘萬萬不可!”

萬惠嫔順手抄起一件花瓶, 将白薇砸出了屋子, 并反插了門栓。随後開始撕扯寝殿內的帳幔,想要吊死算了。

白薇同衆宮人拼了命也撞不開那屋門,登時鬧得沸反盈天。這便驚動了住在臨宮的嘉貴嫔。

“本宮那個傻姐姐又在做什麽呢?又不是只有她一個人害怕,非要攪得六宮皆亂才行嗎?”

嘉貴嫔抱怨了一陣, 又聽那邊一直動靜不停, 她便不耐煩了。懷着憤怒和嘲諷的心情,她登上了姐姐的宮門。

卻不料看見一群宮人正在死命拍撞着正殿的門,又哭又喊的。嘉貴嫔上前訓斥道:“你們做什麽呢?萬貴嫔人呢?”

白薇撲過來跪抱住她腿哭道:“嘉貴嫔娘娘, 萬貴嫔說她要帶着小公主一起尋死!”

“啊?”

嘉貴嫔吓了一跳, 差點把手中絲帕給扯爛了了, 随即又驚又怒:“好個沒出息的!陛下的死訊還沒落實呢, 她就急着要去陪葬了?本宮為有這麽個膽小無能的姐姐感到丢臉!你,你,過來一起踹門!”

她指了幾個人高馬大的太監過來,命令他們使出最大的力氣直接将門給踹開了。咣地一聲門板砸在地上,嘉貴嫔推開擋路的宮人往裏走,卻不見姐姐人影。

這時聽見了小公主阿瑤的哭聲,是從寝殿傳來。她急忙忙跑進去一看,只見那房梁上正晃蕩着一條帳幔扯成的長绫,而萬惠嫔正伸手去掐阿瑤的咽喉,一邊神叨叨地說:“寶貝不怕,母妃很快就會陪你一起去的!”

說罷手下一使勁,阿瑤的哭聲就噎住了,臉色也變了,小手小腳使勁朝空中蹬着。嘉貴嫔看得火大,沖上去便拽住萬惠嫔的頭發将她往一邊扯,逼得她不得不送了掐住阿瑤的手。

“你是不是瘋啦?虎毒尚不食子,你怎麽下得了手?”

嘉貴嫔沖着姐姐耳邊大吼。可憐的阿瑤咳得臉色發紫,白薇将她抱起順着背,哭着叫人去喊太醫了。萬惠嫔爬過來與嘉貴嫔扭打道:“放開我!你沒有孩子,你懂個什麽?與其讓孩子在敵人手中受辱,我寧可親自帶她走!”

她披頭散發痛哭流涕,旁人怎麽勸都聽不進去。可阿瑤已經被抱走了,她只能一邊大喊着“我的孩子”一邊踢打嘉貴嫔。嘉貴嫔不耐煩了,順手抄了個小香爐磕在姐姐後腦上,人登時暈了過去,軟綿綿倒在她懷裏。

衆宮人都吓傻了,嘉貴嫔呸了口血沫道:“還愣着幹什麽,還不把她扶到榻上去!”

宮女們這才戰兢兢上前将萬惠嫔安置好。有人要來扶嘉貴嫔,她不耐煩地推開,皺眉起身,将那長绫從房梁上扯下扔給宮女道:“拿去燒了。”

她又看了眼萬惠嫔,只見她人不人鬼不鬼的,凄慘得很。嘉貴嫔沉默了一陣,又吩咐道:“看好她,別叫她一個人呆着。孩子我先抱走了,等她以後冷靜下來,我再還給她。”

這時白薇領着太醫回來了,嘉貴嫔卻問也不問姐姐的情況,徑直帶着阿瑤回了長樂宮。

可憐的阿瑤離開了娘親一直在哭,連跟過來的奶娘也哄不好。嘉貴嫔被擾得很不耐煩,命令奶娘道:“抱出去哄!”

奶娘只得照做了。誰知外頭冷得很,小阿瑤被凍得打了個噴嚏。嘉貴嫔在裏頭聽見了,又意識到阿瑤生病了更麻煩,只得又叫抱進來。只見小阿瑤鼻子尖兒已經變紅了,眼角還挂着淚,嗚嗚啊啊地沖她叫。嘉貴嫔一猶豫,手已不自覺地伸了過去。

奶娘以為她是要抱的意思,便将阿瑤遞給了她。嘉貴嫔猝不及防接過了這麽一個小娃娃,有些手足無措。可阿瑤在她胳膊中蹭動着帶着奶臭味兒的小身子,突然便打動了嘉貴嫔的心。

曾經那麽看不上眼的小娃娃原來竟如此可愛!嘉貴嫔小心翼翼抱着她,目光不自覺柔和下來。小阿瑤看見她和娘親很是相似的面龐,也不哭了,而是伸出小小的手去夠她的臉。嘉貴嫔的一縷頭發被她咯咯笑着握住了,她就這樣征服了小姨媽的心。

萬惠嫔醒來後,覺得殿中安靜得很。她半睜着眼睛呆了一會兒,方回想起發生了什麽,登時一個骨碌爬起來道:“我的孩子呢!”

白薇低聲回道:“被嘉貴嫔娘娘抱走了。她說,等娘娘您清醒了,再給您抱回來。”

萬惠嫔二話不說,連鞋子都來不及穿就往旁邊的長樂宮跑去。可長樂宮宮門緊閉,她敲打了半天,只有一個小宮女出來告訴她:“娘娘和小公主都已歇下了,請萬惠嫔娘娘先回,明日再來吧。”

萬惠嫔知道妹妹的性子,她一旦将想要的東西得到手,是再不會歸還的。無奈之下,她只得又奔去了萬壽宮求助。

彼時懿皇貴妃正伏在寝殿中哭泣。她怎麽也不肯相信昭帝已經不在的事實。蘭茹不敢去勸,便派人悄悄去将雪茶從禦花園中找回,指望着她能出些主意。

小猴兒見母妃一直心情不好,他便過來抱住懿皇貴妃,親吻她的臉奶聲奶氣道:“母妃不哭,阿鼎親親你,你不哭。”

懿皇貴妃抱着兒子無聲落淚。她實在想象不到,以後沒了昭帝的日子該怎麽辦。

正此時,忽悠人來報說萬惠嫔求見,說是嘉貴嫔搶了她的孩子阿瑤去了。懿皇貴妃只得強打精神,叫人垂下珍珠卷簾,她隔着簾子來見萬惠嫔——倘若叫人看見六宮之主的淚眼,這後宮只會更亂。

萬惠嫔哭天搶地說了事情經過,本以為懿皇貴妃能給她個公道,卻不料懿皇貴妃沉聲道:“阿瑤就暫時交給嘉貴嫔照管吧。你這個做娘的想死也就算了,你怎能拉着孩子下手?本宮看你真是吓糊塗了。”

萬惠嫔絕望道:“可是陛下已去,我們所有人都會死的不是嗎?”

懿皇貴妃忍無可忍道:“你簡直愚蠢到無可救藥!若萬太後殺回來,她頭一個要殺的便是本宮的兒子,本宮還沒吓倒,你倒先給吓壞了!”

萬惠嫔這才驚醒過來。是呀,萬太後最想要的就是皇位,她若打進來,頭一個盯上的自然是昭帝和皇貴妃的兒子,又關她家無辜的阿瑤什麽事呢?她是害怕過頭了,才會忘了這一點。

萬惠嫔雖放下些心來,但懿皇貴妃始終不肯将阿瑤還給她,她只得哭着回去了。

殿中又安靜下來。懿皇貴妃抱着懷中昏昏欲睡的小猴兒,又是一陣滴淚。她甚至已經想到,叫人帶着小猴兒從當年鐘離逃生的那條密道出去,從此流落民間,也總好過被萬太後殺掉。

這可怖的陰影一直籠罩着萬壽宮,直到三日後,攝政王鐘離突然要求進宮與懿皇貴妃相商國事。此時昭帝之“死”只有少數幾個朝中重臣知曉,鐘離也已将他們一一安撫好。懿皇貴妃也想同他相商将小猴兒送走之事,便準了他入宮來。

豈料鐘離一見面便開口道:“我知道皇嫂要說什麽,但我想告訴皇嫂大可不必了——陛下的死,其實只是個局而已。”

懿皇貴妃愕然:“你說什麽?”

鐘離做了個請罪的手勢微笑道:“抱歉,皇嫂。之前我沒料到您會突然得知此事,竟還未來得及将真相告訴您,您便封鎖了六宮。那時我若立刻請求入宮,必會引起流言猜疑,說你我二人關系不正常。因此我只得等到今日才敢來入宮告訴。”

這些話懿皇貴妃一個字都沒有聽進去。她只心心念念着“昭帝沒死”:“你說清楚,到底怎麽回事?”

鐘離解釋道:“皇嫂可還記得那一直找不到屍身的播羅國王南榮鶴?前些日子他竟出現在大燕邊境,直接找上了陛下。他告訴陛下,半路追殺他的人的确是萬太後。萬太後以為他真的死了,便在播羅國內扶植了一個傀儡攝政王,以攝政王的名義進犯大燕。

“然後,陛下便和他一起演了一出戲。陛下假作戰死,是為了解除萬太後的警惕,使她的大軍能夠毫無後顧之憂地傾巢出動,播羅國京城便會變成一座空城。此時陛下便在她進犯大燕的路線上設下埋伏,而南榮鶴則回到成播羅國殺掉攝政王重新奪回兵符。如此一來,前有陛下埋伏,後有播羅倒戈,萬太後和她的兒子司寇璋是必輸無疑。”

懿皇貴妃震驚無比,好一會兒才說道:“那、那萬太後,她不是還勾結了拜火教勢力麽?”

鐘離笑道:“皇嫂可忘了,鐘某原本就是個混江湖的?”

她說不出話來,腦子也無法轉動,一陣又一陣的狂喜沖擊着她的心。鐘離的話恍若春日陽光,驅化了壓在她心頭多日的冰雪。

然鐘離緊接着又說道:“不過,眼下只能祈禱陛下那邊能計劃順利就好了。這場最終之戰定會打得艱險無比,畢竟兩方都賭上了所有的兵力啊。

他頓了頓又說道:“再者,南榮鶴首先需要時間回朝清除異勢力,然後才能返回戰場重掌軍隊。更何況,他其實完全可以趁此機會作壁上觀,等着萬太後和陛下厮殺完畢,再坐收漁翁之利。”

懿皇貴妃的臉色又變白了。

南榮鶴确實沒有任何理由非幫昭帝不可。對他來說,與其與昭帝協議通商,倒不如找機會吞并整個大燕來得痛快。她想起那少年美如寶石般的笑容,竟不由打了個寒顫。她相信這個少年的手段絕不像他的美貌般能使人喜悅。

“那麽,南榮鶴會不會再次與萬太後聯手,共同對陛下不利?”她忽然又想到了這個。

鐘離卻搖搖頭:“不會。對南榮鶴來說,萬太後也是個威脅啊。”

這倒也是,懿皇貴妃在這一點上暫且放下心來。那麽接下來,她便要想一個法子,能讓南榮鶴無法做出對大燕不利的事情。

縱然不知她的辦法能不能幫上昭帝,但懿皇貴妃覺得,在丈夫挺身作戰的時候,她這個“國母”也是不可以袖手旁觀的。她不能再消沉度日,而是得拿出與他相配的氣魄來,共同度過難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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