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司寇琅
司寇琅在大牢中蹲了數日, 日日扯着幹涸得如同破鑼一般的喉嚨喊叫, 終于驚動了獄卒頭子。
獄卒頭子居高臨下地盯着他道:“這位小兄弟, 知道為什麽把你抓起來麽。”
司寇琅點頭道:“知道, 你們看我像個瘋子是吧?”
獄卒頭子将他打量一番道:“衣衫褴褛、滿口胡言, 且口口聲聲對陛下、對瑞親王殿下大不敬,确實像個瘋子。後日你便會交給典獄司處置,自求多福吧。”說罷轉身要走, 司寇琅扣住鐵欄大喊道:“等等!老哥, 你就當順手幫我個忙, 就跟瑞親王說一聲有個叫司寇琅的被關在這兒呢。對你又沒損失對吧?你只要把話帶到了, 外頭那寶藏我肯定分給你一成!”
獄卒頭子聽他喊了這麽些天,情真意切的, 便念在他腦袋不好使、又是個将死之人的份上, 果然将話給鐘離帶到了。誰知鐘離一聽,大驚道:“他當真說自己是司寇琅?”
獄卒頭子點頭道:“正是。”他很疑惑,從沒聽說過皇室還有個叫司寇琅的呀?
鐘離卻知道為什麽這小子會被當做瘋子扣押起來。當年他自請出宮時,先帝便從族譜上抹去了他的名號, 從那以後, 這個名叫司寇琅的皇子便漸漸被人給遺忘了。想必司寇琅在外多年也是用的化名,一朝用回本命跑來皇城尋親,旁人不認得也是自然。
鐘離當即便跟着獄卒頭子來了大牢。
司寇琅正躺平在髒兮兮的地面上, 嚼着從草席上摳下來的稻草。他聽見外頭鐵門打開, 接着一陣輪椅聲轉進來, 立時從地上蹦起, 隔着鐵欄便拖住了鐘離華貴的錦袍一角,假惺惺哭起來:“哥!救命啊!”
獄卒們臉都白了。
鐘離對這個皮實的弟弟向來無奈:“還真是你小子啊!你還知道回來?”
司寇琅抹着并不存在的淚水嚎啕大哭:“哥啊!你總算來了!你弟弟我這些年,可在外頭受了好些苦哇!”
鐘離哭笑不得道:“你出來,好好說話。”
獄卒立刻将人給放了出來,好一通谄媚道歉。司寇琅拍拍他們的肩膀說道:“我答應給你們的錢呢,你們只管去找我哥哥要,他有的是錢。”說着指了指鐘離。鐘離笑着一眯眼,獄卒們誰還敢真問他要錢啊!
不過鐘離也不含糊,當即叫人回紫雲閣拿了銀兩過來賞賜。
他将司寇琅帶回紫雲閣好好收拾了一番,司寇琅又變回個俊朗模樣了。可那吊兒郎當的态度卻比從前更甚了——他穿着一身華貴新衣相當不像樣地扭來扭去道:“哎呀,這穿了許多年的破衣爛衫,乍一回來還真不習慣啊。這衣裳真是硌得我難受,哥,我能穿回破衣裳嗎?”
鐘離說道:“你要是想去見皇兄,就必須穿這身進宮。”司寇琅不說話了,鐘離當晚便帶他進了宮。
昭帝一早便接到鐘離的消息,自是高興得很,叫懿皇貴妃在禦花園整治了一桌宴席為弟弟接風。
司寇琅驚奇地看着懿皇貴妃道:“這不是……這不是萬家的大女兒嗎?”
鐘離皮笑肉不笑擰了他一把道:“叫皇嫂。”
司寇琅乖乖叫道:“皇嫂,對不起,在下這些年随意慣了,慣沒規矩的,您可別怪罪。”
懿皇貴妃笑着搖頭道:“都是一家人,無妨。”她入宮時司寇琅早已出宮了,因此并不算相識。
昭帝恨鐵不成鋼指着司寇琅鼻子道:“你呀,真是叫朕操碎了心!說說,這些年你都上哪去了?做了些什麽?”
司寇琅從懷中掏出個破爛卻平整的書冊來遞給昭帝:“我這些年游歷天下,将大燕各處山水風物都記錄了下來。而這本呢,則是關于播羅國的。”
昭帝瞪大眼睛接過一翻,裏頭果然是連文字帶地圖,但凡關于播羅國的,都一應俱全。他感嘆道:“你有心了,這東西遲早能派得上用場。近日朕派去播羅國的和親隊伍出了事,你應該知道吧?”
司寇琅豎起根手指,啧啧道:“知道,知道,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昭帝眯了眯眼睛:“一清二楚?這怎麽說?”
鐘離也意外地看向司寇琅。司寇琅挑眉道:“我這不是剛從播羅國出來麽。本想着一路直奔京城,卻剛好碰上和親隊伍出事了。我就留在那裏查探了一番。”
鐘離恍然:“怪不得近日皇兄連發诏令都找不到你,原來你根本不在大燕境內啊。”
昭帝急切道:“那你快說,查探到了什麽?可恨那天高皇帝遠的地兒,朕竟什麽也看不見。”
司寇琅說道:“皇兄是不是在擔心此事是那南榮鶴搞鬼?其實非也,這事啊,是那另外兩個側妃,司寇蓉和司寇蓁做的!”
另外三人皆大驚,面面相觑。懿皇貴妃皺眉道:“這麽說,她們是為了争奪正妃之位,把自家姐妹給殺掉了?”
司寇琅點頭道:“沒錯!而且特意選在在播羅國邊境動手,一是為表明此事與大燕無關,免得南榮鶴遷怒;二來是為了動手後能即刻進入播羅國境內,便可免受大燕追查,保全自身。”
鐘離沉默,懿皇貴妃閉上了眼睛。昭帝輕輕握住了她的手,似乎在寬慰她,不是她的錯,這是那兩姐妹自己做的選擇。
“到了這個時候,想必她們已經進入播羅國做了王妃了,大燕确實已無法追查。但自己造下的孽遲早是要自己償還的,朕也就不再操心了。”
這話是說給懿皇貴妃聽的。她睜開眼睛,勉強沖他笑了笑,表示接受了這個說法。
鐘離轉移話題道:“皇兄不是說,等阿琅回來,就叫他去鎮守邊關麽。”
昭帝剛點點頭,司寇琅立刻做震驚狀拒絕道:“我不去!我可是在外頭自有慣了,叫我去邊關?徐雲山那個老頭子刻板得很,我可不想跟他打交道。”
昭帝微笑道:“徐雲山對大燕來說,始終是個不穩定的威脅——他就是不肯從女兒的死當中解脫出來,朕可不知道他哪天就反了。你這些年玩也玩夠了,也該擔起身為皇子的責任,為大燕做點事了吧?”
司寇琅唉聲嘆氣道:“不,我不想當皇子,我只想當一個混吃等死的大米蟲。”
鐘離微微掩嘴咳了一聲忍笑。昭帝恨不得彈了這個浪蕩子的腦殼,生氣道:“你這個米蟲太大了,朕養不起。朕許你在京城呆三個月做準備。三個月後,你必須得去邊關。”他拍了拍司寇琅的肩膀,擠擠眼睛道:“咱們兄弟三人,你是最能在苦寒之地吃苦的,這個任務舍你其誰呢?”
司寇琅委屈極了,可眼下皇嫂也在,他放不開面子撒潑,只得随意敷衍幾句道:“來來,皇兄,我敬你一杯!”
月上中天時,幾人方才散去。懿皇貴妃扶着晃晃蕩蕩的昭帝回了勤政殿,一邊給他喂醒酒湯一邊嗔怪道:“喝不了那麽多還非要逞強。這司寇琅也真是,想着把陛下灌醉了,陛下就不再提邊關一事了,陛下也就這樣縱着他灌酒胡鬧?”
昭帝迷迷糊糊擺手道:“不怪他,他流浪多年,常常是以酒代飯,這點酒量對他來說不算什麽,朕也不能輸給他不是?”
懿皇貴妃嘆氣,這有什麽好逞強的?
昭帝拉着她的手睡着了。懿皇貴妃沖八寶招手,叫他過來囑咐道:“醒酒湯時刻溫熱着,等陛下醒了再給他服下。還有,你可得盯好了,這勤政殿不許放任何人進來,嫔妃也不行。可都記住了?”
八寶迷茫道:“為什麽啊?”
懿皇貴妃呵斥道:“不行就是不行。若是你膽敢私自放人進來,明日本宮就送你進暴室。”
這當然只是吓唬八寶的,看來還挺管用,八寶趕緊保證道:“奴都記下了。可是娘娘,這天兒都晚了,您還要出去勤政殿啊?”
懿皇貴妃說道:“本宮還有宮務在身,今日不宿在這裏。”
她回了萬壽宮,将蘭茹叫來道:“本宮有些話要囑咐雪茶,奈何本宮甚為大燕朝皇貴妃,若貿然傳信去播羅國,恐招人猜疑。你便以你的名義給雪茶修書一封,本宮說,你來寫。”
蘭茹即刻鋪紙執筆,寫道:“……正妃的死就是這樣。為了顧及大燕的顏面,陛下不會将真相張揚出去,但你可千萬要當心。你如今是正妃的侍女,司寇蓉、司寇蓁二人未必會肯放過你。你千萬要記得自保,切不可急于出人頭地,給了她們拿你做靶子的機會……勿回。”
這封密信很快便通過鐘離的手下渠道,傳入了雪茶手中。
因着正妃司寇芷死後,她和其他的侍女便被分派給了兩位側妃那裏。她現在跟随的正是姐姐司寇蓉。司寇蓉是頭一個去了南榮鶴身邊侍寝的,一時風光無兩,她們侍女也跟着得臉,走到哪都會被人豔羨。是以,要找個清淨地兒仔細讀信并不容易。
雪茶好不容易瞅準了時機,躲在一處花樹下掏出信來細看,看到一半時卻被人拍了肩膀,吓得她那麽一蹦,腦袋就撞上了來人的下巴。
南榮鶴那張偏亮的臉瞬間扭曲了——被撞到下巴不要緊,要緊的是他牙齒因此咬到了舌頭。
雪茶傻了,呆了半晌跪下道:“王上恕罪,奴婢該死!”她不動聲色将信掖回了袖子中,也不知南榮鶴看見了沒有。
南榮鶴可是看得真真切切,他卻只裝作沒看到的樣子:“是你呀!本王可記得你,你是不是原來在懿皇貴妃身旁服侍的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