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番外(三)大話之諾
“那麽就這樣, 你出宮後替朕跑一趟吧。”
昭帝頭疼地捂住額頭, 對着鐘離苦笑。鐘離也笑了:“是。”
外頭天氣正好。正是四月柳絮飛舞的時節,跟在身邊的侍衛忍不住打起了連環噴嚏。鐘離從懷中掏出個小藥瓶來遞給侍衛,叫他聞了幾下,方止住了噴嚏。
“多謝王爺。宋醫師這醫書可是越發精妙了,連這個也能治。不知這天底下還有什麽病是他不能治的?”
侍衛感嘆道。鐘離瞥了眼自己蓋着毯子的膝蓋,只笑不言。
上了馬車, 他吩咐道:“往天工閣去。”
馬車夫答應着, 驅使馬兒向那處京城裏除去皇城、紫雲閣外第三尊貴的地兒跑去。
天工閣顧名思義, 是做各種機關的,與鐘離手下專管情報的紫雲閣來往密切, 一般并不需要鐘離親自前去。只是今天比較特殊——昭帝的孩子們司寇鼎、司寇瑤、司寇玥不知聽哪個老太監說起了天工閣,一定吵着要裏頭的玩具來玩。
昭帝被三個孩子鬧得頭疼, 無奈, 只得叫鐘離去一趟,從一堆并不适宜小孩子玩耍的機關物件裏頭, 挑出幾件勉強能當做玩具的。
這可是個大任務。那些機關多半兇險, 鐘離不能放心旁人去挑, 自然得親自跑一趟了。
從天工閣出來, 他吩咐手下将幾個錦盒直接送去皇宮, 自己則乘着馬車,挑着簾子, 慢悠悠在街上走走逛逛, 想着要不要給阿瑤和阿玥再買女孩兒家喜歡的小泥人兒、小竹籃之類的送去。對長在深宮的兩姐妹來說, 這些可是又稀罕又新奇的小玩意兒呢,想必她們一定喜歡。
街道上熙熙攘攘滿是攤販。鐘離逛了許久,足挑了幾大包裹的小玩意兒,只得又叫了一輛馬車來放。正要打道回府,忽聽街頭一陣喧鬧,有人大喊道:“小兔崽子站住!敢搶你二大爺的錢,你不要命啦!”
鐘離皺眉挑簾去看:“誰這麽大膽子,敢在天子腳下搶錢?”
卻見外頭一陣雞飛狗跳,一個小小的身影蹿過人群,連着帶翻了幾個小攤,惹得怨聲載道。後頭跟了個光着肚皮的、醉醺醺的大漢,跑路不穩追不上那小身影,他就撿起地上散落的菜葉雞蛋一通亂砸亂罵。
侍衛在外勒馬道:“王爺,這是街頭無賴鬧事呢,自有差役來管,咱們走吧。”
鐘離正欲放下簾子,卻偏巧那搶錢的小身影從街邊飛一般蹿了過去,其間還回頭沖那醉漢做了個鬼臉。這個回頭讓鐘離吃了一驚,袖中暗器忽出,瞬間将那小賊擊倒在地。
小賊“唉呀”一聲跌倒在地,捂着腳踝站不起來了。原來鐘離并沒下殺手,只是将那暗器打了他腳踝一下。後頭那醉漢就趕了上來罵罵咧咧,擡腳要踢人:“你個小兔崽子,跑啊!看你還往哪跑!爺今天就要把你兩個鼻孔打出四個鼻孔來!看招!”
他肥碩大掌一把便提起了那小賊,順着那破破爛爛幾欲斷裂的衣領将人懸在半空,揮手便打。鐘離将第二枚暗器飛出,擊中他手腕的同時,那被拎在空中的小賊也出了手,“啊呀”一聲狠狠給了他眼窩一拳頭。醉漢晃晃身子,歪七扭八倒在地上撒潑喊起痛來。
鐘離失笑:“力氣還挺大。”
他将輪椅轉出了車轎,向着那小賊過去了。侍衛緊張道:“王爺,可是要斬了他?”說着便拔出劍來。
鐘離擺手,上前問那小賊:“你為什麽要搶他的錢?”
小賊跳着腳腕龇牙咧嘴地擡頭,一雙眸子清亮又倔強:“那是我的錢,被他打賭騙走了!那是我弟弟的治病錢!”
鐘離心中一動,立刻想到了幼時的昭帝與自己。
“你弟弟得了什麽病?”
小賊搖頭:“不知道,這街上的游醫都不會看。我好不容易攢了三個月的錢,想去大醫館請人看的……等等,我為什麽要告訴你這些?”
小賊剛委屈下去的聲音忽然又高了起來,警惕地将搶回的錢袋掩在身後:“你是誰?看你穿得這麽好,你是有錢人吧?你套我的話有什麽目的?”
鐘離啞然:“你警惕心還挺重。別怕,本王……我不缺你那點錢,只是好奇問問罷了。”
小賊大怒:“你拿我取笑!你這個戴面具的怪人!”
侍衛也大怒:“你再說一遍試試!”
鐘離笑道:“罷了罷了,走了。”
他不理會身後小賊的憤怒抗議,徑直走了。車轎輪輪走了老遠,還聽見那小賊在沖着他罵。
“你去查明那小賊住哪,回頭我讓宋醫師上門一趟。”
鐘離等聽不見了那小賊聲音,才如此吩咐侍衛道。侍衛大驚:“什麽?王爺,他羞辱皇親國戚,按律法可當街斬首的!您為何還要好心助他?”
鐘離閉目,輕聲說道:“一個小女孩兒,本不該活得這麽艱難。”
侍衛大驚。可細想了想,這是王爺頭一回對女人上心——雖然那個髒兮兮的小賊沒有哪一點像個女人的樣子,不過他再不敢怠慢,立刻着人去查。不多時,便将那女孩兒和弟弟居住的大雜院給扒了出來。
鐘離将地址拿給宋醫師,叫他去一趟給人看病。宋醫師笑哈哈道:“喲呵我的好王爺,您可終于來了朵爛桃花……對不起,我現在就去。”
宋醫師拔掉倏地插在他腦門旁入了牆身的暗器,對在面具後微笑的鐘離尬笑了一下,正要出去,又被叫住了:“等一下。”
宋醫師轉身,接住了鐘離扔來的一包碎銀子:“這個拿給她。”
宋醫師笑笑,沒再調侃他。
鐘離在高高的樓閣之上,望見宋醫師遠去的背影,內心卻對他的調侃無動于衷。
什麽爛桃花,不過是見他姐弟情深,便想起當年的他兄弟二人罷了。
誰知到了傍晚,宋醫師回來,告訴他一個不幸的消息:“很遺憾,我去到的時候,那孩子已經咽氣了。倘若我能再早去半個時辰,他就還有救。”
鐘離沉默了一下,說道:“罷了,天命所致。”
宋醫師方才見那女孩兒哭得凄慘,心中不忍,便将那包碎銀子給了她,叫她好好将弟弟給葬了。可她因哭得太厲害,連句謝謝都說不出來。此時又見鐘離不過一句帶過,便也不再多說此事。
次日,鐘離在高閣之上,處理完了紫雲閣事務,有些倦累了,便到窗邊眺望。卻看見紫雲道的盡頭,有侍衛把守的地方,有一個小小的、衣衫褴褛的身影,正朝着他這邊張望。
鐘離心中一動,這正是昨日那個小女賊。
不過,他并沒有做過多理會。他想這孩子多半是來道謝的,但既然她的弟弟沒有保住,自然也沒什麽好謝的。
鐘離關上了窗子。
而紫雲道的那一頭,站在四月飛花裏的小女娃,捧着手中沒用完的碎銀子,滿眼失望地望着那緊閉的窗子。
此後每一日,無論何時鐘離走到窗邊,都能看見那個小小的破爛身影。他納悶地想,給了她那麽多銀子,為什麽不去買身好衣裳穿呢?
再後來,他便是有意無意地到窗邊去。再後來,便是習慣性地到窗邊去了。可每一次看見過那女孩身影後,他便會關上窗子,将她的身影從腦中驅逐出去。
鐘離覺得,他與女孩間毫無意義的交集,是時候該結束了。
這日,他吩咐了侍衛,将那女孩趕得遠一些。她若不走,就吓唬她,私闖親王住宅可是要殺頭的。
領了命令的人即刻下去傳話了。鐘離最後一次望向那嬌小的身影,似乎她也在擡頭看着他——雖然以他們之間的距離,幾乎連對方的身影都快看不清楚。
不多時,鐘離瞥見那女孩的身影慢慢背身走遠了。他內心依舊毫無波瀾,轉頭進了宮去向昭帝彙報政務。正逢孩子們也在,很開心地纏着他一起玩弄天工閣的玩具。直到用過晚膳,鐘離才出了宮。
和熱鬧溫馨的皇宮不同,鐘離的紫雲閣一向清冷極了,連夜間的高閣燈火都宛若星辰般難以接近。他收起對着皇兄一家人才有的真心的笑,倚在車轎內閉目休息,感受到紫雲閣周圍的氣息是那樣清冷,幾乎令人難以忍耐。
卻覺到車轎突然停下,前頭車夫呵斥道:“什麽人!敢在此擋了王爺的路!”
鐘離霍然睜眼喝道:“不許動手。”
侍衛們散開,一個嬌小的身影從中鑽出來,撲到車轎簾子旁,一雙小手吃力地捧起一個錢袋:“王爺,這是沒用完的銀子,我來還你。那時……我用掉了一點點,都已經做工攢夠了,也放在裏頭。雖然都是銅板,還請王爺不要嫌棄。”
鐘離隔着簾子聽她說話。那細聲細氣、帶着哀求的聲音,與當日在街上的倔強粗犷截然不同了:“還請王爺不要嫌棄。還有,謝謝王爺,我知道宋醫師是你派去的。”
鐘離嘴角忍不住勾出個笑來:“你怎知道是我?”
女孩兒的聲音似乎有些猶豫,生怕被責怪了似的:“我……那時悄悄跟蹤了宋醫師,見他進了這裏,又跟人打聽來的,原來是王爺的紫雲閣。那日多有冒犯,對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在這兒看了我這麽多日,就是為了還銀子?”
“是。”
“為什麽不拿去自己花了?”
“不是我掙來的錢,我不要。”
鐘離笑了,不知怎的,他又問出了口:“那你可願意來紫雲閣做事?這銀子就算是你一年的報酬了。”
女孩兒陡然擡頭,愕然。鐘離掀開了轎簾,那張玉面映着月光,顯露出極勾人的顏色來:“來不來?”
女孩兒呆了半晌,似乎還不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鐘離放下了簾子,吩咐車夫道:“走吧。你既不願意,就算了。”
馬車骨碌碌走了些路出去,鐘離聽見後頭有輕快的腳步聲跟來,一個清亮的聲音喊道:“我願意!我願意為王爺做事!我想跟着宋醫師學習醫術,将來治好王爺的腿!”
鐘離聽見外頭侍衛倒吸一口冷氣訓斥她道:“這丫頭片子,怎麽什麽話都敢說!”
是啊,好大膽的丫頭片子,連這種不可能實現的大話都敢說,這可是連宋醫師都做不到的事情。鐘離撫着腿上的薄毯,漂亮的眼睛在玉面後,笑成了淚光漣漣的月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