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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番外(二)時光之憶

司寇琮手握重劍指向慈寧宮, 禦林侍衛們将宮院團團圍起,可站在墀階上的萬太後卻毫不動容。

“皇帝, 你是真長大了,敢忤逆哀家了!”

萬太後冷冷看着站在跟前的司寇琮, 十七歲的少年帝王,還略顯瘦削的肩膀也已經高過了她的鳳冠,可那股孩子氣仍深深刻印在他眼中。她暗自搖頭,還不是她該放手的時候。

司寇琮哪裏管得了她想這些,他将劍尖又向太後逼近了一分:“到底是朕忤逆你, 還是你忤逆朕?朕才是皇帝, 今日朕來拿回屬于自己的皇權。太後, 您老了, 該安歇了。”

萬太後輕蔑道:“皇帝,你這麽毛躁地逼宮奪權,就不怕哀家在你身後打埋伏嗎?”

司寇琮一愣,不知何時萬太後的人馬已将他的禦林軍給包圍了起來。整個慈寧宮被困得裏三層外三層,可謂一處“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的好戲。

萬太後笑道:“皇帝,你還是太年輕,年輕到不足以理解什麽叫做帝王之心。你不會謀略,只會橫沖直撞, 哀家不會将大燕交給這樣的你。”

司寇琮想張口辯解, 額上卻冒出了虛汗。萬太後說的沒錯, 他今日聽說萬太後借萬貴妃之手, 給懷孕的薛嫔送去了一碗落子湯, 他便氣惱沖沖闖進了慈寧宮。可皇宮不是僅憑沖動就能解決問題的地方,他反将自己困進了陷阱裏。

執劍的手有些微顫,司寇琮卻不肯收回長劍。萬太後看他執着,不緊不慢地說道:“不過既然皇帝來了,哀家不會叫你空手回去的。即日起,哀家可以從朝堂退下,你來親政。”

司寇琮面露一絲喜色,卻聽萬太後又說道:“哀家會垂簾聽政,直到有一天皇帝能夠獨當一面。”

說罷,她挽着章嬷嬷的手回身進了屋子,再不理會外面的劍拔弩張。

司寇琮愣在原地,一股被請看的憤怒湧上心頭。這算什麽,這是施舍嗎?他堂堂大燕皇帝,竟要一個攝政太後來施舍權力嗎?

怒火中燒的司寇琮正要控制不住自己時候,從慈寧宮的窗子裏又悠悠傳出一句話來:“皇帝,你的喜怒哀恨不要輕易在人前露出,你要學會控制它們,把它們轉變為實實在在的行動,懂嗎?

“再不要像個小孩子一樣幼稚,哀家既然可以立你,自然也就可以廢你!拿出你的本事來,向哀家證明,你是有稱帝的能耐的。”

……

司寇琮不知自己是怎樣從慈寧宮狼狽收了兵。

他失魂落魄在皇宮內走着。今日發生之事将他頭腦沖擊得一通混亂,他在想自己到底做錯了。萬太後的話不斷在腦中回想着,他很不情願地承認那些不中聽的話其實都是對的。

“陛下,陛下!”

遠處有提着燈的宮人跑來,見他神色不好,也不敢多言:“萬壽宮貴妃娘娘出來找您吶!”

萬貴妃雖礙于萬太後改變了心思沒能直接做成皇後,但她是萬太後的侄女,而萬家勢大,昭帝不過一個被萬家扶植上位的傀儡。對某些宮人來說,萬貴妃的舉動可比皇帝還要重要些。

“她?她在哪呢?”

司寇琮追随着宮人匆匆而去,正看見萬梅環薄衣赤腳站在一處廊下,迎着冷風瑟瑟發抖。他心疼地過去将披風給她:“怎麽穿成這樣?”

萬梅環哭着伏在他肩頭:“我又夢到薛嫔……她流了好多血……”

司寇琮咬牙擁住她。他想,他一定要盡快長大,才能守住想要守住的江山和美人。

夜空一道炸雷過,剛剛停下的雨又下了起來。恍惚間,司寇琮仿佛又看到院子裏站了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淋雨,那正是幼時的自己。

……

時年七歲的司寇琮,是個剛剛喪母的孩子。

他的生母麗貴人,出身卑賤,乃是雜事局出身。那晚正逢她在院內除草,醉酒發性的武帝見她容色姝麗,便将她強行拽到了龍榻上,次日即封為麗才人。那時,距她出宮的日子本只有一月不到了,她就這樣被禁锢了一生。

麗才人姿色姝麗,但因為出身常被其他嫔妃恥笑,因而性格總是畏畏縮縮。為這個,武帝不久便厭倦了她。知道次年她生下了司寇琮,才重得武帝青眼。

彼時武帝剛剛失去德妃所出長子司寇瑾,因此對新生子司寇琮格外寵愛些,連帶着也常來麗才人宮中。不久她又生下一子司寇珉,被封為麗貴人。然麗貴人的連生二子終于招致了諸妃嫉恨,武帝到底遭不住以萬皇後為首吹來的枕邊風,聽信了麗貴人與侍衛私通的傳言,将她給杖殺了。

方才七歲的司寇琮,帶着四歲的弟弟司寇珉,開始了一段極為艱難的生活。武帝的厭惡與抛棄、皇子們的侮辱與嘲諷、宮人們的白眼與輕視,将小小的司寇琮磨煉得無比倔強。他不像別的皇子什麽都有,只能憑一腔野性去搶去奪——與其說是個皇子,不如說是個皇宮內的小乞兒。

而司寇珉,從四歲起便過上了缺衣少食的生活,導致他身體極其虛弱,好幾回生了大病,若非司寇琮拼了命去請太醫,他只怕早已熬不過去。

那晚大雨滂沱,發了高燒的司寇珉輾轉在涼薄的榻上,在生死之間徘徊。可偏巧值守的太醫們都去了萬皇後宮中為她診脈,司寇琮在太醫院門外絕望吶喊,一腔怨恨被雨水澆得冰涼。正當此時,端妃路過,動了恻隐之心,去到武帝那裏,說服了他派太醫為兒子診治。

端妃善良,不忍再看兩個孩子受苦,于是不顧萬皇後施壓,以自己無法生育為由,向昭帝請旨将兩個孩子給收養了。萬皇後大怒,在宮中散播傳言,說端妃一下子收養兩個皇兒,這兩個皇兒有了身份如此高貴的養母,将來必成大器。

這下不用萬皇後親自動手,那些生育了皇子的妃嫔們個個兒都盯上了端妃。可偏偏司寇琮感激端妃,在她的調。教下出落得日益優秀,文武品格在諸多皇子中皆是一流,武帝對他又喜愛起來。端妃也因此再得盛寵。

有人便想向司寇琮下手。可他警惕心極強,不好糊弄。便有更惡毒的嫔妃,想到了向他的司寇珉下手——誰都知道這個病弱的幼弟是司寇琮自幼便拿命護着的,幾乎等同逆鱗,他若不好了,司寇琮自然也要崩潰。況且,對一個病弱孩童下手,可比對一個高位寵妃、或是一個受寵皇子下手要容易多了。

萬皇後指使一個嫔妃買通太醫,在司寇珉日日服用的湯藥裏下了毒。不久,司寇珉再次病入膏肓。太醫們都直搖頭,說真的救不了了,只能慢慢等死。多則半年,少則三個月,司寇珉必是活不成了。

司寇琮差點拔劍斬了那位說話的太醫。此事被告到武帝那裏,武帝卻哈哈大笑,說司寇琮頗有他的風範,是個繼承大業的好苗子。

心驚的嫔妃們本欲要排除萬難殺掉司寇琮為自己的兒子鋪路,卻不料此時嫡長子司寇璋闖了禍事,将武帝一名懷孕寵妃給勾搭流産了。無奈之下,為了保住兒子的命,萬皇後不得不親手廢了他太子之位,以庶人身份趕出了皇宮。

武帝也被氣倒了,成了個暴戾的病秧子,宮中人人自危,生怕被他一個不高興便斬了腦袋。

如此一來,朝中另立太子的呼聲漸高。萬皇後在諸多皇子中挑選一番,最後決定扶植司寇琮上位——這孩子性子雖野了些,但野性尚可打磨,其才能卻是大燕此時最為需要的。

更何況武帝暴戾多年,多少政事都是為着有她吹枕邊風,才不致失控的。她雖貪戀權力,但絕不會拿整個大燕開玩笑。毫不猶豫廢掉司寇璋,不僅是為了保他的命,更是為了保大燕的命。再說,倘若大燕毀在了她兒子手裏,萬家才算是真完了。

如此決定後,為除掉司寇琮最後一絲後顧之憂,萬皇後下令太醫盡快毒。殺司寇珉。只要沒了司寇珉,司寇琮就再沒了軟肋。他這一生就只剩下“稱帝”一件事了。

豈料司寇琮比她觀察到的更有心思。他早猜到司寇珉的病不太尋常——弟弟的身子他再清楚不過了,絕無可能一夕之間惡化至此的。司寇琮猜想是宮內有看不慣他的,将他弟弟當成了報複鏟除的對象。

而自從司寇璋被廢後,司寇琮就看明白了,這滿宮裏一群皇子,最有可能繼承大業的就是他自己了——二皇子司寇珙賭錢酗酒,三皇子司寇琅為保命自請出宮,五皇子司寇珉病入膏肓,六皇子司寇瑾尚在襁褓。明眼人都看得出,只有他這個四皇子是最合适的帝業人選。

司寇璋看出了周圍人對他态度的變化。他以此要挾、買通了一部分老宮人,從他們那裏得來了一張皇宮密道圖,策劃了一出好戲。

那晚,萬皇後派來的太醫給躺在病榻上的司寇珉喂下了一碗□□。半個時辰後,司寇珉便吐了血,斷了氣。屋內的人假哭成一團,卻沒人看見司寇琮的身影。他身邊小太監四喜說他傷心過渡,接受不了弟弟的死,想一個人呆一會兒。

太醫們信以為真,又怕旁人看出司寇珉被毒殺的端倪來,便提議将司寇珉趕緊裝殓了擡出去,免得将病氣過給了司寇琮。四喜假哭着答應了,司寇珉很快被擡了出去,即刻封進了棺材。

卻不料那躺在棺材裏的,根本不是司寇珉,而是一個替死鬼小太監。這小太監本就得了治不好的病,照規矩要在還剩一口氣的時候便扔到宮外亂葬崗去。司寇琮找到他,許諾給他厚葬,叫他代替了司寇珉飲下那晚□□。他是拿準了心虛的太醫們沒那個膽量去給病人驗身的,事實也的确如此。

而此時,真正的司寇珉已經被人擡上擔架,進了一條密道,被送出了宮,僥幸逃過了一命。然可惜的是,他的病到底在宮內耽擱許久,即使後日司寇琮找來江湖名醫宋醫師為他治療,也還是落下了病根。他的面上有疤,左眼不太好使,腿也壞了,再也不能站起。

好在在萬皇後眼裏,司寇珉不過一介蝼蟻,聽人說死了便是死了,她沒再追究。不久後,武帝駕崩,司寇琮即位,從此成為了萬太後的傀儡。

直到他兩回執劍逼宮——第一回 不僅失敗了,還被萬太後痛斥了一番;但第二次他成功了,奪回了皇位。再之後,他将萬太後逼得出逃,最終在南疆一敗塗地。

司寇琮,終于成了一個真正的皇帝。

“陛下……陛下,外頭又打雷了……”

大雨嘩啦啦地下着,一道雷光劈過了皇城,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晝。司寇琮被驚得微睜開眼,卻感覺到懷中溫暖,将他寒涼噩夢驅散出了神思。

司寇琮緩緩睜眼,眼前沒有暴戾的武帝,沒有冷笑的萬太後,也沒有瀕死的弟弟。只有一個美人兒摟在他肩頭,在睡夢中皺眉嘤咛:“又打雷了……陛下抱抱臣妾吧。”

司寇琮呆了一下,伸手擁住了懷中人。她身軀暖得不太真實,眼角幾絲細紋卻将他拉回了現實。

司寇琮記起來了,現在已是他登基後第二十年,他的皇後自然也已不再年輕了。歲月催人老,又帶給他們多少不堪回憶,可到底還是放過了他們,成全了他二人一生的平安相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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