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寡婦娘的狀元兒19
晉朝律法對于誣告罪的規定是誣告反坐。意思是捏造事實诽謗他人, 一經查處, 就用他誣告別人的罪刑來處罰誣告者, 如果誣告有功名之人, 罪加一等,誣告官員,罪加兩等, 誣告皇族, 罪加三等, 處罰的最高刑罰為受笞刑一百,徒三千裏。
江二春夫婦誣告江流不孝,江流雖然還沒有正式授官, 可他身為新科狀元, 也算是官員中的一員, 本應罪加二等,加上晉文帝要求嚴懲的緣故,最後江二春夫婦被判受笞刑八十,流放坤奴城十年。
坤奴城是朝廷流放罪不至死的重刑犯的地方,那裏的人需要承擔繁重的勞役才能獲取基本的生活物資,沒有自由,且進城之前會被黥面,也就是在臉上刺奴字,即便刑滿後從坤奴城出來,別人也知道他曾經是罪奴。
因此對于很多人而言,流放坤奴城是比死還要凄慘的懲罰, 每年都有不少坤奴城的罪人因為忍受不了那樣的生活,自殺解脫。
江二春和蘇潘雲夫婦還沒來得及享受找到他們的人承諾的富足生活,就被先一步趕來的衙役從陸家帶走。
在挨了八十大板後,還沒等皮開肉綻的傷口長合,就被衙役用鐵鏈鎖住手腳,跟着一批罪犯踏上了去往坤奴城的路。
這時候江二春夫婦也猜到了恐怕這是江流的報複,可這會兒後悔也來不及了。
這一次,江二春夫婦是徹底沒了東山再起的機會,恐怕有生之年,也不會再出現在江流母子的生活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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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天承運皇帝,召曰……特賜孟氏鳳冠霞帔,玉如意一對,翡翠如意镯一對,白銀二百兩,欽此。”
在孟芸娘耀妝的當天,一道聖旨出人意料的到來。
不僅跪着接旨的孟芸娘驚呆了,那些礙于蔣參道情面過來的貴婦人也驚呆了。
她們聽丈夫說了江流在朝堂上舌戰陸廣的過程,處于為人母的角度,她們羨慕孟芸娘有一個這樣孝順貼心的兒子,可出于女人的角度,同為女人,她們當中也不是所有人都贊同女人守寡後改嫁的。
只是現在皇帝下旨賞賜了孟氏,大家當然不會傻乎乎的覺得皇帝是真心實意的欣賞孟氏,這道聖旨只是透露出一個訊號,那就是皇帝支持寡婦改嫁,讓這些守舊的大臣好好掂量掂量,是不是要和皇權對着幹。
“恭喜恭喜。”
這些貴婦人可都是人精兒,立馬改變了對待孟芸娘的态度,異常親熱地将她捧做人群中心。
而孟芸娘捧着那道聖旨,看着精美異常,遠勝于她精心裁剪的嫁衣的鳳冠霞帔,心中思緒萬千。
她想到了兒子考上狀元,騎馬游街回來後的那個晚上,問她的那句話。
兒子問她,如果沒有任何阻礙,她想不想嫁給自己喜歡的人。
那是事隔八年後,兒子第一次和她聊起這個話題。
如果沒有任何阻礙啊?
孟芸娘想着一直都沒有娶妻的胡歸榮,想着每一天他帶着小厮來豆腐作坊取豆腐時短暫的接觸,那一次次眼神交彙時的苦澀、欣喜、纏綿、猶豫……
從來沒有真正放下過的這段感情,在這八年的時間裏,愈燃愈烈。
如果沒有世俗的壓力和偏見,如果不會影響妨礙到自己的兒子,孟芸娘想着,她是願意的,那個男人等了她十多年,他們彼此求而不得了十多年,剩下還有一段漫長的時光,她想和那個男人攜手度過。
只是現實是她沒辦法再嫁給胡歸榮,所謂的沒有任何阻礙,只是兒子給她的一個美好想念罷了。
可孟芸娘萬萬沒想到,那天推心置腹的談話後,迷迷糊糊間,自己就得償夙願了。
不僅族裏的族長和族老們同意了她改嫁,就連高高在上的天子也給她送來了出嫁的賀儀,這一切就像是夢一樣。
但如果這是夢,孟芸娘希望不要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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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嫁當天,送嫁的隊伍足足擡了七十二臺嫁妝,其中要屬禦賜的寶貝最為矚目。
一般大戶人家的小姐出嫁的陪嫁也沒有孟芸娘的嫁妝來的豐盛貴重,這裏面除了一些親友同僚的添妝外,巨大多數都是江流私掏腰包添置的,孟芸娘不願意拿兒子給的這些東西,可卻拗不過一心想要孝順彌補她的兒子。
也是這個時候孟芸娘才知道自己兒子在讀書至于偷偷摸摸做了點小生意,具體賺了多少銀錢不知道,可拿出這些嫁妝,不至于讓他傷筋動骨,等到他娶親時,完全可以再拿出一份等同,或者更高規制的彩禮來。
得到了兒子這番保證,孟芸娘才勉強收下這份豐盛的嫁妝,不過她也想好了,不論她以後會不會和胡歸榮生兒育女,這一份嫁妝,将來都要留給她最疼愛的大郎。
這一場婚禮讓京城百姓津津樂道了很長一段時間,即便後來改嫁的寡婦越來越多,狀元嫁母這件事,依舊是京城百姓最大的談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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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芸娘,你做噩夢了?”
一夜纏綿,孟芸娘抵抗不住睡意沉沉睡去,胡歸榮卻依舊沉浸在娶到自己心愛女人的激動中,借着龍鳳燭的微弱光芒,看了孟芸娘整整一個晚上,舍得不閉眼。
他怕閉了眼,等再次睜眼時,芸娘就不在他身邊了。
只是天際剛剛破曉的時候,孟芸娘似乎做了噩夢,表情開始激動,眉頭緊鎖,雙手雙腳不斷掙紮着。
胡歸榮趕緊把人緊緊摟抱住,固定好她揮舞的四肢,生怕她傷到自己。
“好可怕的夢。”
孟芸娘睜開眼的時候,還分不清夢境和現實的區別,直到感受到彼此之間炙熱的體溫,才相信自己親生經歷的這一切才是真實的。
“不要怕,只是噩夢罷了,以後我會去你的噩夢裏,保護你的。”
胡歸榮鄭重地說道,他承諾了江流會好好守護芸娘,自然要連噩夢中的她一并守了。
孟芸娘将臉貼在胡歸榮的胸膛上,她知道這個男人不擅長說謊,只要是他承諾的,都會做到,那個噩夢裏,他确實也守了她一輩子。
只是那個噩夢太可怕,在夢境裏,她因為江二春夫婦的陷害,不得不毀了容貌以求自保,好不容易兒子考上了舉人,又因為晚年和媳婦的争執鬧得家宅不寧,把自己的日子過得稀裏糊塗的,還耽擱了兒子。
倒是眼前這個男人不論是在夢境中,還是在現實中,都始終如一,默默地守護着她。
孟芸娘還記得夢境裏即将死去的自己拉着兒子的手說自己虧待了一個人,她口中虧待的那個人,就是眼前人啊。
“我們生一個孩子?”
孟芸娘忍不住開口說道。
“好!”
胡歸榮愣了愣,然後欣喜如狂地點了點頭。
其實他早就做好了沒有孩子的準備,可現在芸娘說了要給他生一個孩子,一個他和她的孩子,胡歸榮如何能夠不激動欣喜呢。
看着笑的和個傻子似的夫婿,孟芸娘也不由笑出了聲。
不一樣的,她的生活和那個噩夢截然不同,果然夢境只是夢境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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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後。
四年前鼓勵寡婦再嫁的改革讓江流大出風頭,朝廷修改了晉律法,規定夫族不能強迫寡婦守節,且嫁妝為女子的私財,寡婦如果再嫁,可以全數帶走,強迫寡婦守節者,受笞刑三十,服五年勞役……
因為這一律法的出現,晉朝寡婦的生活一下子改善了許多,江流也一躍成為那些受益寡婦心中的活菩薩,不過在之後的四年裏,他顯得比較沉寂,晉文帝并沒有因此重用提拔他,而是按照慣例,将他送入了翰林院,成為了翰林院七品編修。
但明眼人看得出來,皇帝這是在磨煉他的脾氣。
三年前,在蔣弗榕及笄宴上,蔣參道宣布了女兒和江流的婚事,只是他想多留女兒幾年,在她十八歲生辰過後再送她出嫁。
今天正是江流和蔣弗榕的大喜之日。
一夜**過後,蔣弗榕和江流在丫鬟的伺候下洗漱,蔣弗榕正準備對鏡描眉,江流卻接過了她手中的眉筆,然後捧着她的臉,為她細細描繪。
“夫人甚美。”
描完眉,江流輕輕點了點小嬌妻的鼻尖,面帶笑意地說道。
不知為什麽,蔣弗榕想到了在家時娘親每天早上哄騙爹爹的話。
她不同于爹爹,還是知道自己樣貌的真實水準的,可當自己的夫婿眉眼含笑,輕輕吐出這句話時,蔣弗榕不由心酥了大半。
她覺得至少自己在對方的眼裏,真的是無比美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