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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雜技人9

“最近村裏來了不少生人, 他們說了些什麽, 你們應該也聽大人說了, 早在你們和我學藝的時候我就說過, 學不學随你們,現在你們想要中途放棄,我也不會阻攔。”

照常練完基本功後, 江流叫來了三個孩子, 一臉鄭重地問道。

現在輿論遠沒有發酵到頂峰, 他要是沒記錯的話,肖國輝應該回來了,原身之所以後來身敗名裂, 千夫所指, 連翻身的機會都沒有, 可都得拜這個男人所賜呢。

在他回來後,會游說村裏一些人家,然後再想辦法把許全軍和王狗子的父母給找回來,到那時候幾個孩子的父母一塊将他告到法院,且帶着許全軍和王狗子到處上節目,做訪談,控訴原身的“罪行”,這才徹底将原身釘死在恥辱柱上。

“我想學!”

肖彬彬想也不想地回答道。

“我也學。”

王狗子跟在肖彬彬之後回答。

往日裏最積極的許全軍,這會兒是表态最慢的那一個。

最近村裏來了不少人,一些事想要采訪當事人的媒體記者,而有一些則是帶着善意過來的好心人。

比如鬧出這件事的顧馨星, 她替村裏的孩子聯絡了幾個慈善機構,借着這件事的熱度,籌集了不少善款。

只要村裏的孩子念書,學雜費全包不說,等以後念到初中高中,需要生活費的時候,那些好心人也會按照當地的平均生活開支每年捐助他們一筆錢。

這些錢足夠他念到大學,對于許全軍來說,确實是一個不小的誘惑。

跟着師傅學藝,師傅眼裏能夠看到的一直都只有勤奮的大師兄和天賦更好的小師弟,許全軍一直覺得自己就是可有可無的那一個,即便學成了本事,他将來或許也比不上兩個師兄弟。

只是雖然心裏有了其他想念,可許全軍一直都沒有下定決心,因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念書,會不會念書,要是像村裏那些孩子一樣念到初中就念不下去了,到時候沒有學歷,又沒有一技之長的他又能做些什麽呢。

加上這一年師傅好吃好喝養着他不說,還時常讓他帶剩菜剩飯回家,因為吃得好,他的爺爺奶奶的身子骨也健碩了不少,這份恩情許全軍也沒法忘。

所以現在他很猶豫,不知道該怎麽選擇。

在肖彬彬和王狗子說完表忠心的話後,許全軍期期艾艾地也跟着喊了一聲,就是不知道他心裏到底是怎麽想的。

“我的這番話長期有效,只要你們不想學了,就跟我說,你們放心,我不會罵你們也不會打你們。”

江流的餘光看了眼眼神放空的許全軍,就猜到對方動搖了。

他沒說什麽游說的話,吃完晚飯,就讓幾個孩子回家了。

*****

“彬彬,爸爸回來了!”

肖彬彬回到家,正準備将端回來的肉加熱時,看到家裏多出了一個不速之客。

肖國輝一臉激動地跑過來,想要抱抱這個兒子。

這會兒他是真心的,因為在他的眼裏,肖彬彬就是他的搖錢樹啊,靠着這個兒子,他能從江流身上狠狠撕下一塊肉來。

他已經想好了,現在輿論鬧得這麽大,江流要是不想因為虐童坐牢,起碼得賠他三五十萬,對方祖輩傳下來那麽多錢,花這點小錢買自己平安,江流應該舍得。

“我爸早死了。”

肖彬彬瞪大眼睛,問着後面慢慢挪着步過來的媽媽:“家裏什麽時候多了一頭畜生?”

抛妻棄子,豬狗不如,說他畜生,還侮辱了畜生。

“彬彬,怎麽能這麽和你爸說話呢。”

張豔芬皺了皺眉,雖然她明白兒子心裏也怨恨肖國輝這個父親,可當兒子的罵老子畜生還是過分了些,說出去會讓人戳脊梁骨的。

“沒事,這些年我為了掙錢一直沒回來,是我對不起孩子,孩子怨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肖國輝心裏恨罵了一聲小兔崽子,面上卻裝出慈父的模樣,包容了兒子的惡言惡語。

看到這樣的肖國輝,張豔芬心裏的擔憂少了一些,她覺得父子之間的感情果然是斬不斷的,肖國輝即便對她沒了感情,應該也會在意自己唯一的兒子。

她就擔心自己的兩個閨女,當初肖國輝就是因為她生的這倆閨女不告而別的,也不知道等她死後,肖國輝能不能照顧好兩個女兒。

“錢呢?”

肖彬彬一聽肖國輝這話就是知道他是在放屁,他覺得這個男人回來肯定不安好心,只是既然對方提到了錢,那就該讓對方掏點錢出來,這是他應該給的。

這一年張豔芬的病情惡化了很多,只是一直都沒有配對的腎源,加上因為負擔不起昂貴的透析費用,肖彬彬很為難地跟師傅江流開口借了一筆錢,寫了簽條承諾等他出師後從他賺的錢裏面扣,他借了幾萬塊,托師傅江流幫他媽買了一個簡易的自己在家也能操作的透析機器,加上一些亂七八糟的草藥,勉強才撐到現在。

現在這個家就是一個大窟窿,負債累累,要不是師傅江流好心幫襯着,恐怕早就家破人亡了,在肖彬彬看來,師傅就是自己做牛做馬也償還不起恩情的神明。

他教他家傳的技藝,知道他家窮的只能喝野菜粥,每次都叮囑梅花姐多煮些飯,多少點菜,就是為了到時候能夠分給他足夠他媽他妹妹填飽肚子的飯菜。

這些師傅不說,可他都記在心裏。

還有當初他媽病的快死的時候,要不是師傅給了他兩萬塊錢,或許當初他媽就活不過來了,那時候他才五歲,兩個妹妹嗷嗷待哺,他媽要是死了,或許他們兄妹三人也活不了多久了。

肖彬彬一直覺得,自己欠了師傅四條命。

他早已在心裏發誓,将來等他掙錢了,要将師傅當做再生父母一般孝敬,師傅沒孩子,他就是師傅的兒子。

至于肖國輝這個親爹,從哪兒滾哪兒去,他看一眼都嫌髒眼睛。

“錢我帶來了,給你媽了。”

為了做戲,肖國輝可是偷拿了于彩英卡裏的兩萬塊錢,恐怕這會兒對方已經知道了,等會兒他還得給對方打個電話安撫一下她。

“那你還不滾?”

肖彬彬冷眼看着肖國輝說道。

“彬彬,你要氣死我是不是!”

張豔芬捂着胸口,臉色蒼白地沖着兒子叱罵道,将來他就得靠着這個親爹了,現在把關系弄得那麽僵,将來肖國輝要是不管他了怎麽辦。

雖然有簡易的透析機,可張豔芬的身體還是肉眼可見的敗壞了,大夥兒都知道,要是沒有合适的腎源,或許她也活不過這半年了。

因此在張豔芬發怒,并且顯露出身體狀況告急的狀态後,肖彬彬不敢再怼肖國輝了。

他趕緊扶着他媽進屋,就當做沒看到肖國輝這麽一個人。

“彤彤珊珊,喜不喜歡爸爸給你們買來的禮物?”

吃完飯的時候,肖國輝拿出了兩個洋娃娃遞到雙胞胎姐妹倆的手裏。

兩孩子對爸爸沒印象,但是因為媽媽說了那是爸爸,加上肖國輝表現出來的慈祥模樣,一下午的時間,兩孩子已經對這個爸爸有些親熱了。

“別碰,髒!”

肖彬彬拍了拍倆妹妹的手,不讓她們接過那個洋娃娃。

“等哥以後掙錢了,給你們買更大更漂亮的,重要的是哥買的洋娃娃幹淨。”

兩個妹妹是肖彬彬一手帶大的,張豔芬身體不好,時常只能在床上躺着,因此在這個家裏,肖彤彤和肖珊珊自然和哥哥更親。

聽哥哥這麽一說,姐妹倆乖乖地收回了手,只是略稀罕地看着爸爸手裏的洋娃娃。

肖國輝悻悻地收回手,心裏越發覺得自個兒這兒子恐怕不好控制。

也不知道另外兩家的小崽子是怎麽樣的。

“我看新聞上說咱們兒子跟着江流學縮骨功?學那功夫可得把骨頭都折了再正回去,咱兒子怎麽能受這罪呢?”

肖國輝看着張豔紅問道。

“因為他親爹又渣又毒,狼心狗肺,抛夫棄子啊!”

肖彬彬用涼飕飕的語氣,冷眼看着一旁的肖國輝說道。

肖國輝被肖彬彬的話噎了一下,不過他暫時還是不将這個七歲的鬧別扭的小孩放在眼裏,他的主要目标是說服張豔芬。

“這江流也真是,這種功夫他們禍害自家孩子也就得了,為啥還禍害人家家裏的孩子啊,你看江家男人的個頭,一個個撐死160,咱兒子學了這些,将來不也變成三等殘廢了!還有人的骨頭豈是鬧着玩兒的,別看孩子現在能笨能跳的,後遺症這會兒還沒出來呢,我記得江流他爸,三春叔就有風濕病,這都是學縮骨功學出來的,好端端的一個孩子被江流糟蹋了一年,他心裏就不會過意不去嗎?”

肖國輝義憤填膺地說道:“我這趟回來是準備帶着你們離開這兒的,但是現在我不能就這麽走了,他江流怎麽對待自己的兒子我不管,可他現在糟蹋的是我的兒子,好在彬彬現在年紀小,情況還不至于很糟糕,我得問江流要一筆賠償,然後去大醫院好好治治彬彬這一身病。”

“我沒病,我好得很,學這門手藝之前我和我媽就已經聽師傅說了練這功夫會有什麽後遺症,我都甘心受着,因為我要掙錢,我要養我媽和我妹妹,我感謝我師傅。”

肖彬彬猜出了肖國輝的來意,這個男人果然不安好心。

“不過我沒病,你倒是有病,你有貪病!”

肖彬彬拍着桌子站了起來,他說呢,這個男人怎麽在這個時候回來了,原來是為了要錢啊。

“你這孩子怎麽說話的!”

肖國輝看向張豔芬:“你就是這麽教孩子的?我都是為了他好,他居然還這樣罵我,難道他以為江流一個外人會對他比他親爹對他更好嗎?”

也就三年多的功夫,這個以往沉默的兒子怎麽變得這麽牙尖嘴利,每每怼地他這個親爹說不出話來。肖國輝覺得兒子一定是跟着江流學壞了,在原本的罪責上,他又往江流的身上添了一個罪名。

他全然沒有想過,自己的兒子會有這樣的變化,他這個不負責任的親爹得承擔主要罪過。

張豔芬沉默了一會兒,看着肖國輝說道:“江流是個好人,這些話你以後別再說了,兒子不愛聽,我也不愛聽。”

肖國輝以為張豔芬這種耳根子軟,沒有主見的女人應該是很好說服的,可這會兒對方的态度也和他想象中的有所不同,難道他不是孩子的親媽?難道他不疼孩子嗎?

肖國輝意識到,他或許得另外想一個法子了。

好在跟着江流學本事的不僅他兒子一人,指證罪人,一個孩子就足夠了,他已經聯系上了王狗子和許全軍的父母,想來為了錢,他們很樂意重新回到這個破地方的。

“行行行,我不說,我不說還不行嗎?”

肖國輝哼了一聲,轉身回屋。

*****

第二天中午,眼瞅着馬上就要到吃午飯的時間了,而白天跟着小姐妹們出去玩兒的肖彤彤和肖珊珊一直都沒有回來,張豔芬心裏着急,準備去附近找兩個孩子。

這時候肖國輝攔下了她,然後笑眯眯的告訴她,兩個孩子已經被他的朋友帶去廣南,恐怕這會兒已經在長途汽車上了,兩女兒會先在那裏安頓下來,等着他們過去。

看到肖國輝的笑臉,張豔芬的心瞬間就沉了下來。

她意識到,自己似乎把一頭惡狼招回了家裏,她害了自己的孩子。

而練完功的肖彬彬一邊琢磨着怎麽說服他媽把那個男人趕出去,一邊端着今天的午飯回家,只是從這以後,他再也沒有走出過肖家的房門。

肖國輝代表兒子通知了全村的人,以後他的兒子肖彬彬就不再跟着江流練功夫了,而且因為江流在沒有他這個老子同意的情況下就讓他兒子練這種變态的功夫的緣故,他要求江流賠償他五十萬,要不然,就要把江流告上法庭,讓他吃官司,讓他坐牢。

因為他的這番話,全村都轟動了。

而作為當事人的江流非但不難過,反而很開心。

******

半夜,他站在肖家的院子裏,透過柴門的縫隙看着那個被綁在柴房的少年。

捂着自己的胸口。

“看見了嗎,你不是一個人,現在不是,上輩子也不是!”

這句話不知道是說給誰聽的。

一瞬間,江流的心裏鈍鈍的疼,然後下一秒,這種感覺消失了。

這具身體裏留下的執念,在這一刻,終于得到了釋懷。

只可惜,要是上輩子的他也知道,那該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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