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無法回應的期盼(3)
坐了一個小時的列車,又爬上人跡罕至的大山,箱崎家的屋子終于出現在玲子的眼前。
這是一棟浸染着歲月的古宅,外面用木欄圍起,從縫隙中就可以看到一個相當大的庭院,庭院後則是如同古代貴族一般的雙層和式建築。
因為附近沒有行人,玲子将千面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肩上:“就是這裏嗎?真是壯觀啊。”
“是的,這就是主人居住的地方。”千面努力擡起頭,看着這一座熟悉而又陌生的建築,眼中露出些許惆悵。
玲子并不擅長與人類往來,更不用說到陌生人家中突然造訪,但是想要見一見“同樣可見之人”的強烈欲望,最終克服了那份對于未知的抗拒。
她深吸一口氣,敲響了箱崎家的大門。
過了好一會兒,門的另一側才傳來腳步聲,一個看起來和玲子差不多大小的男孩拉開了門,在看到玲子的那一剎那露出了不知所措的表情。
男孩的神情有些僵硬,一看就是不擅長與人相處的類型,他努力擠出一個微笑,試圖讓自己看起來友好一點:“這裏是箱崎家,不知道你找誰?”
玲子同樣露出了一個笑容,不過習慣了“笑”的玲子,臉上的表情自然比男孩要自然的多:“請問箱崎先生在嗎?我在無意中得到了他埋在八原森林的筆記本,所以有事情想要請教一下他。”
“我記得你,你是主人的兒子,隼人少爺吧?”站在玲子肩上的前面突然插嘴道。
隼人這時注意到了玲子肩上的小小紙人,又看了看玲子:“你也是看得見的人?”
玲子的眼睛因為驚訝而微微睜大,然後坦然的答道:“是的,我看得見妖怪,這次也是因為千面的事情才過來拜訪。我叫夏目玲子,能告訴我你的名字嗎?”
既然大家都是一樣的,就不再需要互相欺騙,對吧?
“箱崎隼人,箱崎一門除妖人的繼承者。”隼人臉上的陰郁散開了些,打開了大門,側過身子讓玲子進來,“我的父親現在已經完全看不見了,身體也不太好,希望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
“不會的。”玲子搖頭,“我從不對人類抱有期望。”
隼人頓了頓腳步,看着玲子的笑容,一時無言。
箱崎家的屋子內部如同它的外表一樣,大的有些驚人,曲曲彎彎的走廊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首次來這裏的人沒有熟悉的人帶路的話,恐怕會迷失于此。
隼人将玲子帶到一間會客室,倒上一杯茶:“請你在這稍等一會,我去詢問一下父親是否打算見你。”
冒着熱氣的茶印出了玲子琥珀色的眼眸:“好的,麻煩你了。”
在隼人的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的盡頭後,玲子将千面放到桌上,之後将頭枕在胳膊上面,表情也嚴肅起來:“千面,這個屋子裏有着一些奇怪的氣息,雖然很模糊,但總覺得被什麽盯上了一樣。”
“我并沒有感覺到什麽特別的地方,不過玲子是我見過力量最為強大的人類,說不定可以感覺到一些我們無法察覺的東西。”
玲子望着高高的屋頂,可以感覺到這件古宅周圍籠罩着類似結界的存在,不過結界之外,總覺得被什麽籠罩着,硬要說的話,就是如同黑色的雲氣一般的東西吧。
似乎自從開始掠奪妖怪的名字、制作友人帳開始,玲子的感官就越發的敏銳起來。她能模糊的感覺自己體內有着不知應該叫靈力還是妖力的東西在細細流淌,并且以極為緩慢的速度向四周逸散,大概這就是一些人會逐漸看不到的原因。
除此之外,她還可以逐漸察覺出妖怪散發出來的氣息,原本一直會将妖怪和人類弄錯的情景,也很少再發生了。
“父親答應見你,你跟我一起去書房吧。”不一會兒,隼人帶回了箱崎先生的回複。
玲子默默的跟在隼人身後,打量着這裏的走廊。
這間古宅隐秘之處被貼上了各種各樣的符咒,這應該就是結界的來源。但是為什麽要這樣的小心翼翼?包括隼人給她開門一樣,總覺得這戶人家在防範着什麽。
隼人把玲子帶到了一塊牆壁面前:“這是一間‘看不見的書房’,只有裏面的主人主動開門或者由守護者讓開入口,外面的人才可以進入。”
守護者麽?
玲子看向了站在牆邊穿着白色和服、帶着面具僅僅露出了半張臉的妖怪。這是一只十分美麗的妖怪,水藍色的頭發微微卷曲,一直長到腰際,露出的半張臉帶着溫和的表情,友好的對着玲子點了點頭。
“屜。”玲子耳邊傳來了千面的聲音。
這就是“屜”?在箱崎先生的的筆記本裏,曾經記載過他已經與屜解除了契約,為什麽屜依舊守在這裏?
“這是屜,父親曾經的式神。但是即使解除了契約,屜也依舊不願離開。”隼人發現玲子的視線始終落在了屜的身上,于是開口解釋道。
“屜,打開路口讓我們進去。”
屜向隼人鞠了一躬,往旁邊移了兩步,她身後的白牆瞬間變成了一扇門的樣子。
一位三四十歲、有些瘦削的中年男人帶着一副眼鏡,坐在堆滿了書卷的桌子中間——這就是箱崎先生。
“主人……”千面微弱的聲音伴随着複雜的情緒,在玲子耳邊想起。
在箱崎先生見到千面以後,會說些什麽呢?
是會因為自己的行為感到內疚,還是會覺得一切都無所謂?
箱崎先生推了推眼鏡,看着玲子的目光透露着幾分親切:“你叫夏目玲子吧?想不到我當初埋在八原森林的筆記本會被人撿到,而且還是同樣看得見的人。我當初就想将那些研究給毀掉,但終究還是舍不得,于是就埋在那裏……咳咳,大概這也是一種緣分。”
箱崎先生一邊說着,一邊輕咳,臉色有些蒼白,身體看起來的确十分的不好。
玲子動了動嘴唇,感受到肩上千面那悲哀的氣息,還是決定去追尋一份答案。
她将紙人樣子的千面托在掌心,伸到箱崎先生面前:“我今天過來打擾是為了千面——箱崎先生您曾經制作的紙人,它有話想要問你。”
“主人,為什麽當初不使用我?明明我是在你的期待中被制作出來的,為什麽要将我丢棄?一直被夾在那本書裏,我真的好寂寞啊!”
千面小小的身軀端正的跪在在玲子掌心,寂寥而悲哀的聲音緩緩的在房間中流蕩,萦繞着玲子身邊。
但是箱崎先生沒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玲子的掌心,露出了困惑的表情:“這個紙人原來叫千面麽?它……是我制作出來的?抱歉,我沒有印象了。”
千面那張簡單的臉上無法像人類一樣出現各種各樣的情緒,但在那一剎那玲子卻真切的感覺到了千面那種悲痛欲絕的情感。
它是在主人的期盼中誕生的妖怪,為了實現主人的願望而來到這個世間。
就算它最終被夾在筆記本中而深埋地下,但是,主人一定有着屬于自己的理由吧?
那個理由是什麽呢?如果知道了,就可以放心的離開。
因為,不再需要它,就說明願望已經被實現了,不是麽?
但是,但是啊……
主人怎麽可以就這樣忘記它的存在?怎麽可以!
既然這樣,又為什麽要把它創造出來?
“抱歉,父親已經聽不見妖怪的聲音了。并且,父親在不久前得了癔症,所以會突然忘記一些東西……”隼人臉上露出了愧疚的神情,身為除妖師的他,雖然還沒有找到可以一起并肩作戰的式神,但多多少少也能理解一些人與妖怪的感情。
玲子曾經想過,或許箱崎先生在得知千面的事情後,會淡漠的說“不再需要”,也可能會在道歉後讓它離開,畢竟千面原本就是被抛棄的存在。
但,玲子不知道事情會以這樣來進行收尾。
早知道的話,玲子不會帶着千面來到這裏。
“千面……千面……”箱崎先生摸着下巴開始喃喃自語,“我好像的确說過這個名字,到底為什麽呢……屜!屜?你在哪裏?屜!”
箱崎先生臉上突然露出了驚慌的表情,然後大聲呼喚着式神的名字。
屜連忙進入了書房,抱住了箱崎先生的頭:“主人,不要擔心,我在這裏,一直都在。”
但是屜的聲音再也無法傳達給箱崎先生了,正如同千面的思念被箱崎先生遺忘一樣。
“父親他……自從完全看不見以後精神就一直不好,再加上這個家最近好像被妖怪盯上了,一直萦繞着不好的氣息,所以才會變成這個樣子吧……”隼人難過的看着眼前的一幕,這種明明身處一室,卻永遠看不見對方的情景。
“屜?你出來啊,屜!不是說好要永遠在一起的麽?為什麽要抛下我走掉?”箱崎先生坐在地上,茫然的看着四周,呼喚着式神的名字。
屜露出無比悲哀神情,靜靜的抱着自己的主人,什麽也做不了。
近在咫尺,卻咫尺天涯。
這就是看不見的人,與妖怪的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