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無法回應的期盼(完)
箱崎先生一直坐在那裏,驚慌失措的叫着“屜”的名字,直到嗓音嘶啞也沒有停止。隼人在一邊不斷地說着“屜”就在他的身邊,但什麽也看不到的箱崎先生根本無法相信,反而哭得像是一個孩子,直到喊累了,哭累了,才逐漸昏睡過去。
在玲子的幫助下,隼人将父親背到床上,輕輕的蓋上被子。
“看起來又給別人帶來麻煩了,我果然不應該來這裏拜訪。”玲子露出了自嘲的表情。
“這和你沒有關系,最近父親經常會這樣發作。”隼人坐在床邊,放在膝蓋上的拳頭慢慢握緊,“如果我能夠更加強大的話,就可以将那只窺視着這個家的妖怪解決掉……這樣,父親想必也會好起來。”
箱崎一家擁有着除妖師的傳承,祛除妖怪是他們平時的工作。但是,不斷除妖的過程也是被妖怪怨恨的過程,一旦那位除妖師力量衰弱或者不能再看見妖怪,就會迎來妖怪瘋狂的報複。
如果像箱崎家這樣有着能夠看見的後代,在短暫的蟄伏後還可以再度崛起;但如果後代中沒有人能夠再看見妖怪,為了避免妖怪的報複,就只能隐姓埋名的在哪裏躲起來,整天惶惶不可終日。
“喂,我說,如果把那只妖怪驅除掉,箱崎先生就會好起來嗎?”玲子擡頭看向了上面,透過屋頂,她能夠看到黑色的雲氣在那裏翻湧。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雖然那只妖怪無法沖破結界進入屋子,卻可以在外面不斷的對父親進行詛咒。那只妖怪應該是我父親年輕時進行封印的,可能時間長了封印松動才跑了出來,偏偏遇到了我父親看不見的時候,我又沒有能力去獨自封印它……”隼人咬着嘴唇,臉上露出了強烈的自責。
“我可以感覺到那只妖怪,如果在結界附近進行封印的話,應該可以對妖怪的力量進行壓制。我把它引過來,然後你來将之封印,可以做到吧?”
“什麽?”隼人臉上露出了震驚的神情,但還是搖了搖頭,“不行,太危險了,這本來就是箱崎家的事情,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玲子看着隼人搖個不停的腦袋,微微擡起下巴,露出了高傲的神情:“這可不是為了你,是為了我和千面的約定。而且,我可是很強的,與妖怪之間的決鬥,我是絕對不會輸的。”
隼人蠕動了一下嘴唇,想要再次拒絕,但不知為什麽,看着玲子自信的笑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我會在門口面畫下封印的法陣,玲子你只要将妖怪引到法陣中間就可以了,讓屜和你一起去吧?”
“沒有必要,我一個人就夠了。”玲子走到門口,轉過身子看了隼人一眼,“所以,千萬不要過來礙事,明白嗎?”
在隼人有些發愣的神情中,玲子走出了箱崎家的大宅。
她擡頭望向天空,注意力集中在古宅上方,之前那隐約感覺到的黑霧在玲子眼中漸漸清晰起來,并有着一根黑線牽引着指向森林的某處。
“呵,找到了!雖然不知道你和箱崎家有什麽恩怨,但好不容易才遇到可以相互理解的人,所以我絕對不會讓你繼續傷害他們的。”
玲子順着天空中的那根黑線不斷的走着,最終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塊碎裂的大石,石頭旁邊還有斷掉的注連繩,一個巨大的黑影坐在石頭旁邊,嘴裏模模糊糊的在念叨些什麽。
“吃了他……我要吃了他……好香……人類的味道?”
黑影似乎聞到了玲子的氣息,緩緩的轉過身子——那上面沒有人類的五官,只有一張布滿尖牙的利嘴。
“被發現了啊,真沒有辦法。我們來比賽跑步如何?目的地就是那間你詛咒着的屋子。如果你贏了,我就讓你吃掉;如果我贏了,你就要乖乖的被封印哦~”玲子平靜的注視着眼前這只長相恐怖的妖怪,一副習以為常的樣子。
“沒有回答的話,我就當你答應了,那麽……3,2,1,比賽開始!”
玲子話音剛落,就立刻轉身往回跑去。身後傳來了樹枝折斷的聲音,一個巨大的陰影開始籠罩在玲子頭上。
果然跟來了!
玲子并不笨,反而非常的狡猾。
她在提出比試之前就仔細觀察過那只妖怪——沒有四肢只有嘴,像一座山峰一樣的形狀。這種妖怪一般來說都比較的笨重,不擅長速度,所以玲子提出了這樣的比賽方式。
而事實也是如此,不同于玲子敏捷的躲避山林間各種障礙物,妖怪則以一條筆直的路線追逐着玲子,一路上留下了一顆顆被強行撞倒的樹。
這也極大地拖累了妖怪的行進速度。
玲子輕快的跳過一塊塊石頭,渡過一條小溪,下面的路則是一片坦途,只要一直往下沖就可以看到箱崎家的古宅。
妖怪這時也經過了溪流,四周濺起一大片水花。
“玲子,這裏!”隼人在門口緊張的揮舞着手臂,腳下是一個用樹枝畫好的法陣,法陣中間放着封印用的壺。
玲子一邊跑,一邊還對妖怪露出了挑釁的笑容:“是我贏了,妖怪。”
身後的妖怪發出了憤怒的吼聲,加快速度對着玲子撞了過去。
玲子腳步微移,擦着陣法跑了過去,而笨重的妖怪則一頭撞進了陣法內部。
陣法冒出了奪目的光芒,隼人雙手合十大聲念着封印用的咒語,平白無奇的壺突然出現一陣強烈的吸力,将妖怪逐漸吸了進去。
“吼!”妖怪怒吼一聲,抵抗這封印,隼人的臉色迅速變白,額頭不斷的滴下汗珠,壺劇烈的顫抖起來。
玲子抓起一根樹枝狠狠的打在了妖怪身上:“我可是很讨厭不遵守承諾的家夥,所以……趕快給我乖乖進去!”
被樹枝打中的妖怪似乎受到了什麽巨大的傷害,嘶吼一聲,再也無力抵抗封印,終于完完整整的進入了壺內。
隼人連忙将壺塞塞住,之後癱倒在地上。
封印終于完成了,幾縷陽光從古宅上方抖落,一直籠罩上方的黑霧也消散不見。
“真的是太厲害了,玲子!這麽強大的力量,就算是的場家的人也不過如此吧?”隼人看着歸于沉寂的壺,不可思議的看着玲子。
玲子笑了笑,并不在意隼人的驚嘆:“妖怪已經被封印了,不知道箱崎先生是否可以想起來。”
“說得對,我們趕快去看看!”隼人連忙爬起來,露出了屬于年輕人的活潑,看起來這段時間來自未知妖怪的壓力,給了他很大的負擔。
當玲子和隼人重新進入房間的時候,箱崎先生已經醒了過來,面色柔和的看着窗外的陽光。
“我之前那種渾渾噩噩的感覺已經消失,身體也清爽了很多,妖怪已經解決了嗎?”
“是的,因為玲子的幫助,妖怪已經被封印在壺裏了。”隼人高興的答道。
箱崎先生對着玲子露出慈祥的笑容:“謝謝你,小姑娘。如果不是你,隼人一定會去尋求的場一族的幫助,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們并不想加入那個家族。”
連續兩次聽到“的場”這個名字,讓玲子有些在意,不過當務之急還是解決千面的事情:“箱崎先生,你現在還記得千面麽?”
箱崎先生看着玲子肩上的紙人,陷入了回憶:“是的,我想起來了。我們箱崎一家,比起除妖,其實更擅長研究,算是除妖師中的學院派。當初我快要看不見的時候,因為不想失去屜,就嘗試了各種各樣讓普通人也能看見妖怪的辦法,可以變成任何模樣的紙人就是其中之一……”
可是,這樣真的好嗎?變成了屜的樣子的紙人,難道就是真正的屜麽?
如果屜并沒有離開自己身邊,而是看着自己的主人和一個有着自己模樣的冒牌貨每天朝夕相處,那該有多難過啊!
“所以你就把千面抛棄了?”玲子面無表情的注視着箱崎先生。
“我不曾想到,因為自己無意識的命名,竟然會讓紙人變成妖怪。那個時候我的力量已經相當微弱,無法再察覺到紙人內部那個小小的生命。我用最後的力量将屜的契約解除,讓她自行選擇是留下還是離開,然後将這些禁忌的研究,埋到鄉下的森林。對不起,千面,真的對不起,因為我的一時自私,竟然給你帶來了如此大的傷害。”
玲子并沒有對箱崎先生的自責做出評價,而是轉頭詢問起千面的意見:“事情你也聽到了,原諒還是不原諒,選擇權在你。”
“玲子大人,能否允許我變成你的樣子?我想要親自與主人交談。”千面傳了過來。
“随你好了。”雖然這麽說,但玲子還是後退了一步,将空間留給了千面。
一片白霧中,千面變成了穿着制服的玲子,溫柔的注視着箱崎先生:“主人的願望已經實現了嗎?已經不再需要千面了嗎?”
箱崎先生看着氣質和真正的玲子完全不同的“人”。微微合上眼睛:“是的,現在這個樣子就好。因為隼人看得見的緣故,我雖然看不見屜,但還是可以通過隼人與屜進行交流,這已經足夠了。”
“千面,你就是你,你不需要代替任何人活下去,我希望,以後你能夠有真正屬于你自己的生活。”
“是嗎,這樣啊……如此,我便可安心了。”
不想再去看千面臉上那釋然般的笑容,玲子将目光投向了窗外。
真是神奇,這個世界上會有散發着惡意想要吃人的妖怪,也會有像千面這樣一心想着別人的溫柔的妖怪。
這如同人類一樣,有慎一郎這樣的人,也會有田原夫婦那樣的人……當然了,田原夫婦那樣的才是正常的人類,慎一郎只是一個異類。
在箱崎先生和隼人的強烈要求下,玲子在這裏用了午餐,臨走前,隼人露出了十分糾結的表情,但最後還是遞給了玲子一個信封。
“這是的場一族關于‘妖狩祭’的邀請函,每三年才有一次,一次舉辦三天,據說絕大多數的除妖師都會參加這次活動。我原本想要去參加,拜托的場一族幫忙解決那只妖怪,但現在沒必要了。玲子有興趣的話不妨去看看,畢竟……對我們這種看得見的人來說,如果找不到同樣的人,一定會十分寂寞的。”
隼人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凝重起來:“但是玲子你要記住,盡量不要引起的場的注意,的場一族對付妖怪的手段十分粗暴。玲子你大概是看不慣的。”
因為,即使是千面這樣的妖怪,你也可以為它做到這個地步。
玲子看着那個信封,最終還是接了過來。
原來,在這個世界上,有着這麽多的“同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