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怨靈與神(1)
“東風……若吹起, 務使庭香……乘風來。吾梅……縱失主,亦勿……忘春日。”
這是哪?
玲子行走于漆黑一片的夢裏, 遠方遙遙傳來韻律悠遠的和歌, 一個蒼老的聲音帶着哀傷與不舍, 似乎與誰正在告別一樣。
她沿着聲音傳來的方向不斷走着, 前面慢慢的出現了光。
那裏有一個栽種着一顆梅花樹的庭院,梅樹上的花紅的像血,樹下有一個穿着黑色束帶的公卿站在那兒, 擡頭遙望。
一片梅花飄落到他的肩上。
玲子擡起腳, 想要走進看一看那個公卿的臉,但誰知竟一腳踩空,強烈失重感随之而來。
當玲子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 發現自己正躺在榻上, 窗外的天空已經蒙蒙發亮。
在晴明和玲子解決唐紙傘妖的事件後, 他們的生活重新恢複了平靜, 但陰陽寮此時卻陷入了水深火熱之中。
原因之一當然是藤原氏的人再度受到了雷電的攻擊。
這一次被攻擊的人叫做藤原佐為, 是一名技藝十分高操的棋士。
為了争奪“第一棋士”的稱號, 在下個月他将與菅原顯忠在天皇面前進行一場賭上棋士驕傲的比鬥。
藤原佐為為了全力以赴, 每天都在樹下鑽研棋藝,雷雨來了也不自知。誰知一道閃電恰恰劈到了佐為附近的那顆樹上,就連他本人都被殃及池魚,至今昏迷不醒。
原本這只是一場普通的意外,但巧就巧在佐為是藤原氏的人,他比鬥的對象還偏偏是怨靈菅原道真的後人。
一切的巧合聯系在一起就成了必然, 藤原氏終于到了人人自危的地步,他們不斷地向陰陽寮施壓,弄得陰陽師們叫苦不疊。
這幾十年都沒有解決的事情,哪裏有那麽容易處理?
這不,賀茂保憲騎着貓又,來到晴明這來跟他訴苦。
“我已經去藤原棋士被雷劈中的那棵樹下看過,那裏并沒有什麽怨氣,只是一個單純的意外,包括之前宅子起火一事也是意外,但是天皇和藤原氏的人根本不相信。”保憲将童女送過來的茶一飲而盡,滿臉的苦色。
“原本與菅原道真有關的人已經死的差不多了,菅原道真的怨恨也得到了一定的平息,我害怕再這樣随意揣測下去,會重新激起怨靈不好的回憶。”
畢竟,菅原道真本身的死亡,就是藤原時平的刻意陷害導致的,而這次雷擊事件同樣是将莫須有的罪名推到道真的身上,會不會因此而激怒道真的怨靈,這誰也吃不準。
一旦保憲的擔心成真,那麽就絕不是受點傷、毀點房子那麽簡單了。
晴明用扇子敲着石桌:“既然你還有閑暇到我這兒喝茶,想必已經有了解決的辦法了。”
保憲丢開了剛才的苦澀的神情,恢複了嬉皮笑臉的模樣:“什麽都瞞不過你,我們的确有一些想法。”
“你也知道我不擅長動手,所以事情發生後我去查閱了陰陽寮中的資料,發現過去也有着類似的怨靈出現。當人類拿這些強大的怨靈無可奈何的時候,他們往往會進行妥協,也就是……封神!”
神還真是廉價。
晴明眯了眯眼睛,在心中嘲諷道。
“神在人們的願望中産生,但對于菅原道真這樣的怨靈來說,除了人們的認可,還要他自身同意才可以成為神明,從而通過香火願力洗去身上的怨氣。所以,晴明啊……”
說着說着,賀茂保憲臉上露出了幾分讨好的樣子。
“陰陽寮裏沒人了?”晴明淡淡的掃了保憲一眼。
“自然有,但能力又有幾個比得上你?那些沉溺于權勢不可自拔的陰陽師,又哪裏有時間去鑽研陰陽術?最多祛除些小妖罷了。”保憲搖頭嘆息。
比起為那些大人物辦事,晴明更喜歡與玲子一起走在大街小巷,去了解那些小妖怪的故事。不過,保憲師兄在明知道他不想出手的情況下還找到了他的頭上,就足以說明現在的陰陽寮實在是沒有拿得出手的人物了。
“好,我接下了。”
賀茂保憲很快離開,既然晴明應下,事情就一定可以順利解決,保憲信任晴明的能力。
所以他要回到陰陽寮,去策劃封神的儀式,并設計一個能被衆人接受的封神契機。
庭院裏的櫻花在長期的雨水中已落得稀稀拉拉,并陸陸續續的開始長出葉子,玲子抱着毛絨絨的小白坐到了晴明的邊上:“你在擔心怨靈的事情?”
“沒事,會解決的。”晴明松了松眉頭,不想讓自己的情緒影響到玲子。
雖然這類和怨靈談判事情,玲子可能更為擅長,但晴明不想讓玲子冒這個風險和自己一起前往,他沒有百分百的把握可以護玲子周全。
“當然會解決啦!不過我沒有想到,大名鼎鼎的學問之神竟然是這麽來的啊!真的好神奇。”
在這個時代,菅原道真是可怕的怨靈,但是在玲子的時代,他卻是偉大的神明。
一到考試季的時候,數不清學生和家長接過木質的繪馬,在上面寫上小小的願望。
[希望自己可以考上一個好的大學。]
[中考加油!]
[要考全班前三哦~]
甚至還有一些女生,會抱着青澀而純粹的心情,偷偷寫下諸如“希望可以和xx學長告白成功”的心願。
每當這個時候,玲子總會想,神明真的是非常辛苦的存在。
像學問之神這樣有着衆多信徒的神,每天都會為應該先實現誰的願望而煩惱;而像露神這樣被人遺忘,快要消失的神明,則會為無法實現別人的願望而感到難過。
但無論是學問之神這樣的神明,還是露神這樣的神明,在實現別人願望的那一剎那,都一定非常非常的開心吧。
所以,哪怕只剩下一個信徒,露神也堅持着不願離開。
“學問之神?”晴明表示不解。
“對呀,道真公在我的那個年代,是非常有名的學問之神,也有人稱他為天神。我想,既然道真公可以成為這麽受人歡迎的神明,那麽他的靈魂中一定有着十分溫柔的地方。”
說着說着,玲子似乎想起了什麽:“對了,我記得我也見過晴明的神社,千年之後,晴明也會成為神明麽?”
晴明好笑的搖搖頭:“我是絕對不可能去做神明的。”
因為看的透徹,所以晴明根本無法對那種叫做“神”的存在抱有敬畏。
畢竟……如果他想的話,神明這種東西要多少有多少。
神明從人類的願望中誕生,所以從理論上來說,只要晴明許下一個願望,就可以誕生一個屬于他的神明,只是他從未試過做這種無聊的事情罷了。
“我也那麽認為!”玲子開心的笑了。
做神明太過可憐,被人類的信仰維系生命,被人類的願望束縛自由,明明是神,卻不得不為人類去服務,這是何等悲哀的存在。
即使這樣,哪怕是被人類背叛、被人類遺忘,也還是有着無數像露神這樣的神明,從始至終都以慈悲和平和的目光看待這個世界,笑着誕生,笑着消失。
玲子無法理解那種胸懷,但正是因為無法理解,才更顯得神的偉大。
晴明和玲子對于神的看法可以說是截然不同,但他們都不想去做神,一個看不起,一個做不到。
那麽,菅原道真是否想要去成為神明呢?
菅原道真當初被同為重臣的藤原時平誣陷謀反,朱雀天皇将之流放到九州的太宰府,并且勒令不允許任何一個家人陪同。
一直到達九州,菅原道真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犯了什麽錯誤,年近六旬的老人如何受得起這種打擊,在九州沒幾天,菅原道真就去世了。
但是藤原時平并沒有就此放過菅原道真,在道真的一起運回平安京的途中,藤原時平派人破壞牛車,讓其無法行進,道真就悲慘的被就地掩埋在異地他鄉,就連落葉歸根都做不到。
如果晴明要去找菅原道真,恐怕還得出趟遠門,專門去一趟九州才行。
晴明原本想把玲子留在平安京,但看着她那興致盎然的樣子就知道,玲子估計是不會同意獨自留下的。
不過考慮到玲子解決唐紙傘妖時那幹淨利落的一拳……嗯,大概只要自己小心防禦雷電,就沒什麽問題。
以往晴明不常出門,也沒有什麽用得到式神是地方,對于式神的态度往往是順其自然。但最近他發現如果可以擁有不同類型的式神會方便很多——比如現在能有一輛胧車的話,就可以很快的在九州和平安京之間往返。
等到這些事情告一段落後,晴明決定要好好的去收一些式神。
但還沒等晴明決定要怎樣前往九州的時候,庭院裏卻來了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
童男飛到了晴明的身邊:“晴明大人,外面有一只梅妖拜訪,她說她是菅原道真大人的仆人。”
晴明和玲子面面相觑。
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作者有話要說:
ps:為了方便劇情,藤原佐為生活的時間我稍稍往前移了幾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