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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怨靈與神(2)

一個有着過腰直發、穿着白衣緋袴巫女服飾的女子恭恭敬敬的向着晴明行了個禮:“晴明大人, 我叫梅雨,是梅樹所化的妖怪。”

梅雨十分的漂亮, 豔麗的紅唇、紫羅蘭一般的眼睛、額上還有着五瓣梅花一樣的花钿, 更難得的是, 梅雨妩媚卻不輕浮, 周身都透着一股端莊和大氣。

“我聽附近的草木妖怪說過,住在土禦門一帶的安倍晴明大人,雖然是陰陽師卻願意幫助妖怪, 所以這次才突然上門拜訪。”梅雨簡單的解釋了一下拜訪的緣由。

玲子在幫助妖怪的時候, 雖然有時會報上名字,但更多的時候卻是順手幫完後就直接離開。

妖怪們為了報恩,有時會偷偷的跟着玲子, 一直到看見她消失在土禦門庭院的那個結界中。在打聽了庭院的主人之後, 土禦門的陰陽師安倍晴明的名字, 漸漸地在妖怪中變得極為有名。

晴明看了一眼玲子, 不願意去占她的功勞:“幫助妖怪的行為大多是玲子所為, 我不過是在一邊旁觀罷了。不過, 道真公一事剛好由我處理, 你剛才說你是他的仆人?”

梅雨臉上露出了溫柔的笑意:“仆人也好,親人、友人、愛人也罷,都不過是一個稱呼,我這一生,是為了公而存在的!”

“道真公本性良善,如果不是心中充滿怨恨, 他是絕不願害人的!原本道真公心中的怒火已經平息,只是這次又有人将莫須有的罪名推到了公的身上,他才會再度失去理智……如果公繼續這樣殺戮下去,恐怕會再也回不了頭,梅雨願意付出任何代價,只求晴明大人可以救救道真公!”

梅雨俯身,将額頭用力的貼在地上,腦中開始浮現七零八落的片段。

啊,第一次見到公,是什麽時候的事呢?

那是寒冬将過未過,初春似來非來的時候。

春寒料峭,地上的積雪還未徹底化個幹淨,嫩綠的春草卻已經冒頭,仿若是一陣青煙,籠罩着這片大地。

菅原家庭院的紅梅開得正盛,梅花的香氣在園中纏繞。

一個七八歲的長相清秀的男孩,披散一頭光亮的黑發,手捧書卷,在梅花樹下用着稚嫩的聲音吟誦着唐詩:“……幾處早莺争暖樹,誰家新燕啄春泥。”

讀罷,男孩擡頭看了看頭頂的梅花,似乎覺得這詩句有些不合時宜,于是翻閱了幾下手中白居易的詩集,換了一句:“人間四月芳菲盡,山寺桃花……”

好像更不合時宜了……男孩有些苦惱的撓了撓頭。

唐詩在公卿貴族中是風雅高貴的象征,所有唐詩中又以白居易的詩作最受歡迎。但盛唐有着盛唐的磅礴氣象,孤傲的挺立在寒冬的梅花,并不是唐詩的主流。

或許宋朝的文人更喜梅的傲骨,但至少在唐人眼中,那在嚴寒中盛開的花朵與這個瑰麗的朝代是不相稱的。因此在唐詩中,詠梅的詩句并不多,流傳到平安京的更是少之又少。

“梅花呀梅花,今日雖找不到可以贊美你的詩句,但假以時日,我自己來作詩贊美你如何?我叫菅原道真,等我做出了詩句,就過來告訴你。”

裹挾着寒意的東風吹來,一片梅花落到了菅原道真的身上,似乎是梅樹同意了他的請求。

又是一個月夜,已經成為翩翩君子的菅原道真寬袍廣袖,将一張石桌置于梅花樹下,上面擺放着兩個酒杯。

他風姿卓越的端起一個杯子,一邊品着酒,一邊吟誦着自己做的和歌:“月耀如晴雪,梅花似照星。梅樹啊梅樹,我們也算是十幾年的友人,我幫你取個名字可好?你看梅星如何?”

梅花瓣落在了菅原道真為它準備的那只酒杯中,酒水蕩起了道道漣漪,裏面倒映着的星星瞬間消失不見。

菅原道真苦惱的皺起眉頭:“不喜歡啊……讓我想想,那漣漪就如同雨水滴入湖中一般,那叫你梅雨怎樣?”

梅樹搖了搖枝丫,似乎一個人正在點頭。

“那就這麽定了,就叫梅雨!”

即使有了名字,梅樹也依舊只是梅樹,她随着四季變換,默默生長。根系越來越深,樹幹越來越粗,開出的紅梅一年勝似一年的妖嬈,只是菅原道真來樹下看書、飲酒、賞花的時間卻是越來越少。

“梅雨,今天我繼任了文章博士。”

“梅雨啊,今天天皇封我做了從三品的權中納言。”

“梅雨,現在我已經是正三品權大納言了。”

……

菅原道真的官位越來越高,權勢越來越大,同時也越來越繁忙。那一個用着稚嫩的嗓音讀着不合時宜唐詩的孩子,已經變成了一個學富五車白發蒼蒼的老人。

他娶了妻子,有了孩子,他需要把時間分給天皇,分給大臣,分給家人,分給那些勾心鬥角和根本做不完的事。

但是他真的快樂嗎?

“梅雨,我之所以讀書,只是因為我被唐詩的魅力所迷醉。在見到你以後,我就想,無論如何也要為你寫一首詩,于是不斷的鑽研。但是什麽時候就變了呢?權勢這種東西,一旦拿了起來,就再也放不下了。”

菅原道真甚至來不及換下那一身朝服,滿臉疲憊的對着梅雨在自言自語。

“道真大人,三善清行大人前來拜訪。”一邊的仆人恭敬的過來禀報。

“知道了。”菅原道真揮了揮手,看了一樣梅雨,之後轉身離開。

不知是不是錯覺,菅原道真的背部逐漸佝偻,似乎再也直起不來一樣。

道真公,梅雨不明白權勢有什麽的重要的,只是望公可以珍重身體。無論公是天真稚兒,是翩翩君子,還是滄桑老人,在梅雨眼裏,道真公就是道真公。

梅雨會盼着公再度在樹下喝酒吟詩的那一天,到那時,梅雨一定會開出最豔麗的花朵供您欣賞。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看透了!我終于看透了!”菅原道真披散頭發,光着腳,如同一個瘋子那樣跑到梅花樹下。

“我到底犯了什麽錯誤?竟然要将我流放到九州之地?更可笑的是,天皇下令不允許家人跟随,那些所謂的親人竟然如同避瘟神一樣的避着我!難道我還會逼着他們陪我一起去不成?”

“哈哈哈!太好笑了!這就是所謂的權勢,這就是所謂的家人,這就是……所謂的人類!”

年老的身體受不起情緒劇烈的起伏,菅原道真在發洩完之後,就軟綿綿的靠在樹幹上,目光呆滞,不知在想些什麽。

梅花洋洋灑灑的飄落到道真身上,鼻尖梅香纏繞,似乎在無言的撫慰着菅原道真。

“原來世間種種,皆不如一樹梅花。”冷靜下來的菅原道真忍不住嘆息,他重新整理好儀容,目光複雜的看着梅雨,“明日我就要前往九州,估計此生都無法回來,最後,再送你一首和歌吧。”

“東風若吹起,務使庭香乘風來。吾梅縱失主,亦勿忘春日。”

願東風再度吹起的時候,庭院裏的這一縷梅香可以跟随着清風到達他的身邊。即使他不在了,也請不要忘記那一個彼此相見的春日。

這或許是最後一次相見了,梅雨。

……

“那種強烈的、想要陪伴在道真公身邊的心情,終于讓我化為了妖怪,使我可以陪着公一起前往九州。在九州的太宰宮中,公盡管過的悶悶不樂,但總算有時間可以重新鑽研學問,日子雖有些貧寒和寂寞,卻也勉強過的下去。”梅雨露出了溫柔缱绻的神色,述說着與道真一起平靜度過的那段日子。

然而,上天并未眷顧歷經坎坷後的菅原道真。

在那個年代,59歲道真已是高齡,旅途的颠簸和長期悲憤的心情讓他的身體越來越差,終于在一場雷雨中患病去世。

可是,菅原道真的政敵——藤原時平,卻連死去的道真都沒有放過。他暗中派人破壞裝載着道真屍體的牛車,迫使道真只能葬于異地他鄉的九州。

他恨!他怨!他怒!他不甘!

他到底做錯了什麽才落得這種下場?

他一生忠于天皇,卻被天皇流放;他忠于自己職責,卻被大臣記恨;他忠于自己的家人,卻最終妻離子散……

明明,他只想做一個看着梅花吟詩的單純的人啊!

“接下來的事情,你們也都知道。道真公報複了所有害過他的人,就算是醍醐天皇也難以幸免。在那之後,道真公一直在太宰宮徘徊,始終無法從怨恨中解脫。最近,公又來到了平安京并再度發狂,我不能看着公一錯再錯下去。”

這樣一個怨恨着人類,被人類背叛的徹底的怨靈,真的願意成為神、重新去庇佑人類嗎?

“沒錯,我的确有辦法去救他,但這得看他自己願不願意了。”晴明拍打着扇子,對着梅雨說道。

“什麽辦法?”梅雨的語氣有些急切。

“封,神!”晴明一字一頓的回複。

梅雨楞了一下,但随即露出堅定的神情:“拜托晴明大人了!雖然一開始可能有些困難,但我知道,公一定可以做到的。因為,他是一個對于一株梅花都可以真誠以待的人。”

——梅花啊梅花,我叫菅原道真,下次有機會,我給你吟誦自己所做的詩吧!

道真公,梅雨會一直陪在您的身邊,等到您再度為梅雨吟詩的那一日。

作者有話要說:

ps:你們看到晴明的新皮膚沒有,啊啊啊,沒帶帽子的晴明簡直帥炸!老夫的少女心啊!我決定明天為晴明加戲!加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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