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不祥之刃(3)
[那一天, 我和師弟拿着鍛好的刀交給師父檢驗,我們都選擇了鍛造難度最高的大太刀, 因為我們都相信, 自己的鍛刀技術不會遜色于任何人。]
[師父分別測試了我們的刀, 他給師弟的評語是:中正平和, 前途不可限量。但對于我的作品卻是搖頭嘆息,直說我劍走偏鋒而難成大器。]
[哈?開什麽玩笑!明明我的刀更為鋒利不是麽?]
[最終,師父選擇了師弟繼承“三條”的名號, 師弟宗近也變成了三條宗近。他鍛造的那一把大太刀被供奉到鞍馬山的神社中, 并取名為“今劍”。]
[而我,則一事無成的帶着我的刀回到了故鄉。既然師弟鍛造的刀成了一把“神刀”,那我就要将我的到刀鑄煉為一把“妖刀”——一把遠超神刀的妖刀!]
[在短暫的與兩個女兒團聚之後, 我就一頭紮進了深山之中, 在一處山洞起爐開火, 專心鍛刀。]
[所謂妖刀, 當然要用妖怪的血來祭煉才會顯得名副其實不是麽?]
[山中的小妖根本不是妖刀的對手, 一只又一只的妖怪被刀殺死, 然後放幹鮮血。妖刀變得越來越鋒利, 即使在白天也會散發出妖異的光芒。]
[不夠……還不夠……還要更多,更多的鮮血。]
……
[老大又來給我送飯了。她是一個好孩子,因為不忍心讓老二跋山涉水進入深山,每天她都将送飯的任務主動攬下。身為父親,我對不起她們,非但從未照顧過她們, 還每天都需要她們來照顧。]
[不過,一旦我完成那把妖刀,我一定會戰勝師弟成為最偉大的鍛刀師,到時候,名也好、利也好,都會滾滾而來。]
……
[最近我似乎有些不對勁,整天都變得渾渾噩噩,明明以一個鍛刀師的眼光來看,妖刀已經足夠完美了,但是內心深處總有一個聲音告訴我:不夠……不夠……遠遠不夠……]
[怎麽會這樣!今天看到給我送飯的老大的時候,我竟然會産生那麽可怕的念頭!我聽見那把刀對我說:殺了她吧!用她的血來祭刀,刀才會變得更加更加的完美!]
[我哆嗦着手想要伸向妖刀,然後那只手被另一只手死死地按了下去。]
[那把刀……那把刀……真的是一把妖刀!我要把它丢掉,遠遠地丢掉!可是……做不到……我做不到啊!我已經被那把刀死死的控制住了,我不再是一個鍛刀師,而是一個可憐的刀奴!]
[我終于明白師父眼中的那份惋惜是什麽了,沒錯,我的刀比師弟的更為優秀,但師弟的刀可以為人所用,而我的刀……是會吃人的!]
……
[我打了老大,說盡了難聽的話,并把她趕了回去。我知道我傷透了老大的心,但是只有這樣她才會不再來到這。我試着主動離開這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但是,只要一走遠,就會情不自禁的回來……我甚至連自殺都做不到,因為那把妖刀不會讓我這麽做。]
[老大,記住,不要再來找我,千萬不要!不然……我會忍不住把你給殺掉的!]
……
[為什麽,為什麽你還要過來?我已經沒有能力控制自己了,殺戮的念頭在我的腦中不斷咆哮。我用盡最後的毅力,把那把刀扔到鍛刀爐中……盡管我知道,要不了多久,那把刀又會重新回到我的手上,但是,能拖一會就是一會。]
[無論我怎樣的謾罵,老大始終默默的為我準備着飯菜。我蜷縮着身體,想要将自己控制在角落裏。鍛刀爐的火焰發出妖異的紫光,我的大腦仿若一片空白,就這樣,一步一步的,向着老大走去……最後,我把老大推到了鍛刀爐裏。]
紙片上的記載到這裏就戛然而止,玲子的心如同在高空中突然墜地一般空落落的。她無法想象,父親親手将自己的女兒推入鍛刀爐是一種怎樣的感覺;也同樣無法想象,被自己的父親如此對待的女兒又會是如何的絕望。
“接下來,又發生了什麽事情?”晴明最先恢複過來。
小春側過臉,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的表情,語氣卻是平靜的可怕:“姐姐一夜未歸,第二天我去了父親鍛刀的那個山洞,那裏只有父親被劈成兩半的屍體。”
沒有人知道小春在見到那一幕後是什麽感覺,也沒有人知道小春到底留了多少眼淚才會用這種旁觀者的态度談論起這一切。
事情到這裏已經很明了了,被妖刀控制的父親将女兒推到鍛刀爐中,死去後變成妖怪的女兒反過來殺掉了自己的父親。
至于那個女兒是憑借自己的意願砍下了那一刀,還是在妖刀的控制下才殺死了自己的父親,恐怕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答案。
“你們想知道的我已經全部說了,放過姐姐吧,那……已經是我唯一的親人了。”小春的語氣依舊平淡,也沒有任何流淚的跡象,只是,她只要站在那裏,就可以莫名的讓人感覺到——她在哭!
“你如何知道那是你姐姐?”雖然很殘忍,但是晴明必須問清楚,這是身為陰陽師的職責。
小春抓着胳膊的手漸漸用力:“我見過,那個拿着大刀的少女,就是我的姐姐。”
是的,那次見面,她親眼見到姐姐殺死了進山采藥的人。那個總是溫柔的揉着她的頭、叫着她的名字的姐姐,已經完完全全的變成了一個冰冷的殺人機器。但即使這樣,姐姐也始終是姐姐。
晴明沉默了一下,但他無法答應小春的要求:“抱歉,那并非是無害的妖怪,我無法視之不理。但我可以答應你,在可能的情況下,我會采用封印的辦法,而不是直接去消滅她。”
小春露出了一個慘然的微笑:“拜托大人了。”
是啊,就算那是她唯一的親人,難道就能坐視她肆意殺戮,讓更多個家庭家破人亡嗎?
事情發展到這種地步,就算小春想要找一個怨恨的對象都找不出來。她該恨誰呢?殺死了姐姐的父親,還是反過來殺死父親的姐姐?亦或是那一把妖刀?
要怪,只能怪這該死的命運。
小春離開了,沉默在屋子裏彌漫開來。
晴明看了眼在一邊抱膝坐着、情緒有些低落的玲子,開口說道:“今天話那麽少,可不像你。”
玲子擡起頭,看着上方飛舞的蚊蟲:“晴明,你說為什麽那位父親要去追求所謂‘第一’的名號?在這個世界上,還有比血脈相連的親人更重要的東西麽?”
“如果哪一天,我能夠擁有自己的血親,那該有多幸福啊!哪怕再貧窮、再痛苦也無所謂,只要大家生活在一起就好。小春和她的姐姐,一定是抱着這樣的心情去歡迎重新歸來的父親的。”
所以,即使被那般父親打罵,小春的姐姐依舊會提着飯盒,前往深山中的那個山洞,去給自己的父親送飯。
不為別的,只因為那是她的父親,僅此而已。
“沒關系的,玲子。”晴明走到她的身邊,伸出手揉了揉玲子的頭,“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玲子眼睛微微睜大,想要一巴掌打掉晴明的手,卻又有些舍不得——這是第一次有人對她做出這樣親昵的舉動。
如果她的父親還在世,是不是也會在自己心情低落的時候摸着自己的頭呢?
“我去睡了。”短暫的沉迷之後,玲子重新站了起來,在走到門口的時候,她突然想到什麽似得回過頭去,“晴明,如果你還有血脈相連的親人的話,一定要對她好一點。”
晴明的母親既然是白狐葛葉,那她就一定還活在這個世上。晴明從未提過他的身世,甚至對這一切都諱莫如深,但玲子希望,晴明他不要在失去的時候才懂得後悔。
血脈相連的親人麽……
晴明腦中出現了一些模糊的記憶,在很久之前,也有這那麽一雙手,會在他睡着的時候輕輕撫上他的額頭。
那是無比溫柔的,叫做母親的存在。
“晴明,我的孩子,如果你哪天還想見我的話,就來信太之森吧!我會在那裏,一直一直等着你的到來。”
或許哪一天,他應該回去看看。
即使他是如此憎惡那一半來自母親的血液。
第二天一早,晴明和玲子踏上了前往七角山的道路。
他們根據小春給出的路線,決定先去鍛造妖刀的那個山洞看看。
一路上,玲子總感覺有一種被人窺視的感覺,她疑惑的轉過頭去,然後看見了隐藏在樹枝中的黑發。
玲子拉了拉晴明的衣袖,小聲說道:“小春在跟着我們。”
晴明搖了搖頭:“讓她跟吧,除非把她綁起來,否則她是不會放棄的,我會注意保護她的。”
小春是矛盾的,她知道不能任由姐姐殺戮下去,但又無法眼睜睜的看着陰陽師去傷害姐姐,所以只能這樣默默的跟随。至少,在陰陽師要消滅姐姐的時候,她可以擋在姐姐前面。
山洞在人跡罕至的大山深處,按理說這種規模的山林,裏面難免會生活着一些妖怪,但這裏什麽都沒有,估計已經被妖刀斬殺的幹幹淨淨。即使有着漏網之魚,恐怕也早已逃離了這個地方。
當玲子和晴明到達那個山洞的時候,已經過去近三個小時,以玲子的體力都覺得有些氣喘,而小春的姐姐卻這樣每天往返于山洞和村莊,風雨無阻。
越是明白這一點,玲子就越是難過。
一個穿着黃色衣服、帶着高帽的少女抱着一把比人更長的大刀,安靜的守護在山洞的前面。
察覺到玲子等人的到來後,少女擡起頭,默默地看着他們。
那是一張與小春有着七八分相像的臉,但與小春那故作堅強的表情不同,那張臉上,什麽情緒都沒有。
沒有怨恨,沒有悲哀,沒有憤怒,自然也沒有快樂。
那個少女只是一個空殼,一個沒有過去的容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