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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不祥之刃(完)

“姐姐!”小春有些跌跌撞撞的從樹枝後跑了出來, 帶着些悲哀,又帶着些忐忑, 喊出了那個每天都要在心中叫上無數遍的稱呼。

少女對于小春的出現沒有任何激動的神情, 反而條件反射般的将手中的大刀豎于胸前, 做出一副防禦的姿态。

晴明将小春拉倒身後, 敲着扇子,似乎有些遲疑。

原以為少女變成妖怪之後一定會成為那種對人類充滿恨意的怨靈,但是事實好像并非如此。盡管那把刀的确散發着非常危險的氣息, 但那個持刀的少女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一張白紙——是的, 什麽都沒有的白紙。

“晴明,她……”不知為何,看着這樣的少女, 玲子比看到一個只知道殺戮的怨靈更為難過。

晴明搖了搖頭, 示意自己也同樣不清楚眼前少女的情況, 他看着少女試探性的問道:“你還記得你的妹妹小春麽?”

少女那雙空洞的眼睛裏露出了些許疑惑的神情, 似乎不理解為什麽要問她這樣的問題。

“你可以說話嗎?”晴明問道, 如果可以交流的話事情會好辦很多。

少女張了張嘴, 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似乎連說話這項技能都遺忘的一幹二淨。

晴明上前了一步,想要近距離的觀察少女的情況:“如果無法确保你不會再随便殺人,我只能夠将你進行封印。”

晴明的舉動不知觸動了少女的哪根神經,少女就如同緊繃後斷掉的弦,突然揮舞着大刀向着晴明攻了過來。

“言靈:縛!”晴明不可能對少女毫無防備,他從容的在空中畫出五芒星, 五芒星化為的鎖鏈将少女以及她手中的刀牢牢鎖住。

少女在鎖鏈中扭動、掙紮着,嘴裏發出如同受傷的小獸一般的聲音,眼中的空洞被一片瘋狂所取代。

“姐姐……”小春看着如同野獸一樣毫無理智的姐姐,終于忍不住捂着臉哭泣起來。

“抱歉,這種情況我必須将她封印。”

晴明從懷裏掏出了封印用的符咒,決定将少女和妖刀一起封印在那個山洞之內——從哪裏開始,就讓它從哪裏結束吧。

“等一下!”玲子一把抓住了晴明兩指夾着符咒的那只手,“我能感覺到,她正在害怕……如果就這樣把她封印在被父親親手殺死的那個山洞,實在是太殘酷了。”

“給我個機會,晴明。或許,我能看到她正在想些什麽。”

自從晴明對她特殊的體質露出十分嚴肅的神情後,玲子就盡量避免自己去使用這份能力。未經別人同意而去偷看他們的記憶,也的确不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但是對于連說話的能力都失去的少女,想要了解她殺人的原因,這已經是唯一的辦法了。

“你打算怎麽做?”玲子的通靈體質一旦暴露十分的危險,但只要她自己不去四處宣揚,就沒有關系,即使無意中被人看到而有所懷疑,也完全可以用陰陽術搪塞過去。

畢竟不會有人想到,冒着生命危險負責封印八岐大蛇的安倍晴明,會去庇護一個可以降低風險、具有通靈體質的人。

“我也不是很清楚,不過近距離接觸的話說不定可以看到些什麽。”玲子回憶着當初看到妖怪們記憶的情景,似乎只要觸碰到它們,一些記憶就會自然而然的流到玲子腦中。

但也不是每一個妖怪的記憶都是可以看到的,比如丙和斑,它們的記憶玲子就從未看到過。

或許,只有那些比較脆弱、心靈有着破綻的妖怪,才會被玲子窺得記憶,所以,眼前拿着大刀的少女的記憶,或許玲子是可以看到的。

晴明嘆了口氣,他似乎永遠也無法去拒絕玲子的要求。盡管現在妖刀姬被他束縛着,但晴明還是為玲子套上了一層守護用的結界。

玲子為了不進一步刺激少女,以極慢的速度走到少女的面前,少女掙紮的更為劇烈,甚至鎖鏈都在不斷的發出“哐當哐當”的聲音。

“不要怕,我是不會傷害你的。”玲子輕聲安撫,雙手撫上了少女的臉頰。

少女的臉頰很冰,就如同刀劍本身一樣毫無溫度。在感覺到玲子掌心的溫暖後,少女竟然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

一段烈火與寒冰交織的記憶逐漸流入玲子腦中。

好熱,好熱啊,誰來救救我,真的好熱啊……

最先映入玲子眼簾的,就是鍛刀爐內的熊熊大火。

那灼熱的、橘紅色的火焰,燒盡了少女的血肉、骨骼、靈魂,将她的過去和那把妖刀一起重新鍛造,最終融為一體。

當少女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就看見了一個胡子拉渣無比邋遢的男人向着她沖了過來,男人的嘴巴一張一合,眼睛紅紅的,無比激動的叫着一個人的名字。

他叫的是誰的名字呢?少女完全不明白。

少女只是面無表情的看着那個邋遢的男人如同瘋子一樣的在那裏又喊又叫、手舞足蹈。在發現少女的異樣後,男人雙手顫抖的想要觸碰少女,少女不确定自己是應該站着不動,還是應該果斷避開。

但在少女做出選擇之前,她的大腦突然變得一片空白,然後拿着刀的那只手自己動了起來。

在少女再度恢複意識的時候,眼前就只有男人開膛破肚的樣子……

陽光是冷的,風是冷的,手裏的刀,同樣是冷的。

少女一個人獨自抱着刀,坐在那個她誕生的山洞前面。她不知道她是誰,有着怎樣的過去,也不知道她應該去尋找怎樣的未來。

她的全世界,就只有手中的那一把刀。

不知在這裏坐了多久,山洞前來了兩個“人類”,少女不知道為什麽她會知道那叫做“人類”,不過姑且這麽稱呼吧。

這兩個人類一個是背着竹簍的中年男子,另一個是看起來十二三歲的女孩,那個女孩一看見她就在那裏大喊着“姐姐”之類的話。

一些常識性的東西在腦子裏浮現出來,她知道“姐姐”分為有血緣的和沒有血緣的,雖不知道那個女孩屬于哪種,都給她一種十分親近的感覺。

不,應該說,整個“人類”的物種,全部都有這種熟悉的感覺,讓她忍不住想要去親近。

但是……

在她再度恢複意識的時候,那個中年男人已經變成了屍體,鮮紅的血液從她的刀上不斷滴落,那個親切的叫她“姐姐”的女孩,正用無比驚恐的眼神看着自己。

少女不知道應該如何面對這種情況,她只知道她不想殺了女孩,所以她逃跑了。

一路上,她又遇到了那種叫做“人類”的存在,然後再度失去了意識……似乎每次人類遇到她以後,都會變成一動不動的屍體。

太弱小了,真的是太弱小了……

就連少女自己也不知道,她說的就是那些人類,還是她自己。

最後,她再次帶着她的大刀回到了山洞前面,山洞裏面的屍體和山洞外面的屍體都已經不見,是哪個女孩收走了麽?

吶,誰知道呢。

少女就這樣抱着大刀,一動不動的坐在這裏,抱着一些連她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麽的期望,看着日升,看着星落。

真冷啊!空氣,刀,還有她的心。

今天,又來了三個人類。

一個年輕的男人,一個年輕的女人,還有之前見過的女孩。

那個男人攔下了固執的叫她“姐姐”的女孩,然後在和她說話。

她應該如何去回應那個男人呢?她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沒有說出來。

男人向着她走了過來,然後她再度失去了意識。

一個很溫暖很溫暖的東西貼到了她的臉上,那是什麽?

拜托了,請多停留一會,一會就好。

因為,只有這樣,她才能感受到……

她是一個人類啊!

少女的記憶沒有什麽激烈的情緒,就這樣平鋪直敘的向着玲子講述着自己僅有的經歷,強烈的酸澀氤氲在玲子的心裏,連同淚水一起流了出來。

玲子将貼在少女臉上的手拿開,在那股失望還沒有爆發開來的時候緊緊地将少女抱在了懷裏,将自己的臉貼在了少女的臉上:“這樣的話,就不會冷了吧?你是人類,一直都是人類,所以不要輕易地向那把刀屈服啊,笨蛋!”

少女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閉上眼睛,靠在玲子懷裏,放任自己貪戀着那份溫暖。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晴明沒有去催促,只是目光柔和地看着相擁在一起的玲子和少女——似乎這個世界上根本就沒與妖怪可以去拒絕玲子的溫柔。

鎖鏈存在的時間到了極限,少女恢複了行動的能力,但她沒有再度拿刀攻擊,只是安靜的待在玲子的身邊。

“你想要抱一抱你的妹妹小春嗎?”玲子牽着少女的手,慢慢的走到了小春身邊。

小春擡起頭看着姐姐的臉,露出了渴望的神情。

少女是臉上依舊沒有任何情緒,但玲子清晰地感覺到了在她說出提議時,少女那有些瑟縮的手。

“沒關系的,你是人類,所以你可以控制自己不去傷害你的妹妹,相信你自己!”玲子放開了少女的時候,少女的手指在空氣中略微的勾了兩下,似乎想要去抓住些什麽。

少女抓着刀的那只手十分用力,骨節已經泛白,她不斷的将實現掃向玲子的方向,如同一個無助的孩童。

玲子看出了少女的膽怯,微笑着直視她的眼睛:“相信自己!你很強,所以你一定可以的!”

小春知道這是她挽回姐姐的唯一的機會,她學着玲子的樣子,以極慢而無害的樣子慢慢的靠近少女。

她先是抓住了少女的衣服,然後慢慢的環上了少女的腰,少女瞬間變得極為僵硬。

相信你自己!

玲子的話在少女耳邊回響,她不自然的擡起手,慢慢的搭在了小春的背上,調整着呼吸,讓自己的身體逐漸放松下來。

“嗚!姐姐……姐姐……姐姐……”一直堅強示人的小春第一次哭的像一個孩子。

少女張了張嘴,緩慢而嘶啞的吐出了兩個字:“小……春……”

“嗚哇哇!姐姐!”小春終于徹底放開,開始嚎啕大哭。

現在,就讓小春将心中的悲傷徹底發洩出來吧。

短暫的發洩過後,一個無比現實的問題重新擺在了衆人面前——要如何去處理這位已經成為妖怪的少女。

晴明思索了一會,給出了一個答案:“玲子,你的靈力似乎對她有着安撫的作用,在她能夠完全控制自己之前,就暫時先做你的式神吧。”

“我倒是沒問題,不過你願意嗎?”玲子轉頭看着少女問道,這已經是比預期不知要好上多少的處理方法了。

“願……意……”少女說起話來磕磕絆絆,但這沒有關系,只要她自己願意表達,一切都會慢慢的好起來。

“簽訂契約需要一個名字,她沒有以前的記憶,現在又和妖刀融為一體,就以‘妖刀姬’這個名字進行契約吧。”晴明提議道。

玲子沒有異議,她現在已經知道“真名”對于妖怪的重要性,即使是童男童女,與晴明簽訂契約的時候也沒有使用自己的真正的名字。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而是陰陽師與妖怪之間一種不成文的規定。

晴明等人帶着妖刀姬回到村落,村民看見妖刀姬以後都面露驚懼之色,然後遠遠避開。

玲子敏銳的察覺到了妖刀姬的失落,不客氣的彈了彈她的額頭:“如果難受的話就努力變強吧!等到足夠強的時候,就可以告訴他們,你是不會傷害他們的,這樣不就行了?”

“是。”妖刀姬堅定的回答。

現在,那一具空殼裏面,已經重新有了一個名叫“妖刀姬”的靈魂,她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不斷地變強,直到那把妖刀再也控制不了她的意識。

然後,陪伴在玲子大人身邊,保護着她。

臨走前,玲子摸了摸小春的頭:“小春如果想你姐姐的話,就去找土禦門小道的安倍晴明,你的姐姐會在那裏等你。”

“我知道了。”小春眼睛紅紅的看着妖刀姬。

妖刀姬猶豫了一下,也學着玲子的樣子揉了揉小春的腦袋。

載着晴明、玲子和妖刀姬的牛車越走越遠,直到消失在路的盡頭,再也看不到為止。

小春一直在那條路邊站了很久很久,直到她太陽落山才緩緩的走回屋裏。

這樣很好,這樣真的很好,對不對,姐姐?

不記得過去,就不會痛苦,就讓過去的一切都煙消雲散吧。

……

“姐姐,你手上的傷是怎麽回事?爹爹打你了?”小春怒睜着眼睛,一臉要去山上找父親算賬的樣子。

少女想起了山洞裏父親對她的辱罵和毆打,摸了摸小春的頭,露出溫柔而哀傷的神情:“沒有的事情,是姐姐一不小心摔跤了。小春晚上想吃什麽?姐姐給你做。”

“姐姐做的都好吃!”小春笑嘻嘻的摟住了少女的胳膊,靠在少女身邊撒着嬌。

……

對不起,姐姐。

謝謝你,姐姐。

一路走好,我的……小秋姐姐。

這是我最後一次這麽叫你了。

作者有話要說:  妖刀姬會擁有新的人生,但小春心中的那個小秋姐姐卻再也回不來了。

并不是所有的悲劇都可以被挽回。

一路走好,小秋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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