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執着于棋的鬼魂(1)
“當啷”!
一顆白色的棋子落于黑檀木制成的棋盒之中, 發出猶如珠玉落地般好聽的聲音。
一個紫發垂地、穿着白色狩衣容貌昳麗的男子,微睜雙眸, 不可置信的看着棋盤上的棋局, 那黑白交縱的棋子似乎化為猙獰的巨獸, 就要将他吞噬。
“藤原大人, 你輸了。”菅原顯忠用扇子擋住自己的半張臉,微微眯起的狹長眼眸充滿惡意的看着面前失魂落魄的藤原佐為。
藤原佐為猛地擡起頭來,眼中的怒火似乎快要化為實質:“若是堂堂正正的比試, 輸了便是輸了, 這沒什麽大不了的,但是我親眼看到你挪動了棋盤上的棋子!這等小人行徑……”
“慎言!”菅原顯忠不客氣的打斷了藤原佐為的質問,“藤原大人, 在場的諸位都看的明明白白, 挪動棋子的明明是你。大君仁慈的寬恕了你的行為, 甚至允許比試繼續進行, 想不到你竟然在輸掉棋局後無恥的污蔑于我。”
“你, 你!”藤原佐為氣的臉色發白, 甚至說不出話來。一直執着于圍棋而不通俗物的佐為, 何曾見過這等睜眼說瞎話的行為。
他只能夠跪拜在天皇面前,希望天皇能為其主持公道:“大君,佐為請求重新進行比試,以證清白!”
坐于竹簾後面的天皇讓人看不清表情,這位平安京最高的統治者揮了揮衣袖,語氣冷淡的做出了判決:“藤原佐為, 在殿前的圍棋比試中進行作弊,并毫無悔改之心,現将你逐出平安京,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便離開了禦座。
“大,大君?”佐為不可思議的看着那張還在搖晃的竹簾,似乎不敢相信等待他的竟然是這樣的結局。
“啧啧,藤原氏的人那又怎樣?還不是輸的一敗塗地!”周圍觀戰的公卿大臣用袖掩唇,不客氣的談論着眼前這個“失敗者”。
他們不在意誰勝誰負,只是為又多了一項茶餘飯後的談資而感到高興。
“你們看到的不是麽?你們一定有人看到挪動棋子的人到底是誰!為什麽你們沒有人去說出真相?”
面對佐為的質問,即使是大殿中同為藤原氏的官員都搖頭嘆息,似乎為族中出了這樣一個品行不端的人而感到羞愧。
佐為迷茫的看着那些公卿大臣一個個的離開,那些或惋惜、或嘲笑、或鄙視的目光猶如一支支利箭插到了他的身上為什麽要這麽看着他?明明作弊的人是菅原顯忠,而不是他藤原佐為!
直到大殿中剩下藤原佐為和菅原顯忠兩個人的時候,顯忠才撐着地面,緩慢起身:“你還不明白嗎?這場比試,你只能敗,不能勝。”
“藤原氏權傾朝野,不斷奪取着屬于大君的權利,而菅原家的先祖菅原道真卻剛剛封神。如果你是大君,你會傾向于誰勝誰負?”
“這個大殿裏所有人都是明白人,卻只有你不明白,難怪連藤原氏的人都懶得救你。”
菅原顯忠說的每一個字藤原佐為都能明白,只是合在一起卻讓他如聽天書:“朝堂上的事情,與棋何幹?”
菅原顯忠同情的看了佐為一眼,像這樣單純的執着于一件事情的人,根本不适合生在複雜的藤原一族:“人生如棋,棋盤上的勝負從不在這方寸之間。”
可是天下之大,他藤原佐為的世界,一直都只有這一塊小小的棋盤。
……
此時已是十月,漫山遍野的楓葉将整個世界都染成了一片紅色,而玲子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在平安時代停留了半年之久。
春有櫻花狩,夏有夏日祭,秋有紅葉狩,冬季則是萬物沉眠,衆人窩在爐邊賞雪喝茶的日子。
就在晴明決定帶着玲子去楓葉林觀賞紅葉的時候,庭院中來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這毫無疑問是一位身份顯赫的貴族之女,年紀雖然不大,卻穿着繁複到極致的十二單衣,一頭光潔亮麗的黑發一直垂過腰跡。
她拿下女子出行時專門換上的壺裝束,露出一張還帶着稚氣臉龐:“請問是晴明大人的居所麽?”
“我是安倍晴明,不知您是?”晴明上前一步,頗為意外的看着眼前的少女。
這個時代有身份的女子都不會輕易出門,因此盡管晴明接觸的上層官員數量不少,但貴族之女親自上門拜訪到是第一次遇到。
少女松了口氣,從懷裏掏出一個包裹,小心翼翼的放到了晴明的面前:“我是珠音,這一次是偷偷過來的,希望晴明大人可以為我保密。”
“珠音公主?!”晴明訝然叫到,很難想象一國的公主會親自來到他這小小的庭院內。
珠音雙手合十,做出祈求的表情看着晴明:“是的,所以請晴明大人千萬保密,如果被別人知道了,那可就不得了了!”
十三歲的公主并沒有想象中的盛氣淩人,反而十分的俏皮可愛,讓人心生好感,不忍拒絕。
“晴明大人果然魅力無限,不愧是女性殺手啊!”小白忍不住感慨道。
珠音看到毛絨絨的小白後,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雙手抓着衣服,忍耐着撲過去抱住狂蹭的**:“傳說中晴明大人有許多式神,果然是真的!不過你不要誤會,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不會和式神去搶晴明大人的。”
小白過了好久才消化掉珠音話裏的信息,什麽叫“不會和式神搶晴明大人”?
珠音十指交叉握于胸前,臉上露出了向往的神情:“據說,晴明大人與一個名叫‘玲子’的式神恩愛異常,所以才一直沒有娶妻生子。”
“哈?”小白聞言不禁長大了嘴巴,視線落到了晴明的身上。
“玲子和我不是那種關系。”晴明連忙解釋道,不過這份辯解在珠音看來十分的蒼白無力。
在這個十三四歲就可以為人父母的時代,22歲的依舊單身的安倍晴明的确算得上是特立獨行。這樣也就罷了,凡是出門除妖,玲子都會跟随左右,而且就連居住的地點都是晴明家中。即使玲子對外的身份是晴明的式神,但一些好事之徒還是會流傳一些各種各樣的流言。
“晴明,有客人嗎?”玲子、妖刀姬、童女從廚房端着剛做的茶點走了過來。
在平安時代的日子大多是十分無聊的,為了打發多餘的時間,玲子便開始嘗試各種各樣的事情——茶點便是其中之一。
可能是因為生前較為擅長的緣故,失去記憶的妖刀姬在短暫的接觸後,便對烹饪這種事情得心應手起來,童女和玲子也開始向妖刀姬請教烹饪的秘訣。
珠音看到玲子後眼睛變得更亮了,晴明見狀連忙在她再度“語出驚人”前轉移了話題:“珠音公主,不如談談你來這裏的目的吧。”
“啊,對了。”珠音的神情變得有些哀傷,她輕輕撫摸着那個包裹,然後将它打開。
包裹裏面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棋盤,棋盤的一角染上了暗紅色的血跡,遠遠望去就如同是污垢一般。
“這個,是教授我棋藝的師父的遺物。我在得到這個棋盤之後,努力想把它擦幹淨,但是上面的血跡怎麽擦都沒有用,依舊頑固的依附在棋盤之上。所以我想,是不是師父有着什麽冤屈無法化解……也對,怎麽會沒有冤屈呢?作弊這種事情師父是絕對不會做的!他,是那樣的熱愛圍棋。”
晴明用手指輕觸棋盤,制成棋盤的木料是最頂級的那種,上面均勻的刷了漆。那灘血跡摸上去似乎不存在一般,但用雙眼的确可以看到。
說到圍棋、作弊這幾個字,晴明也略有耳聞:著名的棋士藤原佐為和菅原顯忠為了争奪第一的名號,相約在天皇面前進行比試。這次比試原本定于夏季,但因為藤原佐為在樹下練棋時剛好被雷電劈中,比試才推遲到了十月份。
藤原佐為在比試的時候先是作弊,又在輸棋後公開污蔑菅原顯忠,天皇一怒之下将他逐出了平安京,後來的事情晴明就不曾聽說了。
不過既然是“遺物”,那就說明這段故事裏面另有隐情。
“你口中的師父想必是藤原棋士,能否告知他是如何去世的?”晴明打着扇子詢問道。
“師父被逐出平安京一事,我是在兩天後才知道的。當時我就派出仆人,去打聽師父的行蹤,然而……卻得到了師父抱着棋盤跳河自殺的消息。”說道這裏,珠音的眼眶慢慢變紅,她舉起袖子将臉擋住,不想讓別人看見自己哭泣的樣子。
“我想要知道,藤原棋士下棋作弊,是否确有其事?”
“這怎麽可能!”珠音的情緒一下子就激動起來,“對師父而言,圍棋就是他的一切。除了圍棋,他什麽都不在乎……這樣的人,怎麽可能會做出玷污圍棋的事情。”
按理而言,藤原佐為毫無疑問是飽含怨氣而死的,這種情況下即使佐為變成怨靈,晴明也不會覺得奇怪。
但為什麽這個棋盤上面卻連一點點怨氣也沒有呢?如果佐為成功轉世,那棋盤上的血跡又為何會擦不掉呢?
這是晴明始終想不通的地方。
“你們說的藤原棋士,是那個坐在棋盤上、留着紫色頭發、穿着白色狩衣、一直在哭的男人嗎?”
玲子一邊說着,一邊用手指向了那張空無一人的棋盤。
作者有話要說:
ps1:原本應該還有個夏日祭要寫,但是滿腦子都是佐為的故事,幹脆就先寫出來了ps2:珠音這個名字可能看過《野良神》漫畫的人會稍微有點印象,沒錯,這個珠音就是死後先成為菅原道真的神器,被道真除名後成為夜鬥神器的那個“櫻”。櫻教會了夜鬥何為善惡,但後來夜鬥被野良設計說出了“櫻”的真名,“櫻”也變成妖魔被夜鬥斬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