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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執着于棋的鬼魂(2)

玲子話音落下後, 庭院內迎來了短暫的寂靜,特別是從未見識過玲子通靈能力的珠音, 甚至覺得連空氣都冷了幾分。

“咳, 玲子身為式神的能力有些特別, 她可以看見常人看不見的陰間之物。”晴明開口将玲子的通靈體質掩飾過去。

晴明的言語也并非是空xue來風, 在人類中會有玲子這樣的特例可以看得見鬼魂,在妖怪中自然也有例外。這些特殊的妖怪一般都生活在冥土,除了之前見過的鬼使白, 還有孟婆、判官、閻魔這樣的存在。

“你可以看見我嗎?真的是太好了!我還以為……永遠都沒有人能夠看見我了!”變成鬼魂的藤原佐為一邊說着, 眼淚一邊如同斷了線的珍珠一樣,從眼眶裏源源不斷的向下滾落。

明明是這樣一張好看的臉,但不知為什麽, 佐為的形象在玲子腦中變成了一個鼓着包子臉正在哭泣的嬰兒。

玲子面色古怪, 學着晴明的樣子稱呼珠音:“珠音公主, 藤原棋士……他是一個怎樣的人?”

“你說師父麽?他是我見過最為風雅的人。師父的性格很好, 待人接物都溫潤如玉, 一舉一動都高貴典雅, 擅棋, 好吹笛,他坐在樹下下棋的時候,仿若是畫中走出來的人物。”

珠音想起了當初佐為教她下棋的情景,哪怕是自己調皮故意下錯,他也只是耐心的一再重複,沒有絲毫的不耐。

為什麽這樣好的人最終會落得這種結局呢?

溫潤如玉……高貴典雅……

玲子看着不斷吸着快要流出來的鼻涕的男人, 覺得眼前這個大概在是什麽地方無意間附在棋盤上的孤魂野鬼。

“擦擦吧。”玲子遞給佐為一塊手帕,不管這個靈魂到底是誰,哭成這樣也未免太可憐了些。

“謝,謝謝。”佐為打了個哭嗝,伸出手接過手帕,但是他那半透明的手卻無情的從手帕中穿了過去,什麽也觸碰不到。

那雙如同琉璃一般晶瑩剔透的眸子頓時暗淡了下去,他收回了手,默默放到膝上,聲音如同快要破碎的泡沫一般脆弱和虛幻:“這樣已經……再也無法拿起棋子了。”

玲子不再懷疑鬼魂的身份,這般執着于圍棋的人,世上又有幾人?

“玲子,我需要打開靈視與藤原棋士對話,如果他做好了準備就告訴我一聲。”細心的晴明從玲子遞手帕的只言片語中,已經猜測到了佐為現在的情況恐怕不是很好。貴族有着貴族的高傲,随随便便讓他們狼狽的一面在公衆面前暴露開來,這是對于他們的侮辱。

在玲子解釋過何為“靈視”之後,佐為用袖子擦幹眼淚,收拾好情緒,挺直腰杆跪坐在了棋盤邊上,似乎又變回了那個風光霁月的藤原佐為。

靈視結界籠罩在小小的庭院之內,一股陰冷的氣息席卷而來,光線都變得暗淡。但就是在這樣一種有些陰森的環境之下,佐為的身影逐漸出現在衆人眼前。

“師父!”珠音用雙手捂住嘴巴,眼眶開始濕潤,她沒有想到,竟然還可以再次見到佐為。

“珠音。”佐為的目光柔和下來,“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若不是你,我的屍體恐怕會永遠浸泡在冰冷的河底。”

是的,在得知佐為投河後,是珠音強硬的要求将佐為的撈起來,并進行安葬。一個養在深閨的公主做出這樣的決定,不知要被人說多久的閑言碎語,甚至還可能被身為天皇的父親所厭棄——但珠音還是義無反顧的做了。

“師父,活着不好嗎?為什麽要選擇自殺?”這是珠音始終不理解的地方。

佐為露出悲哀的神色,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一個人是很難十全十美的,佐為在棋藝上表現出驚人天賦的同時,在生活技能上卻笨拙的連孩童都不如。

好在他出生于顯赫的藤原一族,吃穿用度都有仆人為他打理妥當,因此佐為可以全身心的投入到圍棋之中。

那天被逐出平安京的消息一傳來,仆人就立刻對他避之不及,自然也不會去為佐為去打點行裝。

說來好笑,什麽也不懂的佐為,沒有攜帶金錢、沒有攜帶衣物、也沒有攜帶任何可以入口的食物,就這樣拿走了他心愛的棋盤和棋子,傻乎乎的離開了平安京。

高大的城樓将城裏城外分割為兩個世界,牛車的車轍一直蔓延到遙遠的地平線。

要去哪裏呢?要去哪裏才可以繼續下棋呢?

佐為不知道。

他只能沿着那些車轍不斷的走着,走着。

渴了,喝兩口河水;餓了,只能默默忍受;累了,就坐在路邊,望向那蒼茫的天空。

每當佐為堅持不下去的時候,他就會解開包裹,摸向那光滑的棋盤和棋子。然後他會告訴自己,他還有棋——只要有棋,就足夠了。

路邊經過的浪人看見了佐為棋盒中的玉質棋子,露出了無比貪婪的神色。

察覺到危險的佐為死死将棋盒抱在懷裏,這樣示弱的舉動反而讓原本懷疑佐為身份不敢下手的浪人如釋重負,毫不客氣的将佐為一腳踹開,搶走佐為的棋子後揚長而去。

佐為躺在路邊,佝偻着身子懷抱着僅有的棋盤,兩行清澈的淚水從臉頰滑落。

這下,他連棋都不剩了。

又一天即将落幕,佐為抱着棋盤踉踉跄跄的走到一個村落,周圍的村民紛紛投來好奇的目光。

這人明明穿着一身象征着高貴的狩衣,但為何會如此狼狽呢?白色的狩衣被塵土染成了灰黑,原本如瓷器般白皙的皮膚也變得髒兮兮的,神情麻木,舉止落魄。

這個時代的村民都懂得明哲保身,不會輕易地去多管閑事。若是佐為請求他們借宿一晚、或是借一頓飯,一些善良的村民未必會去拒絕。

但佐為不會這麽做,或者說他不知道原來還可以這麽做。

天色漸晚,勞作一天的村民紛紛回屋造飯,晚餐的香味彌漫在整個村子的上空。

佐為聞着香味,胃部抽搐着的疼痛感更為強烈,兩天沒有進食的身體連站都快站不起來。

他來到河邊,勉強的喝了兩口冷水,呆呆的望着被夕陽染成一片金紅的河面。

蘆葦成群的在河灘邊搖擺,相互依偎在一起;歸巢的烏鴉成雙成對的掠過天空,劃過幾道優美的弧線。

就只有他藤原佐為,如同孤魂野鬼一般在這裏游蕩,一無所有,沒有歸處。

佐為搖搖晃晃的站起來,伸出腳踏入水中,并不斷的向着河流深處走去。

河水漫過了他的小腿、大腿、腰,然後是胸口、脖子,最後是頭頂。

河底的碎石割破了他的皮膚,紅色的血跡順着水流氤氲,似乎将棋盤的一角都染成了紅色。

他的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頭頂處水面的微光似乎變成了那縱橫交錯的棋盤,上面擺放着黑白相間的棋子。

他還沒有接觸到圍棋的最高境界——“神之一手”,他還想下很多很多局圍棋。

一百局,一千局;十年,二十年;初學者,頂尖的高手……

什麽都無所謂,只要可以下棋,怎樣都無所謂。

抱着這樣的心情死去的佐為,最終變成了附在棋盤上的鬼魂——一個可悲的,再也無法拿起棋子的鬼魂。

“你還有什麽未了的願望嗎?”晴明問道。

“我想要下棋!”佐為毫不猶豫的回答。

佐為是單純的,但晴明卻是複雜的,他本能的将佐為的願望與菅原顯忠那場比試聯系到了一起:“我可以将你的事情和菅原顯忠說明,秘密邀請他過來與你再下一局棋,不過他是否同意我就不能保證了。”

原本消沉的佐為立刻振奮起來,其實他并不怎麽在乎對手是誰。如果說佐為在大殿上時還對菅原顯忠污蔑他作弊一事心有不平,但經過那兩天生不如死的日子之後,就什麽都放下了。

比起再也不能下棋,那點小事又算得了什麽呢?

興奮地佐為想要過去抓住晴明的衣袖,表達他滿心的歡喜之情,但是當他的雙手再度穿過晴明的身體後,佐為的情緒又低落了下去:“我現在已經沒有辦法下棋了。”

“碰不到又不代表沒法下棋,你指出你要下的地方,然後拜托碰得到的人為你落子不就行了?”玲子不以為意的說道。

佐為的眼睛越來越亮,越來越亮,他恨不得滿庭院的亂竄,去宣洩他內心的興奮之情:“珠音珠音,我們來下棋吧!恩……還有晴明和玲子,你們會不會下棋?如果不會我可以教啊!來吧來吧,快點來下棋吧!”

珠音第一次看見孩童模樣的佐為,但比起剛才那副失落的樣子,現在的佐為要好上太多:“我陪你下,不過換副棋盤吧,用這副上面有血的總覺得很奇怪。”

晴明将自己的棋盤搬了出來,放于庭院之內。靈視的狀态不适合打開太久,幫助佐為落子的任務自然落在了唯一能看得見的玲子身上。

“老樣子,珠音,你執黑棋。”平安時期的圍棋并沒有“貼目”的規矩,因此執黑棋會占上一些便宜,這也算是佐為讓着珠音的一種方式。

“第一步,十七之十九。”在珠音落子後,佐為的聲音從玲子耳邊傳來。

對圍棋一竅不通的玲子有些迷茫的擡起頭,看到了一臉微笑正在流淚的佐為。

佐為擦了擦眼淚,露出了有些歉意的笑容:“抱歉,我失态了。”

“比起這個,不如你還是直接指給我下哪吧。”玲子頗有些無奈。

“這兒!”佐為用扇子直接指向了棋盤上縱橫香相交的一點,玲子有些笨拙的将棋子擺放上去,棋子與棋盤碰撞發出的聲音是那樣的賞心悅目。

然而随着棋局的繼續……

“不對不對,我指的是這邊,你下偏了,玲子。”

“快拿掉那個黑子,它已經被我們‘吃掉了’。”

“哎呀哎呀,不行的玲子,就算下錯了也絕對不可以悔棋!”

“你又偏了,我就說報數字比較好嘛。”

玲子的耳邊不斷傳來佐為嘈雜的嗓音,這如同幾百只蚊子的“嗡嗡”聲讓玲子有一拳打上去的沖動——不,就算打上去估計也打不到。

“玲子玲子,該我們了!”佐為的扇子再次指向一個新的地方,他雙眼閃耀着寶石般的光芒,無比期待的看着玲子。

唉,算了。

玲子再度拿起白棋,任命的将棋子落下。

誰讓她可以看到這樣美麗的笑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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