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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醉酒的貍貓(完)

原來人類的生活還是不錯的嘛, 難怪那麽多貍貓前輩都争先恐後的想到人類世界來讨生活。

在寒冷的冬夜,圍着一個火爐, 喝一碗溫酒, 和人類講講大山裏的故事, 豈不是比獨自待在山林裏瑟瑟發抖、忍受饑餓要來的快活得多?

更何況……那個叫做“酒”的東西, 簡直就是神明的恩賜,一口酒下去,整個妖都變得飄飄欲仙起來, 如同魚兒在空中翺翔, 鳥兒在海底游動。

“貍貓前輩,再說一個故事給阿柴聽好不好?”傻大個阿柴看着自己帶回來的酒全部進入貍貓的肚子,也不惱怒, 只是一臉憨笑的請求着貍貓。

“嗝!既然你都那麽說了, 我就再說一個和尚的故事好了。”貍貓醉眼惺忪, 一邊喝着酒, 一邊摸着肚皮說道, “今天我遇到了一個法力高深的和尚, 他狗眼不識泰山, 竟然想要收了本貍貓,然後你猜怎麽遭?本貍貓爪子一伸,擺出一副無比英勇的姿态,于是那個和尚就立刻拜服于我強大的力量之下……”

“貍貓前輩好厲害!”阿柴崇拜的看着貍貓。

“嗝……那當然!”

陰沉沉的天空逐漸飄起小雪,部分晶瑩的雪花順着屋頂的破洞緩緩飄入,在火堆的上方變成水滴消失無蹤。

阿柴在火堆裏添上幾根柴火, 之後蜷縮着身子躺到破屋的一角,在身上蓋上茅草。他看着躺在火堆旁、抱着酒壇睡得正香的貍貓,咧着嘴露出了有些發黃的牙齒。

酒,是他買來禦寒用的。

這個年代的酒不便宜,阿柴不知要來回背上多少柴火,才能夠換來這一壇小小的酒。好在天寒地凍,柴火的價格比往常也要高上少許,如果明天勤快點,早一點踏入山林,多砍上那麽幾捆柴火,或許還能夠買上一小壇酒。

貍貓是第一個願意和他說那麽多話的存在,不論是人是妖,那都是他的朋友。

貍貓這幾天的日子過得相當惬意,但飽暖思淫。欲,沒了生命的威脅以及生存的壓力,在某一個晴朗的早晨,它打算好好的逛一逛這個村子。

阿柴每天一早就上山砍柴去,貍貓選擇性的遺忘了自己可以一起跟随的這個可能性,而是每天窩在屋子裏,等着阿柴帶酒回來。

雪已經下了數日,今天難得是一個晴天,貍貓沿着雪化了的小路前進,避免自己那棕色的皮毛暴露在白色的雪地。

周圍傳來了去河邊洗衣服的婦人們的聲音。

“這種天洗衣服簡直遭罪。”

“對啊,若是将水燒開混着雪水就不會這麽冷了。”

“別開玩笑了,這種天哪來的柴火,除了阿柴那個傻瓜誰願意在下雪天進山砍柴?他也不怕哪天就沒命了,往年怎麽沒看他這麽拼啊。”

“誰知道呢,據說是想要換錢買酒。”

“傻瓜就是傻瓜,為了酒連命都不要了。”

“我和你說啊,幸虧有了那個傻瓜,今年我們才可以不挨凍。他的柴火賣多少錢,還不是我們說的算?不論他砍多少柴,只要給他一壇酒的錢,他就會樂呵呵的接受了。”

貍貓聽着那些婦人的議論,縮回了房屋與房屋間的陰影中。

那些買回來的酒,全部都進了貍貓的肚子,阿柴哪怕是一口,都沒有喝過。

貍貓不是沒有看到阿柴每天在風雪中進出,只是一喝酒,就什麽都忘了。那些愧疚,那些良心的譴責,全部都在酒中化作一縷青煙,風一吹,就散了。

它給阿柴講故事,和阿柴做朋友,所以喝着阿柴買的酒,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是麽?

貍貓默默的回到了阿柴的屋子,等着他回來——去和他道歉。

以後它會和阿柴一起去山裏,會分一半的酒給阿柴,也會在風雪天和阿柴一起窩在屋子裏,給他講故事。

“然後呢?阿柴并沒有回來嗎?”看着突然停頓的貍貓,玲子忍不住催促着它講述下面的故事。

“不,回來了,只是……”

阿柴是遍體鱗傷的回來的。

他的臉上布滿淤青,嘴角邊的血液還沒有完全幹涸,原本破舊的衣服幾乎變成了一條條布帶,就連鞋子都被血水染成了紅色。但即使這樣,他的臉上還是挂着樂呵呵的笑容,似乎受傷的并不是自己。

“對不起啊,貍貓前輩,今天沒有酒了。”阿柴小心翼翼的看着貍貓,似乎他的話一出口,貍貓也會向那些毆打他的人一樣,用鋒利的爪子撕開他的皮膚。

“是賣酒的人打的你?”貍貓憤怒的問道。

阿柴傻笑着用手抓着亂糟糟的頭發:“怎麽會?賣酒的老板娘是一個豐腴的女人,人很好的。”

“那是誰?”

“貍貓前輩,你別怪他們。是因為今天我腳疼,走不動,砍的柴少了,還偏偏求着他們多給一些錢,他們才會打我的。”

在下雪天,就穿着一雙草鞋,深一腳淺一腳的踏入雪裏,爬上大山,去砍那些用來換酒的樹枝。

凍瘡破了,爛了,流血了,化膿了……又怎會不痛呢?

原來一切,都是它的錯啊。

剛剛化形的貍貓,沒有認真的體驗過屬于人類的感情,它只感覺心裏很酸很酸,又如同一千只螞蟻在啃食這它的心髒一樣。

沒有酒去麻痹那份強烈的愧疚,貍貓不知要如何去排遣內心那無比煎熬的心情。

是不是只要幫阿柴報複回去,它的心裏就會好受點呢?

“貍貓前輩,今天還講故事麽?”阿柴期盼的看着貍貓。

“講!那是我還沒有成為妖怪時的事情……”

一人一妖坐在火堆旁邊,講的人講的心不在焉,而聽的人則聽得津津有味。

夜,貍貓拿着一根燃着火的樹枝,找到了那家白天呲詐阿柴錢財的人家,然後……用火苗點燃了房屋的一角。

貍貓本想将那戶人家的房子燒掉,讓他們在寒風中挨凍,這樣的話,無論多高的價錢,他們都會去買阿柴的柴火來取暖了。

但貍貓沒有想到,木制的房屋一間挨着一間,當一間房子燒起來的時候,火勢會無法遏制的蔓延到另一間房屋,最終……連成一片。

貍貓看着将天空染成紅色的大片火光,聽着村民的謾罵和哭嚎,終于意識到——它闖了大禍了!

它驚慌失措的奔回阿柴家中,看着站在門口向外眺望的阿柴,支支吾吾的說不出話來。

阿柴是一個傻瓜,但有的時候傻瓜的心思卻是最澄澈的,他們不會被表象迷惑,一眼就能看到人的心底。

阿柴第一次沒有露出傻呵呵的笑容,而是一臉嚴肅的看着貍貓:“貍貓前輩,做了壞事情逃跑是不對的,必須要向大家去道歉才可以。”

難道,就連阿柴也要把它交出去嗎?

似乎感覺到了貍貓的恐懼,阿柴緩和了面容,重新裂開嘴笑着,露出了那一口黃牙:“謝謝你,貍貓前輩,這一切都是為了阿柴,所以這是阿柴的錯。如果以後還有機會的話,阿柴再給貍貓前輩買酒喝好不好?貍貓前輩今天晚上不開心,一定是因為沒有喝酒的緣故。”

等等,阿柴到底在說些什麽啊?這明明是它闖的禍不是麽?怎麽會變成阿柴的錯呢?

但只要一想到憤怒的人類将它撕成碎片的場景,貍貓就硬生生的打了個寒顫。

“明,明明沒有人知道事情是我做的不是麽?”所以為什麽非要不打自招呢?

“做了壞事一定要道歉。”阿柴固執的搖頭,然後主動的走向了慌亂的村民。

阿柴你這個大傻瓜!

貍貓跺了跺腳,最終還是偷偷跟了上去。

“因為你們打了我,很疼,我才把房子燒掉的。但是做壞事是不對的,所以我要向你們道歉。”阿柴一本正經的對着村民說出了這番話,然後跪在了地上,一副束手就擒的模樣。

“道歉就有用嗎?燒掉的東西你賠得起嗎?”

“我會還給你們的。”

“就憑你這個傻瓜!你拿什麽賠!還不如幹脆把你打死出一口惡氣!”

在這個時候,誰是罪魁禍首已經不重要了,當損失注定無法得到賠償的時候,他們需要的只是一個宣洩的窗口。

貍貓躲在角落,看着村民一拳又一拳的打在阿柴身上,阿柴只是一聲不吭,默默的忍受着這一切,來替它賠罪。

它現在最應該做的,就是告訴那些村民:火是它放的,和阿柴一點關系也沒有!

但是……但是……

那些火光中的人影,就如同惡鬼一般,在那裏群魔亂舞。

對不起,阿柴……真的對不起!

它怕,它真的好怕!

所以……它像一個懦夫一樣的逃跑了。

就那樣,逃跑了。

等到它修煉有成,可以完美的變成人類的時候,它一定會回來,和阿柴道歉的,一定!

“可是,當我回來的時候,阿柴的房子已經沒有了。我想到阿柴說過,他一直都在一個豐腴的女人那兒買酒,于是我變成女人的樣子,在這裏等待着阿柴,可是阿柴一次都沒有來過。”

想必第二次來到人類中的貍貓,用着“阿才”的名字,扮作“阿柴”的性格,就這樣傻乎乎的不斷的等着。

“所以,你根本沒有向其他人打聽過阿柴的存在麽?”玲子問道。

貍貓露出十分迷茫的表情,就這樣看着玲子。

“好吧,我就知道。”玲子嘆息。

阿柴是傻瓜,貍貓又何嘗不是呢?

如果這個世上能夠再多一些像這樣的“傻瓜”,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悲劇了。

連傻瓜都明白“做錯了事一定要道歉”的道理,偏偏許多聰明人就是不明白、不去做。

要打聽阿柴的消息并不難,“曾經放火差點燒掉整個村子的傻瓜”,單憑這一點,絕大多數的村民應該都知道“阿柴”這個人的存在,前提是……

那時的時間并沒有和現在距離太遠。

“阿柴是嗎?”一個胡子花白的老人在地上磕了兩下煙杆,“那個傻瓜為了賠償受到損失的人,拼命幹活,年紀輕輕就死掉了。”

死,死了?!

貍貓如遭電擊,呆立在原地。

明明就一眨眼的功夫,為什麽阿柴就會死掉呢?

玲子看着貍貓瞬間凝固的表情,沒有說話。

這,是早就猜到的結局不是麽?

人類的時間,妖怪的時間,是完全不一樣的。

在一個妖怪猶豫不決的時候,在一個妖怪吃飯睡覺的時候,在一個妖怪修煉冥想的時候,或許,幾代人的更疊,就那樣悄然無息的完成了。

所以,大多數妖怪都生活在深山老林,不願意去和人類接觸,因為它們不願一個人品味那份被時光抛棄的寂寞。

待她和晴明……不,晴明的壽命或許還有很長,長到可以一直陪伴着他的式神走過那段時間的長河。但玲子不一樣,對玲子而言一輩子的時光,是不是對晴明來說只是很短的一段日子呢?

這些問題。玲子不願想,正如貍貓不願想阿柴已經死去的可能。

“但是,阿柴在死前好像收養了一個孩子,那個孩子在村子西面的屋子裏,你們有興趣可以去看看。”老人慢條斯理的補充道。

一個人死了,但他們的孩子還會繼續活着。

所以,總有那麽些放不下的妖怪,會選擇去守護那一代又一代的後人。或許,在某一代人的靈魂深處,還有着那似曾相識的東西。

玲子一行人沉默的走在通往阿柴後人家的路上,貍貓依舊保持着“阿才”的樣子,只是胖乎乎的臉上再也沒有了笑容。

“你為什麽要取‘阿才’這個名字?”玲子輕聲問道,但貍貓沒有回答。

“是因為想要紀念阿柴不是麽?所以你每天都學着阿柴的樣子,微笑着面對每一個人。你難道不覺得,每次你對別人笑得時候,每次你喝酒的時候,都能夠看到阿柴的身影麽?”

“一個人類的壽命是有限的,所以他們需要傳宗接代,需要養兒育女,因為他們希望,即使他們化為了泥土,也可以有人繼承他們的那份精神和意志。”

“阿柴沒有血脈相連的孩子,只有一個養子,若是他的養子沒能繼承阿柴的精神,那将由誰來繼承呢?”

玲子站定在了貍貓的面前:“只有你,因為你是阿柴最好的朋友,不是麽?”

冷風吹起玲子淺褐色的頭發,那印着櫻花的和服似乎真的開始灑落花瓣,然後落到了貍貓的頭上。

“如果不開心的話,就喝酒吧!喝一點酒,就會高興起來了。”

“做了壞事是一定要道歉的,逃跑是不對的行為。”

其實,喝了酒,不一定就會高興;做了壞事,也不是人人都會去道歉。

那麽做的,從始至終,就只有阿柴這麽一個傻瓜罷了。

但這也是,阿柴最寶貴的東西。

“我知道了,謝謝你,玲子。”或許将阿柴的快樂、将阿柴的正義傳達給更多的人,才是對阿柴最好的賠罪。

阿柴的養子得知故事的始末後,從角落中拿出了一壇酒:“父親臨終前告訴我,他曾經答應過請一個朋友喝酒,讓我保存好這壇酒。等到一只貍貓再度來到這裏的時候,就将這壇酒給他,然後講一個故事。父親的故事你們已經講完,這壇酒,也按照遺言給你們。”

貍貓重新變回了自己的本體,用短小的四肢牢牢抱住那一壇酒——那酒仍是數十年前的味道,只是經歷了歲月的沉澱,變得更濃、更烈。

“喝完以後就請高興起來吧,貍貓前輩!”

恍惚間,貍貓聽到了阿柴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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