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尋找蝴蝶的木魚(3)
二年級的玲子……四年級的玲子……初中的玲子……高中的玲子……
曾經那些已經褪色的記憶再度無比清晰的出現在玲子的面前, 形形色。色的妖怪,形形色。色的人, 當初那個只會膽怯逃跑的小姑娘, 最終成長為了用微笑和武力保護自己的無堅不摧的夏目玲子。
但是, 這些是她真正想要的的麽?
留下吧, 留下吧,只要永遠的留在夢裏,她就可以得到最渴望的東西。
一個聲音這樣在玲子耳邊私語。
所有的畫面如同鏡子一樣變得支離破碎, 父親和母親站在那黑暗深處, 微笑着對玲子伸出雙臂:“玲子,快一點到爸爸媽媽這邊來。你還站在那裏幹什麽?快點過來呀!”
爸爸,媽媽……
玲子的右腳微微擡起, 但很快就重新放下。
“難道你以為, 我還是那個只會躲在父母懷裏哭泣的小孩子嗎?”玲子看向黑漆漆的天空, 嘴邊露出了嘲諷的笑容。
玲子不是不愛她的父母, 恰恰相反, 那段唯一被寵愛着的日子, 是玲子一生中最寶貴的財富。
只是, 比起無休止的去懷念過去,玲子更看重的是現在的生活。
既然現在的日子很幸福,又何必去揪着虛無缥缈的過去不放手呢?
玲子不是沒有怨恨過這個世界,她也曾惡毒的盼望過妖怪可以突然出現在那些嘲笑她的人面前,然後好好的欣賞一下那些人被吓得屁滾尿流的情景。
只是,活着已經是一件足夠痛苦的事了, 如果再緊盯着那些黑暗的東西不放,豈不是一點樂趣都沒有了?
所以啊,就讓那些不愉快的事情煙消雲散吧。
爸爸媽媽,她會過的開心的,她會連帶着你們的那一份,好好的活下去的。
玲子看着父母的臉,她相信,父母會理解她的選擇。
“是嗎,玲子,你可以這樣想,爸爸媽媽也就放心了。一定要幸福啊,玲子。”母親把手掌貼在胸口,溫柔的注視着玲子。
“如果那個臭小子對你不好的話,爸爸就幫你揍回去!”父親揮了揮拳頭,擠眉弄眼的說道。
“放心吧,真的有這種事情的話,我會自己揍回去的。”玲子盡全力揚起嘴角,開心的笑着。
“那麽,爸爸媽媽這一次,真的走了。”母親不舍的看着玲子,似乎要将玲子長大的樣子牢牢的刻在心底。
父親則輕輕的攬住母親的肩膀,慢慢的轉過身去:“好樣的,我的孩子。無論以後你遇到什麽,請記住,爸爸媽媽永遠愛你。”
“再見了,玲子。”
“再見了……玲子。”
父母的身影重新消失在黑暗中,似乎從未存在過那樣。
玲子高高的揚起頭,努力笑着,淚水從眼角滴落下來:“真是的,說的那麽感人做什麽?我才不會哭呢!”
再見了,爸爸,媽媽。
她也愛你們,很愛,很愛。
在黑暗中亮起了金色的光暈,由小及大,向着玲子緩緩走來。
“玲子大人,是你嗎?”是獨眼小僧的聲音。
玲子用袖子随意抹了幾下眼睛,拍了拍自己的臉:“是我,你怎麽在這?”
獨眼小僧松了一口氣:“我從自己的夢裏面出來以後就一直在找玲子大人,請玲子大人站到我的身邊,在金剛經的保護下,巫蠱師沒有辦法再入侵我們的夢境。”
說罷,獨眼小僧小聲的念着“金剛經”的咒文,玲子周圍也同樣出現了一個明亮的光圈。
“這裏是玲子大人的夢境,所以只要玲子大人需要,就可以找到前往晴明大人夢境的入口。”
夢的産生是源自人類潛在的意識,從理論上來說,身為夢境主人的玲子在自己的夢裏有着無所不能的力量,但能不能夠運用這份力量,就要看玲子自己了。
玲子緩緩的閉上眼睛,想象着一扇連接着晴明和自己夢境的大門出現在自己面前,然後只要一伸出手,就可以觸摸到。
獨眼小僧看着出現在眼前的光門,認真的囑咐道:“玲子大人,晴明大人的夢境我不方便進去,這裏是夢與夢的節點,我會幫你看住這扇門,等着你把晴明大人帶出來。”
“拜托你了。”玲子點頭感謝,然後深吸一口氣,踏入了那扇門裏。
嘶,好冷。
這裏是一片陰氣彌漫的森林,天空中浮現着淡淡的蛇影。玲子搓着胳膊,無法理解晴明的內心世界為何會如此的陰森。
晴明的內心,竟然如此痛苦嗎?
玲子皺着眉頭沿着森林深處走去,這片森林應該只是晴明夢境的邊緣部分,而晴明所在的地方應該是夢境的中心,那裏有着晴明最無法釋懷的事物。
一絲絲的黑氣在空氣中浮現,靠近玲子以後被獨眼小僧的金剛經給淨化、溶解。
一道五彩斑斓的天幕橫亘在森林的中心——那裏面保護着的是晴明的記憶。
玲子遲疑了一下,然後走了進去。
“那就是賀茂忠行大人最得意的弟子——安倍晴明嗎?看起來很年輕啊,真不知道他究竟是哪一點被忠行大人看上了。”
“啧啧啧,看看那一張臉吧,說不定是靠臉才……”
晴明冷漠的視線落到了那群嘴碎的人身上,仿佛是冬日裏的寒冰。
“看,看什麽看?據說你是白狐的兒子對吧?果然野性難馴,說不定忠行大人是怕你出去害人,才讓你一直待在他身邊的。”
晴明微微眯起眼,原本那雙略微上挑的狐貍眼更顯狹長:“要比比看嗎?以陰陽師的方式。”
“誰,誰要和妖怪比試啊!”那個沒有臉的陰陽師後退幾步,打腫臉充胖子一般的喊道。
是的,這裏的陰陽師除了晴明之外,所有的面孔都是一片空白,大概晴明的潛意識裏認為,這種小人物根本沒有被記憶的資格。
“妖怪?呵!”晴明的語氣更加輕柔,卻讓人感到有着風暴在其中醞釀,“你知不知道,那麽稱呼過我的人,都已經……”
“晴明,你在這啊,父親喊你過去。”比玲子記憶中要年輕很多的賀茂保憲風風火火的走了過來,“這麽多人啊,你們在做些什麽?”
“沒什麽。”晴明恢複了平靜的表情,他走到那個剛剛喊他“妖怪”的陰陽師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在和這位師兄探讨一些陰陽術上的問題,是吧,師兄?”
明明晴明什麽都沒做,可是那位陰陽師卻突然覺得腿軟,有一種快要摔倒的感覺:“對,沒錯……”
“這樣啊。”保憲疑惑的撓撓頭,不明白這些資質平平的家夥和晴明有什麽好探讨的,“你有問題向父親請教就是,快走快走。”
“知道了,保憲師兄。”晴明乖巧的跟在保憲的後面,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但玲子作為旁觀者,卻清清楚楚的看到了晴明在拍那位陰陽師肩膀的時候,撚起了那人肩膀上的一根頭發,藏在手心。
然後跟在保憲身後的時候,晴明張開扇子擋住了自己嘴巴,輕啓嘴唇,無聲地念着不知名的咒語。
眼前場景變換,那位陰陽師躺在床上抓着自己的喉嚨,怒睜雙眼,死不瞑目。
玲子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原來,這才是真正的晴明麽?
……
這裏是夜晚的朱雀大道,星光暗淡,一輛牛車孤零零的在朱雀大道上緩緩行駛,周圍是四個拿着燈籠的仆人。
還是一個孩子的安倍晴明突然停下了腳步,一臉嚴肅的看向遠方的天空。那裏有着一片不祥的陰雲在不斷彙聚。
“愣着幹什麽,趕快走啊!”其中一個仆人不滿的催促道。
“那裏,有妖氣。”晴明指着天空說道。
仆人揉了揉眼睛,望向晴明所指的方向,可是他什麽也沒有看到。
“不就是被忠行大人放在身邊伺候嗎?真以為自己要成為陰陽師了?長得妖裏妖氣的,說不定是忠行大人收來妖怪。”
晴明沒有說話,只是冷冷的盯着那個仆人。
仆人被晴明盯得發毛,用力将晴明推到了地上,吐了口唾沫,一只腳踩到了晴明臉上:“再看,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
“發生了什麽事?”被外面動靜驚動的賀茂忠行撩開簾子,皺着眉頭看着倒在地上的晴明。
晴明擦了擦臉上的鞋印,自顧自的爬了起來:“沒事,摔了一跤。忠行大人,你看那邊的陰雲。”
忠行順着晴明的視線看去,臉色變得十分凝重:“是百鬼夜行!我現在立刻就布下隐匿用的陣法,等一會你們躲在裏面,千萬不要發出聲音!”
晴明看着賀茂忠行在馬車周圍畫下一個又一個字符,無數的字符在他的腦中不斷跳躍、分解、融合。
一種叫做天賦的東西此時在晴明是身上體現出來,明明他只是被賀茂忠行當做仆人帶在身邊學習了幾日,此時此刻卻神奇的看懂了陣法的每一個組成部分,并且迅速融彙貫通。
肉眼看不見的小型結界籠罩在馬車周圍,賀茂忠行坐在馬車之內,而晴明和另外三個仆人則緊緊貼着車輪,屏住呼吸,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随着陰雲的靠近,晴明可以清晰地看見裏面各式各樣的妖怪。他貪婪地注視着這一切,渴望得到統治這些妖怪的力量。
“好餓啊!”
“真的好餓啊!”
“好想吃人!”
“吃人吃人!”
“等等,有牛的味道!”
一個又一個妖怪停在了馬車前面,晴明隔着簾子,敏銳的注意到賀茂忠行掐了一個法訣,牛的身影重新出現在了妖怪的面前。
“是牛!”
“真的是牛!”
妖怪在結界外面大快朵頤,鮮紅的牛血染紅了地面。
“還沒有飽,還想吃!”
“人類,要吃人類!”
晴明用手摸上已經腫起來的半邊臉頰,冷靜的看着結界外猙獰的妖怪,以及結界內瑟瑟發抖的人類。
他伸出手,回憶着陣法的布局,以及剛剛看到的那個法訣,動了兩下手指。
“人類,是人類!”
“真的是人類!吃!好吃!”
那個踩在晴明臉上不可一世的仆人,就這樣變成了一堆堆碎骨和肉沫,消失在了衆人眼前。
等到百鬼夜行遠去之後,剩下的兩個仆人都癱軟在地上,身上全部被汗水浸濕,下面還傳來一陣尿騷味。
只有晴明,冷靜依舊,甚至一滴汗都沒有流。
賀茂忠行面色複雜的看着晴明,他看到了晴明的天賦和冷酷,但終究不忍浪費一個難得的人才:“安倍晴明,從現在起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是,師父。”
那是晴明殺的第一個人,原來,殺人,也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