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尋找蝴蝶的木魚(4)
玲子依舊向着晴明的記憶深處走去, 越是往前走,晴明的年齡就越小。如果不是親眼所見, 玲子很難相信, 那個冰冷而狡猾的孩子, 會是如今這個神色淡然的安倍晴明。
難怪只要一提到晴明的外貌或是血統, 他就會露出拒人于千裏之外的神情。所謂的“白狐之子”的身份和天賦,帶給晴明的只有無休止的嫉恨和痛苦。
所以晴明厭惡那一半屬于妖怪的血液,也怨恨着不告而別的母親。
玲子喜歡溫暖的東西, 如果一開始就知道晴明真正的樣子, 恐怕她會對晴明避之不及。可是,一旦喜歡上了,就難以再度割舍, 原本覺得無法接受的東西, 如今也只剩下了心疼。
況且, 在玲子面前, 晴明始終是那個如水般柔和的男子。
再前面, 就是晴明夢境的核心, 晴明心中最無法釋懷、也最為柔軟的地方, 到底是哪裏呢?
玲子跨入了最後一道光幕。
五歲的晴明洋溢着開心的笑容,拿着一束鮮花在森林中奔跑,後面跟着一個帶着刀、背着弓的魁梧的男子。
“父親,你說母親知道了我們提前回來了,會不會很高興啊?”晴明藍色的眼睛裏閃耀着奪目的光芒,充滿期待的看着自己的父親。
安倍益材伸出寬大的手掌, 揉了揉晴明白色的小腦袋,腦中浮現出妻子葛葉那絕美的身影。
安倍益材出生于一個沒落貴族的家庭,在一次貴族的狩獵中,他救下了一只美麗的白狐,但也因此得罪了獵取白狐的那個大貴族。
大貴族策劃了一次暗殺,勉強躲過的安倍益材昏迷在了信太之森中。當益材再度醒過來的時候,見到的就是穿着一身簡單的白衣,溫婉和順,卻擁有天人之姿的葛葉。
安倍益材和葛葉順理成章的結為夫妻,在這片森林中過着隐居的生活,并于一年之後生下了自己的孩子——安倍晴明。
森林中的日子簡單幸福,但安倍益材心中依舊有着無法割舍的事情——那就是重振安倍家。他曾經和葛葉提過,想要離開森林,重新回到平安京。葛葉也不言語,只是用着哀傷的眼睛看着自己。
日子久了,安倍益材也隐隐約約的猜到了什麽,便再也不提離開的事了。只是,随着晴明一天天的長大,一種奇妙的預感開始萦繞在益材和葛葉身邊——分離的日子,就快要到來了。
晴明看着手中紅色的小花,想象着母親接過小花後那開心的笑容,進一步加快了腳步,那熟悉的木屋很快出現在晴明的眼中。
“母親,我回來了,今天我給你摘了……花……”那個頭上長着耳朵,身後有一條毛茸茸的尾巴,趴在院子裏正在曬太陽的“人”,是誰?
“晴明?!”葛葉連忙用袖子遮住自己的臉,發出一陣悲鳴。
晴明後退了兩步,手上的花灑落到了地上,眼裏全是不可思議的神色。
“葛葉,你果然……”安倍益材走到晴明身後,複雜的看着葛葉。早有猜測和親眼所見,完完全全是不一樣的感覺。
“益材大人,分離的時刻,就要到了嗎?”葛葉緩緩放下袖子,半人半妖的臉上全是哀戚。
一開始葛葉與安倍益材結為夫婦,完全是為了報恩。但是在長久的相處中,葛葉真真正正的愛上了這個英勇的男人,心甘情願的做一個賢妻良母,去為他生兒育女。
但是葛葉和益材都明白,這種結合是不可能天長地久下去的。先不說壽命的區別,安倍益材有着自己的理想抱負,白狐葛葉卻不可能跟着他回到人類的世界。
此時的葛葉并不是多厲害的妖怪,否則也不可能為普通的人類所傷。如果進入平安京,生活在陰陽師的眼皮底下,恐怕沒過多久,葛葉妖怪的身份就會曝光,而娶妖怪為妻的安倍益材,也會徹底淪為貴族的笑柄。
所以,除非益材願意放棄一切,在這片森林與葛葉長相厮守,否則,離別終會來臨。
“葛葉,對不起。”安倍益材如今唯一能做的就是道歉。
“不要這麽說,益材大人。您并不欠葛葉什麽,這段日子,是葛葉一生中最美好的時光。”葛葉搖搖頭,依舊如同一個完美的妻子。
妖怪擁有漫長的時間,它們對感情的處理與人類也有很大的區別。人類的女子嫁人之後,她們世界的中心就只剩下一個男人,因此很少能夠放下,她們會用盡全力,去牢牢抓住所愛的那個人。
但對于葛葉而言,與安倍益材的這一段感情就如同一壇醇香的美酒,它會在漫長的思念和等待中不斷的發酵,然後填補餘生的空白。
只是,葛葉放心不下自己的孩子。
“晴明,我的孩子……”她走到晴明面前,伸出手,想要觸摸晴明的臉頰。
年僅五歲的晴明看着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人,眼裏全是驚恐。他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為什麽自己的母親會變成一只妖怪。
所以,晴明本能的後退了,躲開了那只屬于母親的手。
葛葉的神情一下子就黯淡了下來:“晴明,若你以後還想見我的話,就來信太森林的最深處吧。我會在那裏,一直等待着你的到來。”
葛葉說完,最後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和孩子,化為狐貍消失在了森林深處。
安倍益材帶着晴明回到了平安京,此時平安京內早就有了益材娶了白狐為妻的傳聞,再加上晴明那與衆不同的白發,“白狐之子”的名號很快就落到了晴明的頭上。
“那就是白狐的兒子啊。”
“長得真好看。”
“那當然,狐貍精嘛。”
“別說了,小心他變成妖怪吃了你哦!”
“哈哈哈,別開玩笑了,在他吃人前陰陽師早就将他滅掉了吧?”
安倍益材的行為可以理解為被狐妖迷惑,沒有抛棄晴明的做法被冠以善良之名,貴族們沒有苛責益材,反而紛紛同情起他的遭遇。
只有晴明,獨自一人承受着所有的風言風語。
益材是一個貴族,即使他內心依舊有着正義和善良,即使他依舊愛着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但是心中的天平最終還是倒向了權勢那一邊。
而晴明,在這種境遇下,則飛快的從一個懵懂無知的稚童,成為了一個心機深沉的孩子。
為什麽他會是妖狐的孩子呢?為什麽只有他要承擔這一切呢?
妖怪?貴族?呵!
晴明睜着那雙越來越冰冷的眸子,譏诮的注視着這世間可笑的一切。
“晴明,你很有天賦,所以父親打算把你送到賀茂忠行大人身邊去學習陰陽術。”安倍益材這樣告訴晴明。
“是,父親。”晴明順從的答道,只是,一直到安倍益材死去的那一天,晴明都沒有再見上父親一面。
至于,安倍益材的這個決定,是為了晴明本身的安危,還是單純的想要擺脫這個孩子,都已經不重要了。
……
小小的晴明如同青松一般倔強的挺直腰背,獨身一人站在那裏。玲子伸出手想要觸碰,但晴明的身影如同倒映在水中的幻像,漣漪一起,就消失無蹤。
周圍陷入一片黑暗,只有那一小塊地方,依舊散發着淡白的光暈。
那是玲子之前在晴明夢中見過的木屋——那一處晴明和父母共同生活的地方。
一身白衣的葛葉坐在門口,輕聲哼着動聽的歌謠,一只手撐在門檻上,另一只手則輕輕撫摸着晴明的白發。
晴明閉着眼睛,躺在葛葉的腿上,神情安詳,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正在做着什麽美夢。
那是晴明無憂無慮的童年,是他內心最柔軟的地方,也是他不願意醒來的根源。
玲子握了握拳頭,徑直走了過去。
但是當她走入那片如畫般美好的世界時,玲子眼前的世界再度發生了變化。
藍天,綠草,歌謠,全部消失無蹤,唯一存在的就是昏迷的成人版安倍晴明,他的身上還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蠱蟲。
“喂,安倍晴明,你給我醒醒!”玲子深吸一口氣,走了過去,一部分蟲子向着玲子爬來,但又被獨眼小僧的金剛經擋在了外面。
只是,那金色的光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迅速變淡。
玲子抓住晴明的衣領使勁搖晃:“安倍晴明,快點給我醒過來!”
可是晴明還是毫無知覺的沉睡着,只是呼吸越來越微弱。
“呼!”玲子嫌惡的将逐漸爬上來的蟲子抖掉,然後吐出一口氣,扭動了兩下手腕,猛地一拳砸到了晴明的臉上。
“唔……”被瞬間打醒的晴明捂着自己的臉,有些迷茫的看向周圍,似乎還沒有從夢境中徹底清醒過來,“玲……子?”
“你是笨蛋嗎,安倍晴明?如果真的思念母親到這種地步的話,為什麽不直接去信太之森找她?撒嬌也好,擁抱也罷,在現實裏面也完全可以做到吧?不像我……再也見不到我的父母了啊!”
短暫的失神之後,一貫的冷靜重新回到了晴明的腦海。他用靈力彈開了身上不斷爬着的蟲子,在站起來的過程中将前因後果全部理順。
“你看到了什麽?”晴明的眼裏略帶些冷意。
玲子收拾好了自己的心情,直視晴明的眼睛:“所有的一切,包括你如何離開父母,如何拜賀茂忠行為師,以及……如何殺人。”
“然後,你打算怎麽做呢,玲子?”晴明的心慢慢的沉了下去,善良的玲子看到了他肮髒的樣子,結果已經不言而喻了。
玲子注視着晴明逐漸變得越來越冷漠的神情,只覺得怒火在心中燃燒。
“砰”!
玲子又一拳砸到了晴明的臉上。
晴明可以躲開,但是他沒有躲,眼睛眨也不眨的挨下了這一拳。若是別人敢這樣打他,晴明覺得這是一種侮辱,但如果打他的人是玲子,他心甘情願。
玲子冒着再也醒不過來的危險到夢中救他,結果看到了這樣讓她大失所望的情景,生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我出完氣了,所以事情結束了,走吧。”玲子瞪了晴明一眼,轉身說道。
事情結束了?
晴明心裏動了動,然後試探性的叫了聲玲子的名字:“玲子?你不介意我做的那些事情?”
“我介意啊!但是我更介意你用那種冷漠的表情看着我。”每次看見那種表情,就恨不得馬上将那張臉毀掉,或許打一拳以後,那雙漂亮的眼睛裏面就會重新出現溫度。
晴明楞了一下,然後笑了:“開誠布公的談談吧,玲子。我喜歡你,所以我不希望有些事情因為一時的逃避變得不可收拾。那樣心狠手辣的安倍晴明才是我真實的樣子,而且我從不認為我做錯了。若是你不能接受,我會幫你在外面找好房子,最基本的陰陽術你已經學會,再加上式神的保護,你可以在平安京很好的生活下去。”
“晴明,你知道嗎?那種全天下就你最慘的樣子真的很礙眼啊。在這個世上,并不是只有你一個人有着這樣的經歷,既然已經這樣了,若是只盯着黑暗的東西看,豈不是更難過?除了那些嘲笑你的人,一定還有對你抱有善意的人和妖怪吧。”
其實晴明在某些方面和玲子很像,同樣有着幸福的童年,然後因為變故失去了所有的快樂,并被人們視為怪物。
晴明的心情,恐怕沒有人比玲子更能夠理解了,那種全天下只剩下你一人的孤寂,以及想要報複一切的心情,玲子全部都感同身受。
只是,雙方對待的方式不同,玲子選擇理解,而晴明選擇報複。
師父賀茂忠行,師兄賀茂保憲,亦敵亦友的蘆屋道滿,小白,童男童女……還有,他的母親,白狐葛葉。
那全部都是愛着晴明,關心着晴明的存在。
“那些讨人厭的家夥,直接忘記不就行了?一個人,只需要記住那些溫暖的東西,就足夠了。”
所以,玲子會記住晴明所有的溫柔,沒有一個人會十全十美,就如同晴明選擇包容玲子那魯莽暴力的性格一樣,玲子也會去包容晴明所有的黑暗。
或許,是時候放下了。
“留下吧,玲子,等事情結束後,陪我去信太之森見見……母親。”晴明眼裏流露出些許複雜,母親這個詞,是他這麽多年一直渴望,但又不斷怨恨的存在。
他單方面的将這些年所有的痛苦都怪罪到母親給予他的血統上面,卻忽略了,母親始終愛着他的事實。
“我可從沒說過要離開。”玲子笑着回答。
“走吧,去把那只巫蠱師解決掉。”晴明的面前出現了一扇橢圓形的光門,那是夢的出口。他無比自然的拉住了玲子的手,牽着她向光門外面走去。
晴明他,已經迫不及待的想要出去,看一看那個美好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