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信太之森(1)
巫蠱師事件的影響随着時間的推移慢慢淡去, 日子又恢複了以往的模樣。
只是死去的人無法複生,活下的人也需要慢慢治愈自己的傷口。
晴明等人在夢中醒來後, 基本沒有大礙。
其中值得一提的便是蝴蝶精。與晴明等人通過沉睡進入夢境不同, 蝴蝶精是使用真身在夢境中不斷穿梭的, 因此, 蝴蝶精在離開夢境後,便随着晴明一起來到了庭院。
蝴蝶精受的傷十分嚴重,它的翅膀被巫蠱師殘忍地折斷, 短時間內再也無法在天空飛翔。
好在蝴蝶精身為妖怪, 有着一定的自愈能力,只要給予充分的時間,翅膀便會重新長出。
或許是蝴蝶精的樣子太過可憐, 螢草難得的使用一次治愈之光, 止住了不斷流出的血液。
在晴明和玲子的邀請下, 蝴蝶精留在了庭院養傷, 而獨眼小僧也厚着臉皮留在了蝴蝶精的身邊。
庭院, 變得更加熱鬧了。
連續一周的小雪後, 平安京迎來了接連不斷的晴天, 陽光灑落在積雪之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沙拉啦啦啦~”恢複情況良好、已經不影響行動的蝴蝶精高興地在庭院裏搖着鈴鼓,式神們圍成一圈,高興的看着蝴蝶精邊唱邊跳。
冬天就是這樣一個惬意的季節,繁忙的工作紛紛遠去,生活節奏逐漸放緩。平時沒有休息時間的人們, 更喜歡泡一壺熱茶,坐在爐邊,享受着難得的閑暇時光。
在這個時候,若是有人能夠講個故事、唱只小曲,那是再幸福不過的事情。
妖怪們雖不是人類,但也不會拒絕這難得的娛樂活動,當然,這其中也有例外。
“吵死了喵!還讓不讓本喵睡覺啊喵!”一天大半時間都在睡覺的九命貓自從蝴蝶精來到庭院後,睡眠質量就開始嚴重縮水,偏偏玲子還特地叮囑過九命貓——在蝴蝶精傷口恢複之前,絕對不許欺負它。
這就造就了九命貓悲慘的生活。
妖刀姬注意到九命貓的暴躁後,熟練的抱起九命貓開始順毛:“九命貓大人,我們去別處睡吧。”
“嗚……咕嚕咕嚕。”九命貓在妖刀姬高操的順毛技術下,一下子就被安撫了下來,舒服的直吭吭。
見到這一幕的小白不禁感慨道:“真是想不到啊,之前被九命貓欺負的那麽慘的妖刀姬,現在竟然可以輕而易舉的搞定它。”
時間可以改變很多東西,比如九命貓和妖刀姬,又比如晴明和玲子。
玲子拿着兩杯茶來到晴明身邊,将其中一杯塞到了晴明的手裏:“快要過年了啊。”
晴明接過茶杯,暖意随着手心蔓延:“你想要暗示些什麽?”
“過年的時候,就應該阖家團圓,你之前說過要去見你的母親的吧?不覺得這是一個很好的時機嗎?”
晴明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妖怪是沒有過年的習俗的。”
“你在夢裏的時候不是答應我,要帶我去見你母親的麽?怎麽,反悔了?”玲子聞言挑了挑眉,滿臉挑釁的看着晴明。
晴明和玲子對視了幾秒,突然猛地抓住了她的手腕,将自己的臉湊到玲子的跟前,眯起眼睛看着玲子:“你就那麽想……随我一起去見母親麽?”
被吓了一跳的玲子想要直接一拳過去,可是此時她一只手拿着茶杯,另一只手被晴明緊緊握着,又不好直接一杯水潑到晴明的臉上,只好怒睜着眼看着晴明:“你在做什麽?”
難道晴明不應該淡笑着同意她的請求麽?這種充滿攻擊性的表情和動作到底是怎麽回事?
遲鈍的玲子果然沒有理解晴明話中的深意,晴明嘆了口氣,放開了玲子的手:“準備下吧,明天跟我去信太之森。”
玲子瞬間轉怒為喜:“你同意了?”
玲子來到平安時代後,就一直想要見識一下那些傳說中的妖怪。她雖然有幸見到了大名鼎鼎的酒吞童子和茨木童子,但見面的場景多多少少有些滑稽,導致玲子完全沒有那種興奮和激動的心情。
而這一次,即将見到的則是大陰陽師安倍晴明傳說中的母親——白狐葛葉,玲子心中不禁有一種即将見到名人的期待感。
況且,雖然玲子再也無法和父母一起共度新年,但她希望,至少不要讓晴明留下這份遺憾。
晴明看着玲子亮晶晶的眼睛,無奈搖頭,玲子她到底明不明白見家長的意義?算了,這樣也好,畢竟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到底要怎樣去面對自己的母親。
信太之森是貴族們打獵的地方之一,因此距離平安京并不算太遠。
此時的信太之森和晴明的庭院一樣,被雪染成了一片純白,平時在森林中活躍的動物們,也因為冬天的到來銷聲匿跡起來。
森林中一片寂靜。
晴明此行沒有攜帶任何式神,他頂着庭院裏一衆式神哀怨的目光,和玲子一起登上了前往森林的牛車。
“晴明,你的母親,是什麽樣的啊?”
晴明今天比以往更加的沉默,雖然從臉上看不出任何的情緒,但是只要注意到晴明握着扇子時不斷加大的力道,就會發現現在的他是多麽的心緒不寧。
而察覺到這一點的玲子主動打破了馬車中的沉默,試圖轉移晴明的注意力。
果然,聽到玲子的問題,晴明一直牢牢握着扇子的手稍稍松了少許:“如果不是在夢中夢到的話,我對她的記憶已經很模糊了,但……應該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子吧。”
葛葉并不是很喜歡打扮,平時總是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舉手投足間将家裏打理的井井有條。
人們常說,狐貍是狡猾的、妖媚的,但除了那張遠勝普通人類的臉龐,葛葉身上沒有任何狐貍的習性。她就如同一名普通的人類女子,愛着自己的丈夫和孩子。
晴明記憶中的那件木屋,盡管狹小,卻明亮溫暖。在屋前的院子裏,還有着一大片葛葉閑暇時種下的花草,一到春天,就姹紫嫣紅、競相開放。
母親這種存在,時時刻刻都陪伴在孩子身邊的時候,說不定會因為那喋喋不休的關心而使人厭煩。但只要分開一段日子,回憶起來時,就全部只剩下了溫暖。
人也好,妖也好,普通的動物也好,母親都是一個無比偉大的詞語。
“玲子,是我錯了。我不應該将我經歷的一切痛苦,都怪罪到母親給予的那份血脈上。”晴明從小就過着人類的生活,或許葛葉的離去,既是為了讓丈夫實現重振家族的夢想,也是為了讓晴明更好的融入人類的社會。
獨自一人面對着流言蜚語的晴明活的很累,但一直在森林中等待着晴明的葛葉,又會是什麽樣的心情呢?
“那就去和你的母親說一聲對不起吧!沒有任何一位母親會去怪罪自己孩子的。”玲子真誠的為即将和好的晴明和葛葉感到高興,母愛是世界上最不求回報的感情,只是她自己再也體會不到了。
晴明看了一眼玲子,卻沒有說什麽。
或許他可以跟玲子說:你可以将他的母親當成是自己的母親。
但這種話就連晴明自己都覺得蒼白無力,任何一位母親都是無法取代的存在,這一點晴明知道,玲子也知道,所以他們不需要這種自欺欺人的做法。
而且,玲子不是那種脆弱的人類,她并不需要晴明的安慰。
信太之森的深處鮮有人來,牛車已經不适合通行,晴明和玲子齊齊下車,然後步行前往葛葉所在的地方。
然而越是接近,晴明的腳步越慢。
大概這就是一種叫做近鄉情怯的情感吧。
層層疊疊的樹木後面,可以隐約見到一間木屋,木屋小巧而精致,前面還有一片花圃。或許等到冰雪融化的時候,那裏會有着鮮花盛開。
一個衣着樸素、頭上長着兩只白色狐耳的女子,孤身一人的坐在木屋之前,擡頭看着澄澈的藍天,嘴裏哼着玲子在夢中聽過的調子。
曾經看過晴明記憶的玲子一下子就認出來了——那正是晴明的母親,白狐葛葉。
晴明的腳步停在了那裏,他注視着和記憶中一模一樣的木屋和母親,不知道應該做何反應。
母親沒有變,木屋沒有變,變得,只有他安倍晴明,還有那已經死去的父親。
一首曲子哼完,葛葉心有所感的轉過頭來,看見了站在自家門口的安倍晴明。
晴明和葛葉記憶中的那個孩子已經完全不一樣了,無論是容貌、還是性格。但即使不看那一頭白發和與自己極為相似的眉眼,葛葉也能夠立刻認出來——那是她的孩子。
葛葉的身體僵硬了一下,然後慢慢的站起來,走到已經比自己要高上少許的晴明面前,露出了一個溫婉的笑容:“晴明,我的孩子,歡迎回來。”
晴明嗫嚅了一下,然後如同當年出去游玩後回到家中的孩子一般,勾起嘴唇:“我回來了,母親。”
原本認為無論如何都難以再度說出的那個詞語,此時卻如同吃飯喝水一樣自然的吐露了出來。
那因為時間而橫亘在母子兩人面前的裂痕,在這樣一種無聲的笑容中消弭無蹤。
——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
這是世界上最簡單、也最動人的情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