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囚禁之所(完)
這是一間裏面只有一個小小天窗的屋子, 除了家仆會在固定的時間送來飯菜、以及三宅擠着笑臉進來拔羽毛之外,其餘時間都關的嚴嚴實實。
那一扇巴掌大的天窗,就成了童男童女與外界的唯一的聯系。
今晚的夜色還算皎潔, 一縷銀灰透過天窗照射下來,在地上映出一個小小的正方形。若是碰陰雨天氣, 童男童女就只能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中緊緊相擁,瑟瑟發抖的度過那一個難熬的夜晚。
童女低垂着自己光禿禿的翅膀, 無力的靠在童男的身上, 眼中全是認命的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在這呆了多久,或許一個月,或許一年,又或許已經度過了十年。她只知道,當羽毛長出來的時候,三宅就會用最殘忍的方法将它們一根根的拔下,然後欣賞着童女哭喊的樣子,還有童男那充斥着恨意和怒火的目光。
明明可以用剪的不是麽?明明用剪刀剪下羽毛會生長的更快不是麽?為什麽偏偏要用這樣殘忍的方式?
“哥哥, 我們再也出不去了, 對吧?”童女的聲音已經沒有了那份生機勃勃的活力, 長期的哭喊讓她的嗓音變得低沉而沙啞。
童男想要摸摸童女的頭, 但看着自己同樣光禿禿的翅膀後, 最終還是放下了這個想法:“會出去的, 一定會的。”
“我不相信,這種話哥哥已經說了無數遍了。”童女想要像以前一樣給童男一個歡快的笑容,但是在嘗試着勾了勾嘴角之後, 才發現嘴角變得很重很重,她再也沒有力氣将臉上的表情擺弄成微笑的樣子了。
踏入這個宅院時所遇到的陣法,封印了童男和童女全部的妖力,他們現在就像一個普通的人類小孩,被一根細細的鎖鏈鎖在了這間牢房,沒有任何出去的能力。
“省點力氣,睡覺吧,至少在羽毛再度長出來之前,你們是安全的。”抱着雙膝坐在牆角的座敷童子用近乎冷漠的語氣說道。
座敷童子是在童男童女到來之前,就被囚禁在這裏的妖怪。
傳說座敷童子所呆的家中,就會有幸運的事情發生。
三宅父子就是憑借座敷童子帶來的這份“幸運”,才置辦下了豐富的家業。
然而財富帶來的只有變本加厲的貪婪,一個座敷童子,就可以帶來這麽多的好運,那麽,如果有更多更多的座敷童子會怎麽樣呢?
所以,那個男孩從始至終都沒有表現出對妖怪的的恐懼,并會在發現童男童女的特殊能力後露出如狼一樣的目光。
因為,在他的印象裏,“妖怪”,本就是他們的“戰利品”啊!
“真冷漠。”聽了座敷童子的話,童女低聲抱怨。
“只是習慣了。”座敷童子嘆了口氣,“說起來你們的确比我更為倒黴,我只要待在這個家裏,就可以讓那兩個混蛋享受好運氣;而你們,一定要用什麽東西作為交換。”
這毫無疑問是一種自嘲。
座敷童子從誕生起就不斷的被人類捕捉、監。禁,三宅不是第一個那麽對待他的人類,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為什麽我們偏偏是這樣的妖怪呢?這樣的弱小、這樣的無力。如果我們擁有着強大的力量,就可以直接殺死那些人類了。”
“人類全部都是一些貪婪而讨厭的家夥,若有一天,能将所有的人類都殺掉該多好。”
聽了座敷童子的話,童女在童男的懷裏抖了兩下。盡管遭到了這樣的待遇,童女覺得自己還是沒有辦法下手殺人。
童男蹭了蹭童女的腦袋表示安慰,低垂眼眸,不知在想些什麽。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個陰雨連綿的天氣,那扇門再一次打開。
一個蜷縮在巨大竹節中的少女被帶進了這個屋子,一根鎖鏈繞過少女的脖子,然後“咔擦”一聲鎖上。
“你們在做什麽?你們不是告訴我,吹笛子的人就在這裏嗎?”少女驚慌失措的喊道,就如同剛剛來到這裏的童女一樣。
一個猥瑣的仆人忍不住在少女那張美麗臉上摸來摸去,卻被随後進來的三宅一腳踹翻在地上:“這可是我找到的尤物,不是你這種垃圾可以動的。”
三宅臉上是那一如既往的和善的笑容,他欣賞般的看着少女:“你叫輝夜姬對嗎?這真是一個好名字。放心吧,那些大城市裏的公卿貴族,有哪一個不會吹笛子?我會把你送給他們,然後換來權利和榮耀。”
總有那麽一些人,永遠都不知道滿足。
有了足夠多的財富之後,三宅就想要獲取更多的權力。或許當他有一天有了足夠的權力時,又将去追尋一些新的東西。
于是這間房間裏又多了一個新的成員。
輝夜姬是居住在竹林中的一截小小的竹子,在漫長的歲月裏,總有那麽一道溫柔的笛音伴她入睡,又陪她醒來。
可是有一天,那笛音卻突然不見了。
為了重新找到那動人的聲音,輝夜姬來到了人類的世界,然後被三宅騙到了這裏。
“你們都是被關起來的嗎?怎麽可以這樣,太過分了!”輝夜姬捂着嘴看着童男童女那光禿禿、而且還不斷向外滲血的翅膀,一臉的不忍。
童女看着輝夜姬那雙真摯的雙眼,蠕動了兩下嘴巴,想要說“我沒事”,但最終還是什麽都沒有說出來。
怎麽可能會沒事?怎麽可能沒事呢!明明,已經連眼淚都哭幹了。
輝夜姬受到的待遇與童男童女完全不同,每天都享受着精致的美食,每天都會有女仆幫輝夜姬打扮的漂漂亮亮的。
或許輝夜姬對三宅有着特殊的用途,又或者三宅想要讓這間囚室的妖怪互相嫉妒。
有些人總喜歡将那種醜惡的感情按到別人身上,并認為別人都和自己一樣的醜惡。
輝夜姬在送飯的人走後,會将豐盛的食物分給座敷童子和童男童女,他們會逐漸聊聊自己的故事,并開始熟識起來。
“你們的羽毛長出來了呀,真漂亮!”
當輝夜姬這樣贊嘆那些還較為柔軟的絨毛的時候,就連童男都會忍不住露出恐懼的神情。
輝夜姬到來的時候,童男童女剛剛被拔完羽毛,所以她還沒有見過那無比殘忍的一幕。
童男童女寧願,他們從未擁有過曾經為之驕傲的羽翼。
長出新的羽毛,被拔掉;再長出新的羽毛,再被拔掉……
童男童女認為他們以後的日子都将這麽度過。
如果有誰能就他們出去……無論是誰,只要能救他們出去……他們願意付出他們的一切。
童男童女每一天都這樣的祈禱。
然後那一天,在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真的來臨了。
一個穿着藍色狩衣、帶着烏帽、手裏拿着一把扇子的白發青年,用一條青龍将那堅固的牢門砸的粉碎,渾身披灑着陽光,闖了進來。
已經變成大人的男孩和再也笑不出來的三宅就這樣被龍甩到了地上,呈現出一種童男童女從未見過的狼狽姿态。
白發青年掃了一眼這間昏暗的囚室,在童男和童女身上停頓幾秒後,對着三宅父子露出了無比厭惡的神情:“我是陰陽師安倍晴明,我會把你們身上的禁制和鎖鏈解開,然後你們就離開吧。”
陰陽師,安倍晴明。
在聽到這麽名字的時候,童男童女就知道,他們恐怕是一輩子也忘不掉“安倍晴明”這四個字了。
晴明在空中以指為筆,畫出一個個神秘的符文然後打入童男童女體內,什麽東西瞬間破碎,然後久違的力量湧了上來。
一道靈力構成的氣刃在他們頸邊劃過,鎖鏈頓時整齊的被切開一個平面,然後掉落在地上。
他們自由了。
童女傻傻的看着地上的鎖鏈,一把抱住童男哭了起來,似乎幹涸的眼淚随着妖力一起重新回到了童女的體內童男一邊抱着童女,一邊迷茫的想道:他們自由了,但他們可以去哪裏呢?
“我想回到那片生我養我的竹林,或許,那個動人的聲音還會繼續出現在竹林裏。”輝夜姬向晴明道謝後,這樣說道。
“随便去哪裏都行,反正我不想再進入人類的世界了。”座敷童子不信任任何人類,包括救了他的安倍晴明。
那麽,他應該同樣帶着妹妹去一個遠離人類的地方嗎?
在輝夜姬和座敷童子都離開後,童男童女依舊呆呆的坐在原地。
“你們還不走?”安倍晴明那冷厲的氣息在接觸到童男童女的目光後,變得柔和了少許。
“我可以……跟着晴明大人嗎?”童女怯生生的說道。
“童女!”童男不可遏制的叫道,為什麽被折磨了這麽久以後,妹妹還會去選擇相信一個人類!
“我發過誓的,如果有人來救我們,我一定會報答他的。而且……晴明大人不是壞人。”
晴明覺得這一切十分的有趣。
明明都怕的在不斷的發抖,卻還口口聲聲的說想要跟着他。這樣單純的妖怪,難怪會落得如此的田地。
凡是妖怪,只要裝作兇惡的樣子在人類面前吼上兩聲,他們就會屁滾尿流的跪在陰陽師的面前,然後請求着他們的幫助。
欺軟怕硬,這就是人類。
“你怎麽知道我不是壞人?”晴明微眯眼眸,打量着童女。
“我不想讨厭人類,真的不想!”童女再次哭了起來,“如果就這樣逃掉了,這段日子一定會像噩夢一樣永遠纏着我的。然後,我一定會憎恨人類,忍不住去殺了他們……我不想變成這個樣子,所以,我想要再相信一次……就最後一次!”
童女很單純,但是單純的人往往更能看到事物的本質。
當仇恨支配思想時,那這個人就只剩下空虛了。
晴明的扇子有節奏的敲打着手掌,這是他思索問題時不知不覺就會做出的動作。
“我剛好缺兩個看門的小童,若是你們願意,就簽訂契約,做我的式神。當然,哪一天你們若想離開,我會放你們走。”
晴明對着童男童女伸出了手,等着他們的選擇。
童女剛長出一層絨毛的翅膀擡起又放下,再次擡起,又再次放下。在重複了好幾次之後,才顫抖的放入了晴明的掌心。
童男在一邊警惕着晴明,在确定晴明沒有危害後,才将自己的翅膀覆蓋在了童女的翅膀之上。
童女的顫抖逐漸停止,她感覺到了很溫暖的氣息。
哥哥的翅膀很溫暖,晴明大人的掌心很溫暖,外面的陽光,也很溫暖。
“就這樣,我和哥哥成了晴明大人的式神,一直到現在。”童女已經從噩夢中擺脫出來,安靜的靠在玲子身上。
“晴明大人是好人,玲子大人也是好人。還有賀茂保憲大人、蘆屋道滿大人……他們全部都是好人。當初沒有因為那一兩個壞人就讨厭人類,真的是太好了。因為這樣,我就遇不到你們了。”
玲子輕柔的抱着童女,想不到一向沒心沒肺的童女,竟然會有這這樣的過去。
“恩,我們可以相遇,的确是一件非常幸福的事情。”
童男在外面靜靜的聽着童女的述說,陽光在他的身上投下一道深深的陰影。
童女的故事,其實還有着後續。
依舊是那間囚室,只是囚室內囚禁的人換成了三宅父子。
童男站在囚室面前,臉上的表情顯得晦暗不明。
晴明将一把刀扔到了童男的腳下:“這是把鈍刀,若要用這把刀将一個人的肉一片片的割下來,必須要不斷的重複用力才行。那種痛楚,絕對比硬生生拔下每一根羽毛要強烈得多。”
“為什麽給我這個?”童男臉上的表情是完全不符合年齡的成熟。
“只是覺得你需要它,當然,用不用依舊由你自己選擇。”晴明面色平靜的說道,似乎他和童男談論的不是如何去殘忍的殺害一個人,而是明天的早飯吃什麽一樣平常。
“晴明大人也是人類,這種做法不會讓您覺得不舒服嗎?”童男低眉順眼的說道,但話裏話外卻帶着根刺。
晴明笑了,笑得無比的諷刺:“人類?這種人類死的越多,我才越會覺得舒服。”
童男覺得自己是第一次認識晴明,他開始懷疑,他和妹妹與這個人簽訂契約,真的是正确的嗎?
晴明明顯看出了童男的疑慮:“我說過,你們随時可以離開。”
童男想起了童女在簽訂契約之後,拉着晴明的衣角顯得無比安心的模樣。
罷了,只要妹妹喜歡,什麽都無所謂。
童男拿着刀走入了那間囚室,三宅父子在晴明布下的結界中,發出了只有童男聽得到的撕心裂肺叫喊聲。
那聲音,一直持續了整夜。
妖刀姬掀開竹簾走了出來:“我來換你駕車。”
童男将繩子遞給妖刀姬,掀開簾子,接住了撲到他懷中的童女。
“哥哥,你說那些壞人到最後怎麽樣了?”
“……誰知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