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人魚的傳說(1)
很久很久以前, 在若狹海邊一個叫做小濱的漁村中,有着一位十分美麗的姑娘,這個姑娘的名字叫做秋子。
美貌的秋子遭到了整個村子男性的追求, 最終,秋子選擇了其中的一位, 成為他的妻子。
秋子的父親是村子中最優秀的漁民,他為了給秋子一個難忘的婚禮, 決定出海捕捉傳說中的人魚, 但沒有一個人認為他會成功。
然而,在婚禮的當天,秋子的父親拿出了一條長相猙獰的“魚類”。
這條魚的上半身長着人類的樣子,但是卻無比的幹癟醜陋;下半身則是一條魚尾,撕開一片鱗片,露出了如同珍珠般晶瑩飽滿的魚肉。
父親拿小刀片下一塊塊的魚肉,端給了前來觀禮的人們,并聲稱這就是吃了可以“不老不死”的人魚。
但沒有人相信這一點, 大家互相推脫, 卻遲遲不肯吃下這種古怪的東西。
只有秋子, 因為信任自己的父親, 吃下了一片又一片的魚肉。
秋子的父親在婚禮的第二天就奇怪的暴斃, 村民都說這是人魚的詛咒, 但是吃下了人魚肉的秋子卻越來越美麗,越來越健康。
十年,二十年, 三十年……
當秋子的孩子也已經白發蒼蒼的時候,秋子還是那副年輕貌美的樣子。哪怕是一把刀割破她的手腕,手腕上的傷口也會在瞬息間恢複如初,不老,也不死。
這個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渴望長生不老,但只有真正體會到這一點的人,才會知道——永久的生命,帶來的不是天國的聖光,而是地獄的焰火。
因為,活着這件事本身,就已經是一件無比痛苦的事情了。
“咳,咳咳……”講故事的婆婆因為長久的述說,嗓子幹涸,忍不住咳嗽了兩下。圍在一邊聽故事的孩子迅速在裝着井水的木桶中打來一瓢水,端到了老婆婆的面前。
“那後來呢?吃下人魚肉的秋子姑娘到底怎麽樣了呢?”一個女孩雙手托腮,期待的看着講故事的婆婆。
一個男孩不客氣的拉扯着女孩的頭發,用最直接也最笨拙的辦法吸引着女孩的注意:“當然是離開了村子,從此杳無音訊——這個故事婆婆都講了十幾遍了,背都背下來了吧?”
女孩不滿的瞪了男孩一眼:“秋子姐姐一定會獲得幸福的,不老不死,真好啊!”
“還‘姐姐’呢,說不定年齡比婆婆的婆婆還要大……”男孩嘟哝道。
婆婆小口的抿着井水,用慈愛的目光看着這些猶如朝陽一般的孩子。
已經垂垂老矣的她,曾經也有過青春永駐的美好憧憬,但真的擁有着永恒的生命,卻不一定能比現在過得更為快樂。
人的一生就如同一顆種子,在春天發芽,在夏天變得枝繁葉茂,然後在秋天結果,在冬天安詳的于雪中死去,最後成為下一代生長的養料。
只可惜,大多數人都不明白這一點。
普通人渴望不老不死,但不老不死的人,又何嘗不渴望能像一個普通人一樣的活着呢?
玲子和孩子一起安靜的聽完了人魚的故事,等到婆婆的咳喘平息,才慢慢的走到了婆婆的身邊:“婆婆,不知最近您有沒有見到過一些奇怪的景象?比如發光的碎片掉入海裏之類?”
婆婆有些渾濁的眼睛慢慢眯起,有些困難的打量着玲子和她身後的妖怪。
她這一輩子去過不少地方,對于妖怪也不是第一次見到:“我老喽,眼神不好,這些景象,就算有,我想必也是看不清的。”
“是嘛……打擾了,婆婆。”玲子眼中閃過一絲失望,但還是禮貌的和婆婆告別。
這已經是玲子來到的第三個靠海的漁村,前面兩個村子中都不曾找到草薙劍碎片的消息,難道這一次又要空手而歸嗎?
“發光的碎片?我有看到過哦!”那個揪着女孩頭發的小男孩突兀的開口,“不過那不是發光的星星嗎?幾個月前我看見它落到海裏了。”
幾個月前?這和梅雨給出的時間大概相符,雖然不知是不是草薙劍的碎片,但總算是有了一定的線索。
“謝謝你。”玲子伸出手摸了摸男孩的腦袋。
男孩對于玲子的舉動并不領情,反而幹淨利落的打掉了玲子的手:“別摸我的頭,會長不高的!”
說罷,就做了一個鬼臉,然後拉着女孩的手跑到了別處。
兩個小小的黑影在陽光下相互追逐,周圍勞動着的村民見了也只是善意的一笑,然後感慨一番“年輕真好”。
小孩子可以是天使,也可以是魔鬼。他們那張沒有被任何東西污染的面孔煥發着世界上最純潔的表情,但也可以用最天真無邪的語氣說出最為惡毒的話語——因為他們無需掩飾,也不會掩飾。
玲子無比真切的體會過孩子們那“惡毒”的一面,但比起成人世界那掩藏在虛僞面具之下的勾心鬥角,這種坦率的言語還是顯得無比的可愛。
“走吧,我們去海邊看看,找找看有沒有什麽妖怪可以幫忙。”玲子收回了看向孩子的目光,對着身後的式神招呼道。
這裏的海邊并沒有金色的沙灘,取而代之的是黑色的淤泥和高低不一的峭壁,大大小小的漁船停在了較矮的峭壁中間,将這些石頭作為天然的良港。
海水泛起一道一道的波紋,顯得風平浪靜。偶爾有着白色的浪花打在岸邊的岩石上,變成了無數水花,然後又重新落于海中,與海水融為一體。
玲子站在一塊礁石之上,順了順自己被海風吹得有些亂糟糟的頭發,靜靜的看着眼前的美景。
這裏只是一個普通的海邊漁村,并不是什麽度假勝地,甚至海水都不是碧藍色的。但就是這種“真實”,才将大海的廣闊和兇險展現的一覽無餘。
淡藍的天和有些渾濁的深藍的海,富有層次感的交疊在一起,給人一種心曠神怡之感。
“我打算出海看看,你們要跟我一起去嗎?”玲子身手矯捷的跳下礁石,眼裏有些躍躍欲試。
“當然了,玲子大人!我和哥哥原本就是從海上來的,而且會飛,如果你掉到海裏了,我和哥哥會拉你上來的!”童女将翅膀卷成了拳頭的形狀,煞有其事的錘了錘胸口。
“童女!”童男斥責了一聲,然後向玲子道歉,“妹妹口無遮攔,玲子大人,我們不會讓你掉到海裏的。”
“噗嗤!你們怎麽可以這麽可愛!”玲子不客氣的□□着童男童女的腦袋,“妖刀姬你呢?”
“我自然跟在玲子大人身邊。”妖刀姬一本正經的回答。
“那麽……就讓我們找一艘船吧!”玲子一錘定音。
這個時代的船基本都是木質的,在玲子付出了一筆不菲的花費後,一個胡子花白卻老當益壯的老漁民答應了帶玲子出海的請求。
“這片海中的确住有妖怪,而且不少人都見過。”老漁民熟練的拉起風帆,并解開拴在木樁上的細繩,在将船推離淤泥地後,敏捷的跳到了船上,“那是一條長着胡須的紅色的魚,穿着衣服,拿着手杖,并且經常來搶奪我們抓來的海魚。”
今天的天氣很好,海風習習,白帆很快就鼓起一個優美的弧度,船身在海面上留下一道道痕跡。
玲子眨了眨眼睛,腦中浮現出了鲶須那張可愛又滑稽的臉:“是住在海裏的鲶魚麽?它僅僅只是想要魚,沒有傷過人?”
“是啊,其實這裏的老漁民都不怕它,有時候食物比較匮乏的時候,就算強硬的不把魚拿出來,它也不會強搶,只會垂頭喪氣的離開。當然了,有時候它也會掀起驚濤駭浪來吓唬人,不過等那些漁民回到村子以後才知道,那是因為暴風雨快要來了,妖怪害怕漁民葬身大海,才會用這樣的方法将人全部攆走。”
老漁民的語氣頗為懷念:“想當初我還是一個毛頭小子的時候,就曾因為這樣保住了一條性命。”
“這還真是一只好妖怪。”玲子笑道。
“誰說不是呢?最近的魚并不好打,說不定它會出來‘覓食’,真希望我能多打上幾網魚,然後好好的感謝它。”
老漁民沙啞的嗓音伴随着海風的鹹味,慢慢化為了玲子對于這片大海的整體印象。原本困難重重的尋找碎片的經歷,似乎也變得有趣了起來。
玲子覺得自己喜歡上了這個漁村,喜歡這裏人類與妖怪的相處方式。
難怪她帶着童男童女和妖刀姬在村子裏亂晃,村民最多對此報以好奇的目光,并沒有在城裏見到的那些恐懼和厭惡。
或許是每一天都看着這一片廣闊無垠的大海的緣故,似乎這裏人們的內心都變得開闊起來。
童男童女紛紛飛到了天空,享受着飛翔帶來的自由;而妖刀姬的臉色卻有些蒼白,大概是因為第一次出海的緣故,她看起來十分的緊張,雙手死死的抓着船的邊緣。
玲子的眼睛慢慢閉上,展開雙臂,沐浴着迎面而來的海風。老漁民見了,也開始用沙啞的嗓音唱起了不知名的調子,那帶着些滄桑的聲音傳的很遠很遠。
“美人魚!玲子大人,有美人魚!”童女原本就很尖細的聲音顯得有些尖銳,一下子就蓋過了老漁夫的歌聲。
玲子連忙睜開眼睛,目之所及的是還未完全沒入海中的黑發和一條纖細的“魚尾”……不,那并不是魚尾,反而更像是蛇的尾巴。
“美人魚”在海水裏打了個滾,然後調轉了一下個頭,屬于人的那一部分重新浮出海面:“我可不是什麽人魚,我是海女房,這片大海的女主人。你們是來捕魚的吧?識相的話就把你們的魚全部交出來,不然……吃了你們喲!”
海女房裝模作樣的露出了尖牙,但這并不可怕,反而為她更添了一番風情。海女房的頭發很長,幾乎蓋住了整個身體;她的眼睛是蛇類的豎瞳,散發着金色的光芒,卻并不陰冷,反而散發着一股妩媚的氣息。
可惜這艘船上并沒有人被海女房吓到,見多識廣的老漁民沒有,玲子自然也沒有。
“想要魚的話你得等一等,我還沒有找到适合下網的地方。”老漁民鎮定自若的回答,然後看向了玲子,“小姑娘,你不是想要找妖怪幫忙嗎?這就是了。”
玲子打量了一下海女房,然後揚起了笑容:“我們給你魚,然後你幫我一個忙如何?”
海女房聞言警惕的用手撫上肚子:“什麽忙?”
玲子的視線順着海女房的動作一齊落到了她的肚子上,海女房的腹部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樣纖細,反而顯得十分的臃腫,中間明顯的鼓起,即使是海水也無法完全遮掩。
“你……有孩子了?”玲子有些遲疑的問道。
海女房猛地縮回了水裏,只露出兩只眼睛看着玲子,眼裏全是戒備。
玲子見了,神色瞬間柔和下來:“你是為了孩子才需要魚的吧?放心吧,我們如果打到了魚,就全部給你,而且不再需要你幫忙了。”
“為什麽?”海女房聞言,腦袋又重新露出來了點,有些遲疑的問道。
“哪有那麽多為什麽?你懷孕了嘛!我怎麽好意思讓一個孕婦幫我跑來跑去的找東西?而且,這片大海裏的妖怪應該還有不少,我再找就是了。”
說着,玲子的視線看向了老漁夫:“老伯,等找到了适合打魚的地方,你打的魚我全部買下來,可以嗎?”
老漁民“呵呵”的笑道:“小姑娘,你給的錢夠多了,就算你不說我也不會舍不得那麽兩條魚。”
海女房面色複雜的看了看玲子和老漁民,然後展顏一笑:“原本我總是對那死鬼幫助你們這些人類的行為不怎麽看得慣,但現在看來,那死鬼的行為也是有一定道理的。人類中,原來也是有知恩圖報之輩的。”
“死鬼?”
“人類叫他海坊主,一條紅色的鹹魚就是了。”海女房嫌棄中透着幾分親昵,“最近漁民收獲不好,我家死鬼每次出去都搶不到魚,我也是餓的沒辦法才自己出來的。”
說着,海女房摸着肚子,露出了溫柔的神情。
大自然十分的神奇,能夠掀起滔天巨浪的海坊主卻會被食物所困擾,傻兮兮的不會捕魚,只能夠向漁民硬搶,這大概是人類無論如何也無法理解的事情。
玲子觀察了一下幹幹淨淨的海水,似乎找到了海坊主和海女房身為妖怪卻會餓肚子的原因:“不如你先回去,等過一段時間再來找我們?你身上的妖氣把魚全部都吓跑了,這樣下去是捕不到魚的。”
海女房的表情僵硬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了頭,應了一聲,然後消失在了海水裏。
一道道的波紋随着晃動的蛇尾逐漸暈開,擴散開來,越來越淡,海面又重新恢複了平靜。
“好了,下面,去捕魚吧!不過,得把妖刀姬先送回去才可以。”玲子看着依舊蒼白着臉的妖刀姬,露出了十分無奈的笑容。
當漁船重新回到海上的時候,就只剩下玲子和老漁民兩個人了。
捕魚,其實是一件十分枯燥的事情,一網下去,接下來要做的事情就只有安靜等待。
玲子學着老漁民一起躺在漁船之上,看着頭頂那沒有邊界的藍,覺得自己無比的渺小。
沒有任何一個地方,可以比在海上看到的天空更為廣闊了。
向上,就可以觸摸藍天;向下,就可以撫摸海水。當一個人躺在這一條小小的漁船上時,就仿佛身處于天與地的交界線,一伸手,就可以抓住整個世界。
老漁民又輕聲哼起了歌謠,這一次沒有歌詞,也不需要歌詞。
因為天也好,地也罷,已經全都在老漁民的歌聲中了。
作者有話要說:
ps:日本妖怪裏面的确有一種叫做“海女房”的妖怪,也的确是海坊主的老婆。
每一條鹹魚背後都有一個美豔的老婆,嗯,這句話沒毛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