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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人魚的傳說(完)

“玲子大人!!”童女拼命煽動着翅膀, 想要在玲子落水之前接住她, 只是這一切都是徒勞無功。

在童男童女見到這一幕的時候,玲子已經從那高高的斷崖上落下,胸前的傷口在空中留下一道美麗的血線, 然後如同沒有生命的破布娃娃一樣,就那樣一動不動的落到了海裏, 僅留下一朵濺起的浪花。

童女紅着眼睛, 想要跟着玲子一頭栽進水裏,卻被理智尚存的童男牢牢的拉住:“童女,你清醒點!我們是不會游泳的!”

這世上, 有得必然有失。

在童男童女擁有翅膀,獲得了在天空翺翔的權力的同時, 他們也永遠失去了在水中暢游的能力。

“你放開我!”童女此時兇狠的如同一同被冒犯的母狼。

“玲子大人已經沒救了!那把劍是從玲子大人胸口穿透過去的,如果螢草在這裏為玲子大人立刻止血,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但現在已經是回天乏術了!”童男依舊緊緊抓着童女, 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聲音分析道。

是的,童男和童女是不一樣的。

童女始終如同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即使被人類那樣的對待, 心中始終保持着那一抹純真。

但童男不一樣,原本就很成熟的他, 在經歷了那種事情後,更有着遠超外表的心智。晴明平時一些見不得人的事情,包括殺人, 很多時候都是童男去辦妥的。

金盆洗手只是一個笑話,手一旦髒了,無論洗多少次,都不可能變得幹幹淨淨。

童男感激晴明,忠于晴明,但這一切都是為了童女。

童男可以救玲子,只要他願意獻祭自己的生命。一命換一命的能力他沒有告訴過任何人,晴明沒有,童女也沒有。

因為若有一天他真的打算去換別人的性命,那這個被救的對象也只可能是童女。

他的命,是妹妹的。

“哥哥,你怎麽可以……”童女仿佛是第一天認識童男一樣,她從來不知道自己的哥哥竟是這樣的無情。

“即使我們拼死把玲子大人撈上來,也救不了她。現在的當務之急是把消息帶回去,然後一切由晴明大人來定奪。”在察覺到童女逐漸恢複理智後,童男逐漸松開了抓着童女的手。

“我要殺了你們!”妖刀姬憤怒的聲音從地上傳來,她瘋了似得舉着大刀直接砍向了夜蔔,不要命的打法讓夜蔔一時有些手忙腳亂。

“糟了!”童男心頭暗沉。

妖刀姬原本就沒有辦法很好的控制自己的力量,只要稍一受刺激就被會妖刀控制神志,直到成為玲子的式神才重新找回自己的理智。

玲子的靈力溫和平穩,有着安撫人心的力量,但若是玲子死了,與妖刀姬簽訂的契約自然作廢,受到強烈刺激的妖刀姬很可能再次變回那個殺戮機器。

“夜蔔,殺了她麽?”緋的聲音在夜蔔的腦海中響起。

一旦神器變成武器的樣子後,他們就會和神明心意相通。緋是十分強大的神器,除了本身可以變成利器之外,還有着控制水流的能力。束縛住玲子四肢的水流,還有現在保護夜蔔而形成的水幕,都是緋自己的手段。

夜蔔沒有答話,只是被動的防禦着妖刀姬的進攻。

他原本應該切下那個叫夏目玲子的人類的耳朵,然後去找父親邀功的,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只要一想到玲子插着腰,氣呼呼的對着他說“随便站在那種地方可是很危險的,知道嗎”的樣子,他就沒法下手。

不想看見那雙明亮的眼睛失去神采。

夜蔔驀地冒出了這樣的想法。

所以,他将玲子踹下了山崖,只因為不想看見那雙逐漸變得暗淡的眼睛。

“夜蔔,你再不動手,我就要擋不住了。”緋的聲音有些氣惱。

殺了她嗎?對,殺了她。

不過是一只妖怪罷了,有什麽好手軟的。

像往常一樣,完成任務,然後被父親誇獎就可以了。

他夜蔔,是屬于父親大人的神明。

夜蔔拉開距離,将兩指放到了太刀上面:“豐葦原中國……”

“住手,夜蔔。”一個略微低沉的男聲傳來,夜蔔如同停了發條的木偶,整個人都靜止了下來。

“夜蔔”是父親取的名字,也是他的真名。在父親用這個名字命令他做事的時候,他只能選擇聽從。

夜蔔的父親是一個完全籠罩在黑色中的人。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和服,帶着一頂黑色的帽子,黑色的卷發将他的大半張臉遮的嚴嚴實實,讓人看不清容貌也辨不清神情。

夜蔔躲開了妖刀姬的攻擊,有些郁悶的回到了父親的身邊。

男人摸了摸夜蔔的腦袋作為表揚:“做的漂亮,夜蔔。不過你暫時不能殺了那些式神,若是沒有人去為我們通風報信,這一切不都沒意義了麽?”

得到贊揚的夜蔔立刻露出了開心的笑臉,用仰慕的目光看着自己的父親。

“不過,在此之前,要給這些不知深淺的式神一些教訓才行,不然他們恐怕不會乖乖的回去。”男人掃了一眼繼續沖過來的妖刀姬,還有飛在天上準備随時進攻的童男童女,“順便,測試一下螭對于妖怪的能力。”

“來吧,螭!”

夜蔔手中的無鞘太刀瞬間消失,重新變成了女孩的樣子,一個鮮紅的“螭”的小篆出現在空中,女孩變成了一把禪杖落到了男人的手中。

遺留于人世間的死靈,在被神明賜予名字後就成為了神器。神器會根據神明和自身本身的特質而變成不同的器具,以供神明使用。

一般,一個神器只會有一個主人,即使想要更換主人,也會和之前的神明說明情況,要求去除先前的名字後,才會跟随新的神明。

但,這其中也有着例外,比如眼前的這個女孩,就同時擁有着兩個名字。

這種擁有多個名字的神器,通常為神明所不齒,他們給了這樣的神器一個專門的名字,叫做——“野良”。

夜蔔毫無疑問是一位神明,但夜蔔的父親從表面看來只是一個人類。人類為何可以使用神器,這大概是誰也不知道的秘密了。

“根據資料,妖刀姬原本也是一個人類,在變成妖怪後失去記憶。這種情況,不是和神器很像嗎?”男人一手拿着禪杖,一手按着帽子,露出了興味盎然的神情,“螭,試着毀了那個式神。”

“是,父親大人。”女孩的聲音在男人腦中浮現。

在神明中間有一個不能說的秘密,那就是絕對不能叫出神器生前的名字,讓神器想起過去的事情,不然神器就會堕落為毫無理智的妖怪,被怨恨所吞噬。

女孩作為“緋”的時候,能力是控制水流;但當她作為“螭”的時候,能力卻是解開那道記憶的封印,抹去神明賜予神器的名字。

妖刀姬已經沒有多少理智了,她只知道要殺了眼前的這些人,去為玲子大人報仇。

面對拿着妖刀直接沖過來的妖刀姬,男人沒有任何的退縮,只是舉起禪杖,對着妖刀姬輕輕一刺。

禪杖的頂端刺在了妖刀姬的額頭上,一顆細小的血珠慢慢的滲了出來。這種看似毫無攻擊力的舉動,卻輕而易舉的阻止了妖刀姬的進攻,讓她的眼中出現了迷茫的神色。

“父親大人,我切斷了她和夏目玲子的契約。”

男人聞言動了動眉毛,似乎對于這種情況有些意外。

大量的記憶湧入了妖刀姬的腦海。

“小秋姐姐,你胳膊上的傷是怎麽回事?父親打你了嗎?”

“沒有的事,只是摔了一跤……”

……

“我沒有你這個女兒!給我聽清楚,如果你再來的話,我就打死你!”

“父親,不要,求求你,不要……”

……

“父……親?”

……

對了,是父親,是父親親手将她推到了鍛刀爐裏;然後,又是她,親手将父親砍成了肉沫。

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呢?為什麽呢?

她不想想起來,一點也不想!

“啊啊啊!”妖刀姬放了手中的妖刀,然後捂着腦袋痛苦的嘶吼着。

“你對妖刀姬姐姐做了什麽!”童女對着男人質問道,但不知為什麽,她只要稍微一接近那個男人,心中就會泛起恐懼。那個男人,比之前把她和哥哥囚禁在小屋子裏的人類還要可怕。

“聰明的小家夥。”男人輕笑,“放心吧,我只是把她原來的東西還給了她而已。”

童男童女過去同樣是人類,在失去所有的記憶後變成了妖怪。

男人可以讓妖刀姬想起生前的事情,自然可以讓童男童女想起當初慢慢被鳥類啄食而死的感覺。

童女的直覺一點也沒有錯,男人對于她和哥哥來說,可以說是最為可怕的存在。

男人帶着夜蔔漸漸遠去,童男童女卻連阻止的勇氣都沒有,那種強烈的心悸,讓他們完全不敢輕舉妄動。

“哥哥,我是不是太沒用了?”童女的聲音帶着哭腔。

童男沒有回答,心中有着強烈的挫敗感。

在跟随晴明之後,童男和童女一直過着順風順水的生活,只有現在離開了晴明的羽翼,他們才真切的認識到自己的弱小。

“妖刀姬姐姐怎麽辦?”童女擔心的看着已經完全不可以稱之為“人”的妖刀姬,還有那把妖刀之上越來越盛的光芒,顯得手足無措。

童男搖了搖頭,示意童女繼續等待。

以童男對于晴明的了解,他相信在晴明讓妖刀姬成為玲子式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準備好了後手。

果然,在妖刀的光芒達到極盛的時候,幾張符咒的虛影突兀的出現在了刀上,将那些妖異的紫光硬生生的壓了下去。

然後妖刀姬的身影消失,比人還高的妖刀無力的落到了地上。

在妖刀完全控制妖刀姬的神志之後,封印的力量就會自行發動。

類似的後手晴明同樣也為玲子準備過,那是足夠阻擋八岐大蛇全力一擊的防禦符咒。只是沒有人會想到,對手會是神明,因此一切的準備都成了一張廢紙。

“走吧。”童男抱起那把已經被封印的妖刀,複雜的看了一眼大海,然後啓程回去。

不是沒有能力找人打撈玲子的屍體,只是不願這麽做。

只要沒有看見屍體,還能夠欺騙一下自己,或許,玲子還在某個地方繼續活着。

即使,這種希望,近乎于零。

男人看着空中逐漸消失的兩個影子,将夜蔔和緋趕到一邊,等待着某個人的到來。

“你把我從黃泉國救出來的恩情,我已經報完了。”男人似乎在對着空氣自言自語。

一個少女從樹後面走了出來。

這個少女穿着一身紅白巫女服飾,頭發編成兩股垂在胸前,手中拿着一根法杖。少女十分的美麗,周身的氣質如水一樣柔和,但也如水一樣的死氣沉沉、毫無溫度。

“你真的不考慮與八岐大蛇大人合作嗎?你的目标是高天原上面的神,八岐大蛇大人也是,我們有着同樣的目标。”少女的聲音輕輕柔柔,帶着淺淺的笑意,一點也不像在勸說。

“邪神也同樣是神,那種高高在上的态度,和高天原上的家夥沒有任何區別。”男人毫不猶豫的拒絕。

“但你還是幫了八岐大蛇大人這個忙。”少女也不惱,依舊淺淺的笑着。

“只是有趣罷了,若是陰陽師死絕了,‘黃泉之語’的能力才能夠充分的發揮出來。”

‘黃泉之語’是居住在黃泉國的伊邪那美制造出來的控制妖怪的工具,外表看起來像是一只毛筆,卻擁有着給妖怪賜名的能力。

掌握了妖怪的真名,就等于控制住了妖怪本身,男人之前冒險前往黃泉國就是為了獲得這支筆。

但伊邪那美的能力遠遠超出男人的意料,就算是他也差點死在那裏,好在,在最關鍵的時候,有人将他從黃泉中拉了出來——那個人就是少女。

“真是可惜,那麽,我就告辭了。根據占蔔,我必須等在鳳凰林中,這樣才可以完成命中注定的會見。”少女行了個禮,轉身離去。

“我很好奇,你為什麽要為那條蛇做事?不老不死的占蔔師?還是應該叫你吃了人魚肉的秋子小姐?”

少女的腳步頓了頓:“八百比丘尼,我現在的名字只有八百比丘尼。至于為什麽投靠八岐大蛇大人,一切都是為了死亡。”

投靠八岐大蛇,這樣才可以被安倍晴明殺掉,這是占蔔的預示。

只是現在,她已經是八岐大蛇的人了,即使想要脫身,也已經做不到了。

等到八百比丘尼徹底離開後,男人才看着大海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死亡?八百年的時間,很長麽?”

玲子已經離開兩個多月了,在這兩個多月裏,晴明一直吃住在黑夜山上,看守着八岐大蛇的封印。

但不知為何,随着時間的推移,心中那股心悸的感覺越來越強烈。

[安倍晴明,你真的打算為那些無能的人類做事嗎?跟我站在一起,去支配整個世界吧!你有這樣的能力。]

閉嘴。

晴明在心中說道。

黑夜山是封印八岐大蛇的地方,也是陰界之門的所在,是陰與陽最直接的交彙處。或許這是因為此地的特殊,才可以将八岐大蛇封印在陰界,晴明也才能夠聽到八岐大蛇的聲音。

[看看那些人類吧,你真的認為你和他們是一個物種嗎?你的力量無與倫比,你淩駕于所有人,你可以做任何事情!既然這樣,你為何還要去聽從那些貴族的指示?既然不樂意,殺了就是。]

不用說了,封印必須完成,我有着自己想要守護的東西。

晴明握着扇子,又一次拒絕了八岐大蛇。

[守護?那就讓我看看,你的軟弱到底可以守護些什麽吧!哈哈哈哈哈哈!]

八岐大蛇的聲音慢慢歸于沉寂,晴明閉了閉眼睛,恢複了內心的堅定。

在這段日子裏,類似的對話不下百次,八岐大蛇用盡一切辦法試圖動搖晴明的心智,卻一次又一次的被晴明給擋了回去。

他必須要完成封印,然後還給玲子一個安穩的平安京。

玲子說過喜歡這座城市,所以他會守護好這裏,絕不會輸給八岐大蛇。

只是,果然還是有些想你啊,玲子。

說起來快到夏日祭舉辦的日子了,去年玲子看着空中的煙火那羨豔的目光,晴明還清晰的記得。

今年,他自己也去買一些煙花,然後在庭院裏放吧,那一定會十分的熱鬧。

想着想着,晴明的嘴角勾出了幾分笑意。

天空中兩個黑點逐漸變大,童男童女帶着一把大刀在晴明面前落下,沉默不語。

晴明掃了一圈四周,沒有看見玲子的身影,驚慌的感覺化為了一只大手,逐漸握緊了晴明的心髒:“玲子呢?”

晴明盡可能的讓自己的語氣保持平穩。

童女低下了頭,而童男張了張嘴,不知如何說起。

“說!”晴明的聲音無法控制的變大。

“被,一劍穿胸,然後……落到了海裏。”童男的聲音有些顫抖。

“誰幹的?”晴明神奇的冷靜了下來,然而握着扇子的力道越來越緊。

“是……神明。”

[安倍晴明,你的軟弱到底可以守護些什麽?你的軟弱到底可以守護些什麽!哈哈哈哈哈哈!多麽可笑,多麽可笑!]

八岐大蛇聒噪的聲音再度響起,在晴明耳邊猖狂的笑着。

“啪!”

晴明手中的扇子被他硬生生的折成了兩半,鮮血沿着他的手掌不斷的低落。

他的表情無比的平靜,但眼裏似乎在孕育着一場風暴。

“神明,呵!”

作者有話要說:

ps1:現在的夜鬥還沒有使用“夜鬥”這個名字,所以一率稱為“夜蔔”。

ps2:八百比丘尼,“比丘尼”是尼姑的意思,“八百”說明活了八百年。從傳說的角度看,平安時期八百比丘尼還沒有活到800年,但游戲裏既然這個時期就有了這個名字,就當做此時八百比丘尼已經活了800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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