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物是人非(1)
晴明坐在庭院內的石桌之上, 拿着毛筆,在畫卷上不斷的塗抹。
将粉紅色的傘斜放在地上、坐在櫻花樹下發呆的神樂;坐在前廊之上、捧着杯茶靜靜坐着的八百比丘尼;拿着弓、在空地上立了個靶場,不斷練習射箭的源博雅。
一切都是這樣的和諧。
只是不知為什麽, 在畫完庭院的構圖之後,晴明卻遲遲無法繼續畫下去。
畫卷中的庭院空空蕩蕩, 只有那美麗卻毫無生氣的風景。原本晴明應該親手為它畫上人物、賦予生機,但是晴明總有一種奇怪的直覺——畫裏的人, 不應該是這個樣子的。
無論是坐在櫻花樹下人,還是呆在那裏射箭的人,都不應該是現在這樣的。
“晴明, 你在想什麽?”神樂不知何時走到了晴明的身邊,仰着頭疑惑的問道。
神樂是晴明失憶後見到的第一個人,也是與他同病相憐的人。
是神樂陪着一無所有的他一直走到了今天,重新建立了被遺失在過去的羁絆和記憶, 所以,神樂是他最重要的人, 是絕對無法取代的人。
——可, 真的是這樣嗎?
“晴明,你又在發呆了, 是因為黑晴明嗎?”神樂的眼裏閃過一絲擔憂, 自從那一天茨木童子突然來訪之後,晴明走神的時間就越來越長。
他們在那片已經凋零的楓葉林裏,在鬼女紅葉身邊小妖的記憶裏,見到了那個穿着一身黑衣的黑晴明。
晴明安撫性的摸了摸神樂的腦袋:“我沒事, 不用擔心,只是有些事情比較在意。”
“原來你就是大名鼎鼎的陰陽師安倍晴明?早知道之前在楓葉林與你見面的時候就找你打一架了!說起來之前和你在一起的那個女人呢?不會死了吧?哈!人類真是弱小,本大爺還想着和她再去讨論一下應該如何才能把摯友的心搶過來的話題呢!”
當茨木童子突然造訪庭院的時候,說了這樣的一番話。
在茨木童子的口中,晴明知道了自己與茨木童子在兩年之前見過一面,當茨木童子說出“死”這個字的時候,晴明的心中突然湧現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
一對他而言非常非常重要的人,不在了。
可是這個人是誰,與他到是有着怎樣的關系,晴明卻對此一無所知。
或許他過去真的做錯了什麽事情,以至于哪怕隔着一個人的記憶,晴明都能夠感受到黑晴明望着自己的嘲諷的目光。
“玲子……”茨木童子是這樣稱呼那個當初和自己在一起的人的。
“你在說什麽?”神樂歪了歪腦袋,滿臉不解。
“不,沒什麽。”晴明搖了搖頭。
黑晴明也好,失去的記憶也好,總有一天,他會全部找回來的。
。
玲子終于再一次踏上了那一條熟悉的土禦門小道。
“終于回來了啊!”玲子站在那一扇熟悉的門前,頗有些感慨的嘆道。
在她的記憶裏,幾個月之前才剛和晴明告別,踏上了尋找草薙劍碎片的道路,但對于晴明來說,時間卻已經過去了兩年還多。
她“死”了以後,晴明一定會非常的難過吧?
想到這裏,玲子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臉頰,然後揚起一個大大的笑容,擡腳走入了那個結界籠罩中的庭院。
“我回來了!”
。
“我回來了!”
清脆而輕快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庭院中突兀的想起,四個人外加一只狐貍的目光齊刷刷的看向了玲子,庭院裏面彌漫着一股十分尴尬的氣場。
“呃……”沒有想到庭院中會有這麽多“客人”的玲子一時有些不知所措,看看這個,然後又看看那個,最後視線定格在了晴明的身上。
還是小白最先打破了沉默:“請問……您是哪位?”
“您是哪位?”玲子無意識的重複了一遍這句話,然後隐約察覺到了似乎這裏有着一些她所不明白的變故,“小白你是在和我開玩笑嗎?我是玲子,夏目玲子。”
小白抖了抖耳朵,對于這個名字顯然十分的陌生:“抱歉……”
“你認識我。”晴明打斷了小白的話,言語中帶着些他自己也沒有意識到的急切。
玲子有些莫名其妙:“我當然認識你!怎麽,兩年不見,難道你失憶了不成?”
“不錯,我失憶了。你是我以前的朋友嗎?如果你知道些什麽,請告訴我。”晴明認真的懇求道。
“想不到晴明你還會認識這樣的大美人!”一邊的博雅十分稀罕的說道。
八百比丘尼則依舊安靜的坐在那裏,眼中閃爍着一些別人無法理解的思緒。
“晴明……”神樂走到晴明身邊,有些不安的拉住他的袖子,晴明順手摸了摸神樂的腦袋,用眼神安撫着她。
一路上懷着的欣喜和思念,走在土禦門小道上那份近鄉情怯的忐忑,還有因為自己突然“失蹤”害得晴明擔心的愧疚,甚至于那份差點死去的委屈,現在全部都仿若被一盆涼水潑下,讓玲子從頭涼到了腳。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呢?
對了,就像自己還待在田原夫婦家中、寄人籬下那樣——她就是一個徹徹底底的局外人。
這是玲子最讨厭的感覺,比起別人厭惡的目光,她更不願去做一個多餘的人。
這個庭院已經沒有她的位置了。
在看到庭院中那四人的互動、特別是晴明注視着神樂的眼神之後,玲子真真切切的意識到了這一點。
“我走錯地方了。”玲子本能的選擇了逃避,這是她一直以來面對這一切的辦法。
看着玲子果斷離去的背影,晴明心中有一種沖動破口而出:“玲子!”
玲子停住了腳步,轉頭看着晴明。
在本能的叫出玲子的名字之後,一直以來的理智重新回到了晴明的腦中,他以最理性的态度提出了自己的疑問:“你和我是什麽關系?”
只有那扇子拍打手掌時不斷加快的頻率洩露了晴明內心的焦躁。
玲子簡直要被氣笑了:“安倍晴明,你知道我現在最想做什麽嗎?那就是直接一拳打到你的臉上!”
開什麽玩笑?在她出生入死幫他把草薙劍碎片找回來以後,非但沒有得到一句安慰,反而成了一個多餘的人。
就連那個口口聲聲說“等她回家”的人,也變成了一個用陌生的目光看着她、一本正經詢問“你是我的誰?”的陌生人。
當她夏目玲子好欺負不成?
雖然在逐漸下來之後,玲子也察覺到晴明失憶一定有所原因,她也不會去懷疑晴明對自己的感情。
但玲子也是人,并且是一個十分感性的人,所以她也會生氣,也會難過。
“聽清楚了,安倍晴明,從現在開始我和你沒有任何關系。”至少在她氣消了之前是不會有了。
原本想要嘲諷晴明兩句的源博雅縮了縮脖子,開始事不關己的望向天空。
這場景,怎麽那麽像小兩口吵架?
就連神樂都默默的松開了抓着晴明衣角的小手,充滿好奇的看着晴明和玲子。
就在玲子和晴明大眼瞪小眼的時候,一把一直擱在角落裏的藍色印花的唐紙傘突然飄了過來,落到了玲子的腳邊。
“唐紙傘妖?”玲子伸出手握住了傘柄,唐紙傘妖在玲子手中抖了兩下,然後又重新歸于沉寂。
到最後,整個庭院,唯一記得玲子的,竟然是一把傘。
玲子心中的怒氣漸漸地平息,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湧上心頭的酸澀:“對不起,把你抛在這裏這麽長的時間,一定很寂寞吧?”
“這把傘……”神樂若有所思。
神樂對這把傘自然是有印象的。
在剛剛來到這個庭院的時候,庭院裏的式神,除了小白,就只剩下了這一把傘。
唐紙傘妖希望做一把單純的傘,然後為自己的主人遮風擋雨。因此在絕大多數的時候,它都一動不動,就如同一把真正的傘那樣,靜靜的等待着主人拿起自己的那一天。
當玲子的死訊傳來以後,在晴明的驅趕下,玲子的其他式神都選擇離開,只有唐紙傘妖選擇繼續留下。
因為它相信,玲子一定會回來。
神樂是第一個察覺到唐紙傘妖是妖怪的人,特殊的通靈體質讓她敏銳的意識到了唐紙傘妖的靈魂波動,于是常常待在唐紙傘妖身邊,試圖與它交流。
唐紙傘妖告訴神樂,它在等自己的“主人”,而那個“主人”究竟是什麽人,傘妖卻從未解釋過。
神樂因為唐紙傘妖的存在而逐漸喜歡上了“傘”這樣東西,于是拜托晴明買來了一把粉色的紙傘。
自那以後,神樂就發現唐紙傘妖的情緒有着奇怪的波動,詢問以後才知道,神樂那粉衣配粉傘的和諧的樣子,讓它想起了自己的主人。
一個穿着藍底櫻花和服的美麗的女子,這是神樂對那不知名的“主人”的最初的印象。
現在的玲子自然不是這副裝扮,過去的衣服早就在海裏泡壞了,現在她身上穿的是重新買來的素色和服,但盡管這樣,她和唐紙傘妖配在一起的樣子還是那樣的協調。
“很難過吧?”令人意外的,竟然是神樂首先對玲子伸出了橄榄枝,“回來以後沒有人記得你,一定很難過吧?”
玲子第一次仔細打量起神樂,在抛開了那一開始的細微的嫉妒以後,玲子意外的發現神樂竟然給了自己一種十分親近的感覺。
這種親近不是什麽莫須有的直覺,而是可以察覺到對方心情的那種神奇的感觸。
這是兩個同樣通靈體質的人産生的共鳴。
神樂用一只手撫上自己的胸口:“我可以感覺到,你的這裏在難過。”
玲子笑了,然後做出了同樣的動作:“我也可以感覺到,你現在十分忐忑的心情。”
神樂愣了一下,然後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玲子:“你不留下嗎?”
“不,我還有一些想要調查的事情。”玲子的心情逐漸平複下來,心裏開始蹦出一個又一個疑問。
晴明為什麽會失憶?為什麽在晴明失憶以後沒有人告訴他過去的事情?
晴明每天都會去陰陽寮報告,就算失憶是在沒有人知道的情況下突然發生,賀茂保憲也應該會察覺到不對的地方,從而将過去的事情告訴晴明。
但現在,很明顯保憲并沒有這樣做。
留在這個庭院除了尴尬外沒有任何作用,與其和什麽也不記得的晴明待在一起,還不如她自己先把一些事情弄清楚來得有用。
所以她現在要去找賀茂保憲詢問情況。
“你要去哪?”這一次開口的是安倍晴明。
餘怒未消的玲子轉了轉眼珠,然後對着他露出了一個燦爛的笑容:“我要去找葛葉告狀!”
說完,便帶着唐紙傘妖轉身就走。
庭院裏再次陷入一片靜寂。
良久,源博雅才不确定的說道:“傳說中,葛葉好像是……”
“晴明的母親。”八百比丘尼愉快的接下了後半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