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大天狗的大義(2)
夜空中的朗月灑下一片清輝。值得您收藏 …
這裏是一座橫亘在交通要道上的矮山。
山上有一條人類用雙腳走出來的土路, 只是現在這條路上沒有腳印, 有的只有八只腳朝天蜷縮在一起的、已經成為一具具屍體的成群的蜘蛛。
蜘蛛的屍體鋪成了一層地毯,通向了山頂的王座——那個背上插着一把長刀、像是小山一樣的東西。
源博雅從懷裏掏出兩個酒壺, 抛了一個到大天狗的手裏, 然後大口喝了一口, 靠着土蜘蛛的屍體龇牙咧嘴的坐了下來。
“謝了,兄弟。這次要不是你幫我擋住那一擊,就不是受點皮外傷那麽簡單了。”
這一次的對手出乎意料的強大, 這是一只全盛時期、獨立出來想要單獨創建族群的土蜘蛛。
若是一對一, 無論是源博雅,還是尚處于成長期的大天狗都不是它的對手。
之前博雅就因為低估了土蜘蛛的力量, 被它撕碎了結界。若不是大天狗用堅硬的羽毛和風的力量幫博雅擋下了土蜘蛛的含怒一擊,現在倒在地上的估計就不僅是土蜘蛛了。
大天狗的臉色有些蒼白, 饒是他現在也受了不輕的傷。不過妖怪的恢複能力到底比人類強上太多。人類需要躺上幾個月才能恢複的傷勢, 對大天狗來說,不過是虛弱幾天的事情。
大天狗拔出酒壺上的木塞,馥郁的酒香從壺中傳來。他也曾喝過和尚釀造的清酒, 那淺淡又略帶甜味的酒完全無法和眼前的烈酒相比。
他學着源博雅的樣子一大口直接灌下,然後忍不住嗆咳起來:“咳, 咳咳。”
博雅見了有些幸災樂禍:“你不會是第一次喝酒吧?啧啧,這可是皇室的貢品,我也只能弄到這麽一點,給你喝真是浪費了。”
在酒的作用下,博雅渾身的血液流動逐漸加快, 之前隐隐止血的傷口又重新破裂開來,但博雅毫不在意。
大天狗糾結了一會,還是把酒壺扔回了源博雅的胸口。
博雅又“啧”了一聲,有些憊懶的靠在了土蜘蛛的身上,仰頭欣賞起了皎潔的明月:“我說你這家夥,真是一點樂趣都沒有,整天板着張臉,寡言少語的,真是無趣。大天狗,你就沒有什麽想要做的事情?”
大天狗學着博雅的樣子看向天空,金色的眼睛裏倒映着兩輪弦月:“守護好天狗一族,這就是我的使命。”
“我們倒是蠻像的嘛,都有着各自想要守護的東西。”博雅一口又一口的喝着酒,臉上的表情變得有些苦澀,“我不斷的挑戰強者,這樣才能夠不斷突破自我、變得更強。等到沒有人比我還要強的時候,我就回到平安京,把妹妹奪回來!”
源博雅不是傻瓜,相反,他是皇族的子弟,從小到大,那些權力争鬥,他不知見了多少。
後來即使被賜“源”姓,那也是響當當的大族。
神樂是族長的女兒,身份并不比公主低上多少。這樣一個地位崇高的人,卻在失蹤後讓源氏族長連尋找的**都沒有,可見其中到底牽扯了多少東西。
所以,博雅選擇變強,變得比任何人都強。他要用絕對的力量去打破權力的桎梏,奪回屬于他的那份珍寶。
大天狗站在一邊,靜靜的聽着博雅的敘述。
神樂與博雅的第一次相見,神樂在博雅的脖子上騎馬,神樂與博雅一起賞花,神樂在博雅面前笨拙的跳舞。
他也逐漸想起了那些小天狗看着自己的孺慕的眼神,臉上清冷的線條慢慢變得柔和。
這一次,要不要去人類的城市買點禮物帶回去呢?
博雅已經有些醉了,他踉踉跄跄的站起來,拔出了插在腰間的橫笛:“笛子你會吹吧?我們比試了兩次都是平手,不如換點別的再來比比?”
大天狗沒有拒絕,人類的風雅之物他懂得不多,但笛子恰恰是一個例外。
兩首不同的樂曲在晚風中不約而同的響起,一開始聲音不高,但在針鋒相對中很快變得高昂起來,就連笛子上手指移動的頻率開始加快。
激烈而有些刺耳的聲音在空中碰撞,如同戰場上兩個持刀而立的将軍,騎着高頭大馬,金戈交鳴。
兩首樂曲在讓人想要發狂的噪音中同時收尾,源博雅和大天狗因為長時間沒有換氣而一起喘息了起來,兩人的視線碰撞在一起,又一起笑了。
“哈!哈哈!這可真是有夠胡鬧的。”博雅撐着膝蓋苦笑,想不到他也會如此的幼稚。
大天狗也搖了搖頭,竟露出了難得的灑脫。
等到呼吸平複以後,兩人默契的重新拿起笛子,一起點了點頭。
樂聲再次響起。
這一次依舊是兩首不同的曲子,沒有格律,随心而動。只是這次的樂聲不同于剛才的針鋒相對,反而逐漸融合起來,形成了一次合奏。
沒有交流,沒有刻意配合,就這樣各吹各的,卻共同完成了一首渾然天成的傑作。
地上是屍山血海,空中是一塵不染的月光,一人一妖立于土蜘蛛駭人的屍骨上,吹奏者與此時氣氛格格不入的樂曲。
一曲奏罷,源博雅向着大天狗咧嘴一笑,然後直接倒在了地上,發出了震天的鼾聲。
大天狗掃了一眼呼呼大睡的博雅,放好笛子,靠着樹幹,在月光下閉上了雙眼。
。
清晨的陽光下,兩個拳頭輕輕相碰,然後同時收回。
源博雅提着弓背着箭,向大天狗輕輕揮手:“等我修行歸來的時候,一定會打敗你!”
大天狗雙目含笑:“我等着。”
“等打敗你之後,我們再一起喝酒吹笛!”
“好。”
在源博雅豪邁的笑聲中,兩人的背影逐漸遠離,從不同的方向同時下山。
一個将繼續他的修行之路,一個将回到鞍馬山,守護一方淨土。
在下次見面時,會是何種光景,這誰又知道呢?
。
當大天狗假扮成人類的樣子,購買了玩具和零食回到鞍馬山的時候,一股揮之不去的血腥味鑽入了他的鼻子。
極其不祥的預感萦繞在大天狗的心裏,他已經顧不上手裏的那些小玩意了,将禮物随手扔到地上後就以最快的速度向山頂沖去。
屍體,到處都是屍體,屬于天狗一族的屍體。
大天狗的眼睛開始泛紅,周邊平和的妖氣變得兇厲起來。
是誰?到底是誰!會對他的族人出手!
明明他們天狗一族一向與世無争,沒有和任何人類和妖怪産生過沖突。
越往山頂,屍體越多,屍體的種類也不僅僅屬于天狗,更多的則是穿着簡陋铠甲的人類。
這些群人類是由浪人們組成的強盜團夥,在走投無路闖入這座山後,某一只善良的小天狗因為同情,給予了他們一些事物。
對于亡命之徒來說,人類和妖怪都是一樣的,只要有食物,就值得他們拼命。
況且,這些妖怪竟然比想象中的要弱得多,而且大多數都毫無戰鬥經驗。
這個時代的人類并沒有想象中那麽弱勢,可以斬妖除魔的不僅僅是那些數量極為稀少的陰陽師,相反,有點能力的武士都可以斬殺妖魔。只是在陰陽師彙聚的平安京,貴族們比起武士,更習慣于向陰陽師尋求幫助。
因此對于強盜們來說,除了飛行能力過于麻煩,天狗并不比外面的官兵更難對付。
鞍馬山的天狗因為數百年的和平,早就忘記了戰鬥是怎樣一件殘酷的事情。除了極少一部分做過式神的天狗,大多數都毫無戰鬥經驗。
大天狗将他們保護的太好了!所以才會這樣輕易的敗在了強盜團夥的手裏。
“大天狗大人!”
“您回來了,大天狗大人!”
山頂山傳來了稀稀拉拉的聲音,那是在戰鬥中活下來的族人,幾乎人人帶傷。
“大天狗大人,對不起,我們沒有保護好族人。”一個成年的天狗愧疚的低下了頭,不敢直視大天狗的眼睛。
死去的絕大多數都是飛不起來的年老的天狗、還有沒有學會飛行的幼年天狗。
強盜攻山以後,缺乏經驗的天狗們第一反應就是飛起來躲避,大概就是這種懦弱的行為才給了強盜屠殺的勇氣,沒有飛行能力的天狗紛紛死在了強盜的刀下。
憤怒的成年天狗見狀毫無章法的沖下去與經驗豐富的強盜拼命,被重傷了一部分之後才反應過來組織反擊。
最終盡管勝了,但也絕對損失慘重。
大天狗紅着眼睛,默默無言的走到了躺在中間的天狗長老的屍體面前。
那是一手将他帶大的天狗長老,就像是他的父親一般。
在他離開之前,長老還對着他點頭微笑,鼓勵他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可是一眨眼,他就已經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屍體。
還有那些給他編織花環的小天狗,明明還那麽幼小,明明還沒有真正的看過這個世界,就已經被無情的奪去了性命。
他們又做錯了什麽呢?
大天狗緊緊握着拳,尖利的指甲刺入了掌心也渾然不覺。
他想殺人。
可是仇人已經死了,他該去殺誰?
“我親自埋!”大天狗從喉嚨裏擠出這句話,眼睛紅的可怕,卻沒有哭。
天,下雨了,落在新翻的泥土之上。
大天狗将一個個編好的花環放在那些土上,下面是沉睡着的族人。
在來年,這裏的泥土會再次長出花草,也會有新的小天狗出生。
或許要不了多久,天狗一族就會從傷痛中走出來,更加堅強的活下去。
可是,有些事情到底回不去了。
比如那無憂無慮的笑聲,比如大天狗簡單的幸福。
大天狗不想再見到人類,但也知道天狗的災難與鞍馬寺的和尚無關,所以将和尚們全部趕下山去,一個人默默的坐在屋頂,看着天空。
他不明白,為什麽事情會變成這個樣子,難道不争不搶是錯誤的麽?難道只有不斷地殺戮和掠奪才能夠保護自己嗎?
過去自己的行為,真的錯了嗎?
“錯的不是你,是這個世界。”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音從大天狗耳邊傳來。
大天狗猛地回頭,然後看到了一個男人。
一個穿着绛紫色狩衣,頭戴烏帽,将臉全部塗成黑色的男人。
“我是陰陽師安倍晴明,追随我吧,我可以帶給你想要的世界。”
大天狗記得,這是安倍晴明對他說的、改變了他接下來全部命運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