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回歸的夥伴(1)
平安京的北野, 一座輝宏的神社坐落其上——那就是現在的學問之神、曾經的怨靈, 菅原道真的住所。
玲子站在神社的門前,一株四季不落的紅梅傳來袅袅的香氣。
“東風若吹起, 務使庭香乘風來……”
似遠似近的歌聲從空中傳來, 雲霧四散, 一個仙風道骨的老人優雅的吟誦着和歌, 身後站着兩排整整齊齊的花容月貌的巫女。
“貴客遠來, 不知……”
“妖刀姬在哪裏?我趕時間。”玲子毫不客氣的打斷了菅原道真那詠嘆一樣的話語, 并且嫌棄的扇着那不知從哪來的雲煙。
“咳,咳咳咳!”菅原道真瞬間把沒說完的話給憋了回去,臉漲得通紅,露出“不和你這種沒文化的人一般見識”的表情。
“噗嗤!”梅雨用袖子遮住嘴角, 然後恭敬的跪下給玲子行了一個大禮, “妖刀姬被供奉在神社內部,可惜刀的怨氣太強, 短時間內難以清除幹淨。”
“梅雨,你幹嘛對這種小丫頭片子下跪!”菅原道真在一邊十分不滿的嚷嚷。
“道真公,作為神明, 請您注意自己的形象!況且, 玲子大人是我們的恩人, 我們必須有所報答。”梅雨對着菅原道真露出了十分嚴肅的神情。
菅原道真不滿的“哼哼”了兩聲,嘟哝道:“所以, 我才最讨厭人類了。”
梅雨起身, 有些無奈:“玲子大人, 請您不要在意道真公的失禮。其實在您失蹤的日子裏,他也很擔心的尋找過您。”
“我才沒有擔心過……”然而,道真的抗議剛說到一半,就被梅雨一個眼神給瞪了回去。
玲子興味盎然的看着菅原道真吃癟的樣子:“比起剛剛裝腔作勢的樣子,這樣可愛多了嘛!”
“你說什麽!”菅原道真的胡子瞬間翹了起來。
梅雨見了,只能無奈的嘆了口氣。
一個腦後紮着馬尾、側邊頭發用珠子固定着的巫女偷偷拉了拉梅雨的袖子:“梅雨姐姐,這是誰啊?好像對道真公,十分……不恭敬的樣子。”
梅雨看着巫女圓圓的還帶着些稚氣的臉,認真說道:“你剛來不久,難怪不清楚這些。夏目玲子大人是我和道真公的恩人,以後你對待她,要和對待道真公一樣恭敬,知道嗎?”
巫女迷糊的應了聲“是”。
玲子一邊和菅原道真鬥着嘴,一邊注意着梅雨這邊的情況。當她看到了梅雨身邊的巫女時,不禁輕輕“咦”了一聲。
“好像在哪裏見過的樣子……對了,似乎是藤原佐為那次,我記得名字叫珠……”
“珠喻!你在那裏鬼鬼祟祟的做什麽!這裏不是你不守規矩的地方,去後山掃地,不把葉子全部掃幹淨,就不許出來!”
菅原道真順着玲子的視線望向了梅雨那邊,臉色變得十分難看。
珠喻的臉一下子就“唰”的變白了,雖然偷偷說話的确有不合規矩的地方,但她沒想到自己會被如此嚴厲的訓斥。
可身為神器,她是無法違背神明的。
“是,道真公。”珠喻不安的低着頭,語氣有些顫抖的應了下來。
“喂,你幹什麽突然這麽兇!”看到菅原道真這樣欺負一個小姑娘,玲子十分的看不過去。
“你也閉嘴!”道真惡狠狠的瞪了玲子一眼,厲聲催促着有些手足無措的珠喻,“還不快去!”
珠喻再次被吓了一跳,連忙小跑着離開了這裏。
梅雨對道真的突然發作感到擔心:“道真公,您沒事吧?”
道真對着梅雨擺了擺手,臉上再沒有為老不尊的樣子,對着玲子十分嚴肅的說道:“玲子,我不知道你和那孩子什麽關系,但她現在的名字是珠喻,也只能是珠喻,你可明白?”
玲子滿臉的莫名其妙:“我當然不明白!”
菅原道真再次噎住,轉了個身拿後腦勺對着玲子,一副眼不見心不煩的樣子。
“梅雨,帶她去見妖刀姬,然後讓她趕快走,再也別過來了!”
梅雨已經明白了道真的意思,拉住了還想争辯些什麽玲子:“玲子大人,請和我來,這一切我來和您說吧。”
玲子此時也意識到了菅原道真的突然翻臉可能有什麽隐情,便順從的跟着梅雨走上了通往神社的小路,等到四下無人的時候,才提出自己的疑問。
“為什麽珠音會在這裏?她不是公主麽?為什麽會成為巫女,還改了一個名字?”
“原來,珠喻的真名是‘珠音’麽?”梅雨想起了第一次見到珠喻時候的樣子,眼裏流露出幾分懷念。
“玲子大人,‘珠音’這個名字,請您忘記,再也不要提了。現在存在的,只有神器‘珠喻’。神器的意義,不知玲子大人是否知道?”
玲子當然知道神器意味着什麽。
她曾經見過堕落的神明一目連,還有他的神器小松丸;也曾經見過給了她一刀的神明夜蔔,以及他的神器緋。
神器——其實就是已死之人的魂魄。
這麽說,珠音,已經死了?
梅雨看到了玲子震驚的樣子,就知道她已經明白:“神器都是可憐之人,當他們被神明重新賦予名字的時候,就已經與過去徹底割裂了。可是,一旦讓神器得知過去的真名,就會發生十分不好的事情,這件事,被稱為‘神明的秘密’。”
“所以,玲子大人,請您忘了剛才您看見的、和說過的東西。”
時間啊,真的是非常非常殘酷的東西。
僅僅是睡一覺的功夫,世界就可以變得面目全非。
那一日,珠音抱着染血的棋盤,偷偷摸摸前來向晴明求助樣子,鮮活的就好似昨天。
可現在,珠音變了,晴明變了,就連玲子自己,也變得不一樣了。
所以啊,她才讨厭和別人結緣。
一旦緣分締結,就必然面臨着分別,正是如此,她才會因為害怕,一直不敢去履行那些與友人帳的妖怪,訂下的約定。
可是,固然有會不斷改變的事物,那也一定會有無法改變的情感,就如同,妖刀姬還在等待着她一樣。
既然這樣,玲子又怎能裹足不前?
“我知道了,現在我們就去見妖刀姬吧!她還在等着我回來!”玲子對着梅雨,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
神明的秘密,其實就是神器的記憶。
那些在死前痛苦、恐懼、怨恨、絕望的心緒,将在神明賜予神器名字的那一剎那,全部湧向神明的腦海。
然後,神器将忘記一切,獲得新生。
每一個神器,都是悲哀的産物。
只有經歷了無比苦痛的折磨,也依舊渴望活着的靈魂,才有資格去成為神器。
菅原道真記得自己每一位神器的過去。
他清楚的記得,珠喻——也就是珠音,是在出嫁的途中,被強盜劫持的。
至于珍貴的公主,為什麽會在出嫁時發生這樣的事情,政治的黑暗,又有誰說得清呢?
嫁衣被一件件的撕碎,一個個男人輪流在珠音面前匍匐,從絕望的哭喊到空洞的麻木,從奪眶而出的淚水再到幹澀的雙目,溫暖的軀體變得冰冷而僵硬,生動的靈魂變得灰暗而破碎,若是如今的珠喻,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過往,又會變得怎麽樣呢?
大概……會直接堕落為沒有理智只餘下怨恨的妖魔吧。
所以,絕對不能夠讓神器知道自己生前的名字。
在平安京,見過珠音的,不算多,但也算不上少。
若有人向玲子一樣,無意之間脫口說出“珠音”兩字而無人阻止,那或許就是一場災難。
獨自一個站在梅花樹下的菅原道真此時下了一個決定——将珠音除名,把她趕出這裏,讓她重新成為一名無主的神器。
之後的珠音會面臨怎樣的未來,菅原道真無法預測,就當這是,神明最後的憐憫吧。
願你能遇到一名更值得效忠的神明——他曾經的神器,珠喻。
。
熊熊的烈火在身邊燃燒,身上卻是一片冰冷,那名為“父親”的肉泥鋪滿了整個地面,并且不斷地沿着妖刀姬的小腿向上蠕動着,好似一只只從地獄伸出的利爪。
誰來,誰來救救她呢?
她從未想過用這樣殘酷的方式殺死自己的父親,也從未想過用自己的鮮血去鑄煉妖刀。
她想要的……不過是再平凡不過的生活。
和妹妹小春一起做飯的日子,翻山越嶺給父親送飯的日子,還有……跟在玲子大人和晴明大人身後一起見識各種風景的日子,在庭院和大家一起玩耍的日子……
可是,這些快樂真的存在過麽?為什麽遙遠的好似上輩子的事情?
好冷……好熱……好可怕……
有誰來,救救她?
天上的黑雲突然散開,一束白色的光從正中間照射下來。
好溫暖……這是……玲子大人的靈力?
蜷縮在火焰中間的妖刀姬睜開眼睛,努力擡起頭尋找着什麽——那裏有一只熟悉的手伸了出來。
“你還打算睡到什麽時候?快點起來幹活了,妖刀姬。我們去七角山尋找白狼和螢草,順便還可以去看看你的妹妹,你覺得怎麽樣?”
覺得怎麽樣呢……
當然是……
“好的,玲子大人!”
妖刀姬被燒的傷痕累累的手握住了玲子的手,然後失重感傳來,再睜開眼時,她又回到了那個溫暖的世界。
眼前,是笑着的玲子。
“歡迎回來,妖刀姬!”
恩,她回來了,玲子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