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彼岸花開(完)
“怎麽會……這樣?”武藏覺得自己的心一點一點的沉了下去。
“彼岸花違反規定, 私自保留了你的記憶,作為懲罰,我們禁止彼岸花再到人間。可是,為了見你, 她扯斷了自己的花莖, 也斷送了自己的生命。”
武藏覺得自己快要瘋了, 他抱着最後一絲希望問道:“那彼岸花的靈魂呢?”
閻魔回答:“彼岸花歸根結底還是妖怪,生于天地,死後歸于天地,沒有靈魂一說。或許幾百年後,這裏還會長出新的彼岸花, 誕生新的花靈,但, 那也不再是你認識的彼岸花了。”
武藏幾乎癱坐在了地上, 不敢相信這一切, 可是那片幹枯的彼岸花海又無時無刻不在提醒他——這就是事實。
“有辦法的,一定有辦法的, 你可是閻魔,你一定有辦法救彼岸花的, 對不對?”
“是的,我有。”閻魔不急不緩的說道,“黃泉路上彼岸花的枯萎, 對我而言也是一個很大的麻煩, 所以我願意救她。不過, 這可能需要你付出一點代價。”
“我願意,無論什麽代價,我都願意。”武藏迫不及待的回答。
沒有彼岸花的生生世世,不過是行屍走肉罷了,所以他願意付出所有,只為了再一次的彼岸花開。
。
當彼岸花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發現自己正躺在那一片熟悉的彼岸花海中,而與花海格格不入的,則是判官那一張終年沒有表情的冷臉。
“醒了?是閻魔大人救了你,你給我好好珍惜。記住,沒有下次了,不要再給閻魔大人添麻煩。”
彼岸花有些迷茫的眨了眨眼睛,然後突然想到了什麽,臉上出現了焦急的神色:“武藏呢?他在哪裏?”
判官的神色有些複雜,但很快就恢複了原樣,聲音變得冷硬起來:“人類這種生物,一碗孟婆湯下去前塵盡散,你還在期待些什麽?”
是了,讓武藏忘記自己,這原本就是彼岸花的打算。
可是,那是在自己必死的情況下,才采取的對策。
彼岸花學會了人類的情感,同時也擁有了人類的貪心。
哪怕不能彼此相守,在武藏每一世死亡的時候,多看一眼,那也是好的。
判官看着彼岸花有些恍惚的神色,不滿的哼了一聲:“人類的每一次轉世,就是一次新生。容貌、性格、氣質、經歷,都會有翻天覆地的變化,你認為你認得出來?你認為他還會保留對你的感情?說的難聽一點,你真的認為……他有那麽的愛你?”
“是的,他愛我。”彼岸花對于這一點毫不懷疑。
“閻魔大人早就猜到你不死心了,所以她給了你三生石的使用權,用自己的眼睛好好确認吧!”判官将一道光打入了彼岸花體內,然後轉身離開。
三生石,可以映照出一個人三世之內最為刻骨銘心的事情。
若是武藏對于彼岸花愛的夠深的話,那麽當初的記憶就一定會出現在三生石上。
自那一天之後,彼岸花每一天都待在三生石邊,觀看着每一個靈魂的前世今生。
五十年,沒有找到武藏的靈魂——這一世的武藏十分長壽,彼岸花這樣告訴自己。
一百年,沒有找到武藏的靈魂——或許,是自己錯過了也不一定。
兩百年,沒有找到武藏的靈魂,彼岸花開始動搖,難道,武藏并沒有自己想象的愛的那麽深?
三百年……四百年……五百年……
人類的三世早就過了,彼岸花漸漸的麻木,最後再也不到三生石旁。
錯過,是不可能的。
彼岸花只要将手放到三生石上,那麽每一個經過的靈魂的前世今生,都必然會出現在她的腦中。
沒有找到武藏的靈魂,沒有看到相關的記憶,只能說明她對武藏而言,遠沒有自己想得這般重要。
呵,人類啊!
口口聲聲說着多麽愛她,原來也不過如此。
承諾也好,誓言也罷,全部都是騙人的東西。
。
大片大片的彼岸花依舊開的絢爛,奪目的紅一直向遠處延伸,仿若永遠沒有盡頭。
“這裏的花海太大了,我們要到哪裏去尋找草薙劍碎片呢?”玲子和黑晴明一起在花海中走着,對于這裏過于龐大的面積感到有些頭疼。
黑晴明在一邊搖着扇子,沒有接話。或許他更希望玲子永遠都不要找到那片碎片,這樣他們就可以在一起更長的時間。
一片彼岸花的花瓣落下,然後是兩片,三片……大片大片的彼岸花瓣,似乎像得到了什麽訊號一樣,開始成片成片的凋零。
一根根綠色的葉子從光禿禿的花莖下抽芽,然後迅速将花莖淹沒,紅色的世界被滿目的綠色給取代。
玲子看着眼前這片仿佛開了加速器的世界,一時無法回神。
一個穿着铠甲、佩戴戰刀的的男子從成堆成堆的葉子中走出,站到了玲子的面前:“請你幫我一個忙。”
不是疑問句,而是陳述句。
黑晴明眉間閃過一絲殺氣,展開扇子擋在了玲子面前。
“我想要附在你身上見一個人,當然,我會把事情的前因後果都告訴你。”男子躲過了黑晴明對自己的攻擊,“我叫武藏,如今是彼岸花的葉子,只要這裏的彼岸花還在,我就不會被殺死。”
“哦?我倒是想試一試。”黑晴明簡直要氣笑了。
武藏看了黑晴明一眼,然後跪在了他和玲子的面前:“我并沒有在挑釁,只是真心實意的請求。附身不會對你們造成任何危害,來到黃泉路的人類太少,适合附身的更是幾乎不存在,所以,請幫幫我!”
。
“任何代價,我都願意付出,只要彼岸花可以活過來。”武藏堅定地看着閻魔。
“那就好。想要救活彼岸花,那就必須把她斷掉的花莖重新接上,而修補的材料,則是沾染了彼岸花氣息的靈魂——也就是你,人類。”
“可以!”武藏回答的毫不猶豫。
閻魔則不慌不忙的坐在那裏:“急什麽,我的話還沒說完呢!”
“在修補之後,你不會消失,反而是成為彼岸花的一部分,也就是它的葉子。彼岸花盛開的時候,葉子會脫落;而葉子落光的時候,花才會盛開。也就是說,即使你們在最靠近彼此的地方,也永遠無法見面。這樣的結果,你可以接受嗎?”
有時候,最痛苦的并不是死亡,反而是活着。
武藏閉上了眼睛沉默了一會,才做出了回答:“我沒有別的選擇。等彼岸花醒過來的時候,請告訴她,我已經不愛了她了,已經徹底忘記她了。這樣,她就不會和我承受相同的折磨。”
世界上最遙遠的距離不是生與死,而是我就在你身邊,卻永遠也無法相見。
不再抱有希望,或許也是另一種解脫。
閻魔答應了下來,并最終由判官辦成了這件事。
可是,武藏錯了。
無法相見的日子并沒有他想的那麽難熬。
當他醒來的時候,看着腳下已經枯萎、即将化為養料的花瓣,心裏只有一片寧靜——因為他知道,彼岸花就在自己的身邊。
即使無法真正見面,他也能感受到那份切切實實的陪伴。
而彼岸花,卻喪失了那份簡單的幸福,甚至忘記了該如何微笑。
所以,武藏想要告訴彼岸花,他一直都在。
。
“借助附身,我才能強行減緩葉子凋落的時間,形成花與葉共存的局面,然後與彼岸花相見。只要一瞬間就好,拜托你們!”武藏的額頭緊緊的貼在地上,做着請求。
黑晴明對于眼前這個打破他和玲子兩人世界的人沒有絲毫好感,但他什麽也做不了,因為黑晴明知道,玲子一定會答應的。
“可以啊,我答應了。”
果然!
黑晴明在心中冷哼一聲,向後退了一步,試圖用眼神将武藏千刀萬剮。
“不要露出這種表情。”玲子沒好氣的看了黑晴明一眼,“如果我是彼岸花,也一定想要知道真相。即使無法相見,但知道自己愛着的人一直就在自己身邊,就不會再感到那麽寂寞了。”
“我不在你身邊的時候你會寂寞嗎?”黑晴明鬼使神差的問了一句。
“不會,還有九命貓它們陪着啊!”玲子理所當然的回答。
黑晴明背過身子,一副便秘的表情:“随你好了。”
玲子聳了聳肩,看着武藏:“來吧,我會盡力讓你們多聊一會的。”
“謝謝!”武藏化作一道流光,進入了玲子的眉心。
玲子的眼睛有一瞬間的空洞,然後又重新恢複了光彩——現在,掌控身體的已經不再是玲子了。
葉子脫落,花瓣長出,天地間又變成了一片紅色。
但始終有那麽一片葉子,搖搖欲墜卻又堅強的挺立在那裏,不願枯萎。
玲子的臉色因為消耗過大而變得蒼白,但那一雙眼睛卻越來越亮,緊緊盯着在花叢中逐漸出現的身影。
“彼岸花!”玲子……不,武藏的聲音有些發顫,喊出了那個日思夜想的名字。
彼岸花順着聲音忘了過來,視線相交的時候,數百年來第一次變了臉色:“你是……”
“我是武藏,不要問,聽我說。”武藏語速極快的敘述着一切,玲子的額頭上逐漸滴下了汗珠。
随着時間的推移,那片唯一的葉子開始變黃,玲子的臉也越來越白。
武藏用着最簡練的語言敘述着一切,那是他在漫長的時光裏錘煉過無數次的話。
彼岸花從最開始的憤怒與激動,變成現在的平靜——其實她想要的,只是一個答案。
在彼岸花的眼裏,玲子的臉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則是武藏的樣子。
武藏的敘述已經結束,而交流的時間也到了盡頭。
彼岸花看着“武藏”,臉上露出一抹淺笑:“我知道了,再對我笑一次吧,武藏。”
武藏頓了一下,最後用玲子的臉做出一個傻笑:“我愛你,彼岸花。”
“我也愛你,武藏。”
在彼岸花的聲音中,最後一片葉子脫落,玲子也因脫力而倒在了黑晴明的懷裏。
“真是臭醜死了,那個所謂的笑容。”黑晴明又是生氣,又是心疼。
“但對我來說,那卻是最美的風景。”彼岸花從短暫的失神中恢複了過來,從懷裏拿出了一片碎片,“你們是來找這個嗎?我在你們身上感覺到了相同的氣息,這個碎片就當做是謝禮好了。”
玲子接過碎片,看着彼岸花離開的背影:“相伴卻無法相見,果然……還是很難受吧?”
彼岸花停住了腳步,摸上了自己的心髒:“武藏,他就存在于我的體內。最遠的距離,其實也是最近的距離。”
可是,最近的距離,更是最遙遠的距離啊!
這一句話,玲子放于心中,沒有說出。
……
彼岸花開,花開開彼岸。
花開不見葉,葉見不開花。
生生相惜,生生相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