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掩埋于時光中的故事（1）
“啊， 夏目玲子來了， 大家快逃！”
當千面以玲子的姿态踏上八原的土地時，首先對她表示“歡迎”的就是這裏大大小小的妖怪。
同樣的外貌， 同樣的記憶，同樣的血液， 同樣的靈力。
無論從哪一個角度來看， 她都是夏目玲子。
這是千面的強大之處， 但也是可悲之處。
千面看着尚早的天色， 翻動着腦中的記憶，思考着玲子在這種情況下會做些什麽。
玲子一般在黃昏的時候， 才會回到借住的家裏。而在此之前，她有時會找一個面向陽光的山坡睡覺；有時會去找妖怪打發無聊的時間；又或者，她會爬上一顆高高的樹，靜待夕陽将天空染成紅色的那份瑰麗。
千面不願意去接觸那些不屬于她的“友人”，于是來到那一棵最高的樹下， 學着玲子的樣子敏捷的爬了上去。
視野一下子拉高，藍天也變得近了許多， 遠方有着層層疊疊的山影。
千面從未在這麽高的地方看過這個世界， 高處帶來的廣闊視野讓千面一下子就意識到了自己的渺小， 也感受到了自然的偉大。
多麽不可思議的景色啊， 這就是……人類的世界嗎？
風吹過千面的耳畔， 淺褐色的發絲随着風兒一起律動， 樹葉奏響了交響曲， 不斷發出“沙沙”的聲音。
千面的手緩緩放開了撐着的樹枝， 展開雙臂，閉上眼睛，享受着此刻的自由。
“啊，玲子你在做什麽？危險！”樹下突然傳來了一個清澈的聲音，言語間有些驚慌失措。
千面睜開眼睛，低頭向下看去，卻忽略了此刻像羽翼一樣張開的胳膊。
于是，在千面一生中最丢臉的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失去了平衡的千面竟然就這樣一頭向地上栽了下去。
繼承了玲子優秀身體素質的千面并沒有驚慌，她在空中迅速調整好了落地的姿勢，确保自己不會受傷。
可偏偏樹下那人卻不自量力的向着千面張開了手臂，堅定的表情似乎在向千面表達：不要怕，我會接住你的！
然後……雙腿向下做好落地姿勢的千面，一腳踩到了青年的臉上，兩個人一起摔倒在了地上。
和青年撞了個滿懷的千面一時有些懵，她不斷搜索着玲子的記憶，想要找到面對這種突發情況的方法——可是什麽也沒有。
青年揉着有些腫起來的臉頰，開始對千面喋喋不休起來：“真是的，玲子我和你說過很多遍，女孩子不要随便爬到樹上，很危險的！你看，如果我沒有接住你的話，你一定會受傷的……”
如果真正的玲子，現在一定會直接打斷青年的話：“多管閑事！”
可是，就算再怎麽像，千面和玲子，終究是不一樣的。
青年也察覺到了千面不同于以往的表現，認為這一次她真的是吓到了，不得放柔了聲音：“玲子，你不要怕，已經沒事了，你有哪裏摔疼了嗎？”
千面這才第一次看清了青年的臉。
青年沒有多麽帥氣，但是，哪怕此刻臉上有着一個髒兮兮的鞋印，也不由自主的讓人想到“幹淨”二字。
就如同是夏日裏萬裏無雲的天空一樣，澄澈、清朗。
千面終于從腦子裏翻出了這個人的名字——淺川信，這個名字就和他的人一樣的溫柔。
淺川信是在讀的大學生，這次來到八原，是為了進行教育實習。
在未來，淺川或許會成為一個很好的老師，但現在他還是太稚嫩了。比高中生大不了幾歲的年齡，以及過于溫和的性格，都讓學生們很不把他當一回事，甚至連老師都不稱呼，而是直接叫他的名字。
可淺川，依舊試圖去做一個完美的老師，而被孤立的玲子，則成了他重點的關照對象。
“我沒事。”千面學着玲子的語氣說道。
“怎麽可能沒事！你的膝蓋都已經磕破了！”仔細尋找着傷口的淺川，終于發現了玲子用裙子遮起來的傷口，并伸出手仔細捏着玲子腿部的骨頭，“還好，沒有骨折，只是皮外傷。”
淺川過于親密的舉動再次讓千面不自在起來，玲子的記憶裏沒有應對這種情況的方法，她只能微紅着臉，任淺川檢查。
一向堅強獨立的玲子，竟然露出了這種不知所措的神情——這一認知讓淺川的內心再次柔軟了幾分。
他轉過身子背對着千面，委曲膝蓋：“很疼吧？上來吧，我帶你去醫務室上藥。”
玲子內心，也是渴望其他人認同的吧？如果站在這裏的是玲子，她會答應嗎？
千面再次矛盾起來。
“玲子”今天難得的順從讓淺川一下子膽大起來，他主動背起了“玲子”，并且又開始了絮絮叨叨的教育。
比如早上要記得吃飯，不要再與別人打架，不要在爬到那麽高的地方去，不要再自言自語……如果實在寂寞的話，可以找他說話……
千面趴在淺川的背上，靜靜的聽着。
淺川并不強壯，甚至有些瘦弱，可是他的背，卻十分的有安全感。
妖怪，總是會在不經意間就被人類的溫柔所吸引。
至少，此時此刻的千面，不再想去思考“如果是玲子會怎麽做”，而是根據自己心的方向，就這樣趴在淺川的背上，聽着他的唠叨。
玲子，明明這麽幸福，為什麽還會不開心呢？
看得見美麗的風景，擁有着關心自己的人。如果她是真正的玲子，那該多好？
只可惜，她作為“玲子”的時間，只有三天。
一天……兩天……三天……七天……十五天……
玲子沒有回來。
千面有些迷茫的坐在教室裏，根據約定，她現在已經自由了，她完全沒有必要再去扮演“夏目玲子”。
她可以去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可為什麽，她現在還坐在這裏呢？
下課的鈴聲響起，千面有些渾渾噩噩的走出校門，一塊石頭擦着她的臉頰蹭了過去。
如果是玲子，現在就應該毫不客氣的打回去吧？
“你們在做什麽？不可以欺負同學知道嗎？”淺川不知從哪裏沖了出來，擋在了千面的面前，義正言辭的指責着那群扔石頭的少年。
少年們發出了零零落落的“噓聲”，表達了對淺川的不滿。
那個領頭的叫做村上的少年有些複雜的看了一眼玲子，然後率先轉身離開，少年們也一哄而散。
“你怎麽在這裏？”千面對淺川的突然出現有些意外。
“因為最近玲子沒有再去和別人打架啊！”淺川笑着說道，“既然玲子不打架了，我也不能看着你被別人單方面的欺負——保護學生，可是一名老師的職責！”
如果是玲子，此時大概會說“我才不用你的保護”這樣不客氣的話吧？
千面本能的想道，但在淺川面前還是慣有的沉默。
淺川似乎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頭：“走吧，玲子，我請你去吃東西。”
“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千面突然問道。
“因為我是你的老師啊！”淺川張口就答，但之後的表情顯得有些局促，“嗯……身為老師，有必要照顧受到孤立的學生；但作為淺川信，我可能有些喜歡你了，玲子。”
喜歡嗎……
“如果我不是玲子，你還會喜歡我嗎？”千面脫口而出，但在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麽之後，立刻收回了自己的話，“算了，當我沒問。”
然而淺川卻十分認真地回答了：“不是因為你是玲子我才喜歡你，而是因為你是你，我才會喜歡你。”
可是，淺川喜歡的，到底是哪一個“你”呢？
千面沒有繼續問下去，因為她知道，她不會得到想要的答案。
又有哪一個人類，會喜歡一張連形體都沒有的紙片呢？
一月……兩月……三月……
玲子依舊沒有回來，千面代替玲子走完了高中最後的時光，迎來了畢業祭的狂歡。
千面擔心着，愧疚着，并慶幸着。
她擔心失蹤了的玲子的安危，愧疚自己拿走了玲子的身份，又慶幸玲子沒有真正的回來。
在這三個月裏，千面和淺川，低調卻又堅定地走到了一起。
在畢業祭的煙花之下，淺川對千面正式做出了告白：“我愛你，玲子，我會以結婚為前提與你進行交往！你願意和我一起離開八原嗎？或許一開始的生活會有些困難，但是等我畢業找到工作之後，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師生戀并不能被人們廣泛地接受，但好在“玲子”已經畢業，等到淺川和“玲子”這段時間的事情漸漸淡去後，他們便可以光明正大的走到一起，夫妻恩愛，家庭幸福。
然而，千面不是玲子。
千面變成玲子的時間是有時效性的，等到這個時間過去，千面要麽重新變成紙人，要麽拿到別人的血液，變成另一個人的樣子。
千面看着淺川那一雙真摯的眼睛，根本說不出一個“不”字。
再等等吧……再等等……等到合适的時機，再離開淺川的身邊。
可是千面根本沒有想到，“時機”竟然來的如此之快。
絲絲縷縷的靈力從千面體內抽離，然後彙集在她的腹部。
在她的肚子裏，有了一個孩子——一個淺川信和“夏目玲子”的孩子。
千面從未想過自己會有孩子，即使現在的身體是玲子的樣子，但是懷孕的可能性依舊近乎于零。
但奇跡，就這麽發生了。
孩子吞噬者屬于玲子的靈力，雖不快，但長此以往，可能還不等孩子出生，千面就會重新變成紙人的樣子。
紙人，是沒法生育的，孩子，自然也就不複存在。
千面摸着如今依舊平坦的小腹，做出一個決定——她想要，留下這個孩子，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這個孩子的母親不會是她，不管是誰、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這個孩子都是屬于玲子的孩子，但是……這大概是她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東西了。
孩子将是純種的人類，以千面此時貧瘠的靈力來看，孩子能夠看見妖怪的可能性并不大，所以孩子必然會過着普通人的生活。
所以，她不能夠讓她的孩子成為一個“怪物”。
生下孩子後，千面沒有把握可以繼續維持住“玲子”的形體，所以在生育的過程中，絕對不能夠有人在她的身邊。
所以她要離開淺川信，因為淺川信必然會陪在她的身邊。
瞞着淺川自己懷孕的消息，找了一個想要到處看看的理由，千面悄無聲息的隐藏在了這個世界之中。
母親，真的是一個女人蛻變的過程，為了自己的孩子，母親可以做出自己所能想到和想不到的一切。
千面拿着自己生命力維持玲子的樣子，小心翼翼的計劃着最有利的局面。
在即将生産的時候，她又回到了八原。
已經初三的田原美奈子——也就是收養了人玲子的田原夫婦的女兒，與自己的同學告了別，走在回家必須經過的小路上。
在經過一棵樹的時候，她看見了樹幹上靠着一個大着肚子的、熟悉而又陌生的人。
“夏目玲子！你又回來做什麽！”美奈子拔高聲音叫道。
她不喜歡夏目玲子，因為玲子一出現，家裏的氣氛就會變得異常的沉重。
“幫幫我，美奈子！”“玲子”用着虛弱的聲音哀求着美奈子，一只手捂着肚子時不時的抽搐。
美奈子低頭看去，看到了玲子裙子下面不斷流出的血跡。
“啊！你，你！”美奈子驚慌的後退幾步，完全不知所措。
“找……田原太太……”“玲子”每說一句話都在劇烈的喘息。
美奈子聽了，拔腿就跑，奔向了自己的家。
等到美奈子走運後，千面虛脫般倒在了地上，感受着産道中小生命的蠕動。
玲子的記憶一點也沒出錯，田原一家都是好人。即使再怎麽厭惡，最終只有他們接受了玲子。所以，他們也有很大可能接受玲子的孩子。
美奈子在初中畢業後将去大城市讀高中，所以田原一家将很快搬離八原。在新的環境中，千面的孩子将不用承擔玲子的名聲所帶來的“流言蜚語”。
至于淺川，在“玲子”消失後，他也會有新的戀人，新的家庭……孩子跟着淺川，未必會有跟着田原夫婦合适。
其餘的，聽天由命吧！
“哇哇哇”！
身子一輕，孩子的哭聲傳來，千面此時甚至沒有力氣去看一眼孩子究竟是男是女。
她眷戀的看着天空，看着身邊那一棵與淺川第一次見面的大樹，身體變的虛幻，最後只留下一張紙人落到了地上。
田原太太氣喘籲籲的聲音傳了過來：“美奈子，你給我說清楚，什麽叫玲子正在樹底下生孩子……哦，天哪！”
田原太太抱起了躺在地上虛弱的啼哭的嬰兒，看着除了血跡外沒有絲毫人影的樹下，發生了一聲驚呼。
玲子呢？玲子去哪兒了呢？
沒有人注意到，一陣風吹起了一張白色的紙人飛向空中，紙人在空中寸寸碎裂，沒有留下絲毫的痕跡。
為了确保孩子的出生，千面用自己的生命填補了空缺的靈力。
從此，世界上再也沒有一只叫做“千面”的妖怪存在過的痕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