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偉大的愛（1）
葛葉站在忘川河水裏， 望着自己的倒影。
那是自己早已遺忘了的最初的樣子：白色的狐耳，垂直披下的黑發， 溫婉的面孔， 還有……身上那身華貴的十二單衣。
葛葉并不喜歡這種麻煩的衣服， 她只需要一件簡簡單單的白色和服，坐在木屋前面伸直雙腿， 看着天上的白雲悠悠飄過，就會覺得十分的幸福。
可是， 晴明告訴她， 身為安倍晴明的母親， 應該擁有最好的東西。
于是，簡陋的木屋變成了華麗的宮室， 素色的和服變作了繁複的華衣，就連瑣碎的生活小事， 都會有小妖進行服侍，葛葉再也沒有了洗手作羹湯的機會。
當然， 晴明也沒有再來這裏吃過一頓飯。
晴明變了，變得比一開始得知自己的母親是妖怪時， 更加的徹底。
幼年時那個無憂無慮的晴明， 還有青年時那個外表冷漠內心溫柔的晴明，都已經消失不見了。
剩下的， 就只有一個行為霸道， 舉止虛僞， 眼裏時刻燃燒着野心和瘋狂的安倍晴明。
但無論是什麽樣的晴明， 那都是她葛葉的孩子啊！因為緊緊相連的血脈，是不會說謊的——只可惜，那時的葛葉并不知道，說謊的，不是血脈，而是靈魂。
無論自己的孩子變成什麽樣子，母親的愛，永遠都不會改變。
晴明在封印八岐大蛇的時候失去了自己最愛的女人，又受了重傷失去了漫長的壽命，葛葉理解、心疼、悲傷，所以願意包容晴明所有的罪惡。
但晴明，為什麽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呢？
葛葉看着河中自己那一雙不再天真和清澈、甚至隐隐泛着血腥氣的眼睛，伸手捂住了自己的臉。
那時，滿臉皺紋的晴明跪在葛葉的面前，抓着她的衣角，哭着哀求道：“母親，救救我，我不想死！”
葛葉彎下身子将年邁的晴明攬在懷裏，心痛無比：“我能為你做什麽，晴明？只要是我可以做的，我都會去做。”
“那麽母親，請您再次把我生下來吧！”
一只手穿過了葛葉的心髒，葛葉不可置信的倒在了晴明的懷裏，緊緊盯着晴明的眼睛，似乎在問，為什麽？
晴明說話的語調十分的溫柔，布滿皺紋的手摸着葛葉細膩的臉頰，眼裏卻沒有一絲溫度：“我最愛的母親，我會為你準備适合轉生的容器，去為我的新生積蓄力量吧！等到你最為強大的時候，就是我重獲新生的時刻！那時我将……君臨天下！”
葛葉特有的天賦發揮了作用，在晴明刻意的安排下，她很快完成了第一次轉生。
只是，轉生時被晴明動了手腳，葛葉忘記了生前所有的記憶，只有一條執念不斷地指引着她的行動——生下她的孩子，再一次生下她的孩子！
不斷回爐的記憶讓葛葉捂着嘴巴幹嘔起來，血腥味還有內髒那滑膩的口感充斥着整個口腔，葛葉摳着自己的喉嚨，想要把那些吃下去的內髒重新吐出來，可惜吐出來的只有泛黃的酸水。
淚水奪眶而出，流過嘴角，喉嚨在灼燒，嘴裏全是鹹味和酸澀。
“為什麽，晴明？這到底是為什麽？”
每一次的轉生，葛葉都會失去記憶，唯一記得的就是如何去重新生下晴明。
直到第八次轉生，出現了一些意外，葛葉的記憶失去的更為徹底，她徹徹底底的認為自己是一個叫做“山吹乙女”的妖怪。
然後，她再一次戀愛了，她愛上了一個叫做奴良鯉伴的半妖。
和鯉伴在一起的日子，是葛葉漫長的轉生中度過的唯一安穩的日子，山吹乙女愛奴良鯉伴，正如同當年的白狐葛葉愛安倍益材。
只是，葛葉為益材生下了晴明，而乙女卻無法為鯉伴生下屬于他們的孩子。
孩子，這個詞對于葛葉實在是太重要了，它已經成為了葛葉最深的執念。
所以即使成為了山吹乙女，葛葉依舊無法原諒不能生育的自己，更不能容忍這樣的自己繼續陪在鯉伴的身邊。
所以，葛葉離開了，并且在晴明的設計下完成了最後一次轉生，在再一次失去記憶後親手殺死了奴良鯉伴。
因為，她只是重新生下安倍晴明的容器，所以不需要多餘的感情。
一世又一世的記憶在葛葉的腦海中奔騰咆哮，如同一顆顆的□□在腦海中反複炸響。
葛葉捂着腦袋，尖利的指甲掐入頭皮，紅色的血跡滲出，卻無法緩解一絲一毫的疼痛。
好痛，真的好痛！
為什麽就算只剩下靈魂，也會感覺到疼呢？
真想快一點解脫，她已經什麽都沒有了……
晴明……晴明……
到底為什麽要這麽對她？
她明明，是這樣的愛着晴明啊！
就在疼痛讓葛葉的整張臉都變得扭曲的時候，一雙手将葛葉牢牢的抱在了懷裏。
那是一個令葛葉感到熟悉又陌生的懷抱。
溫暖的掌心抓住了葛葉掐着腦袋的雙手，将它們輕輕的放下，然後溫柔的撫摸着那些滲血的傷口。
有一個熟悉又陌生的聲音在一遍又一遍的說着：“沒事了，母親；我回來了，已經沒事了……”
葛葉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但很快就變得柔軟，牢牢地靠在晴明的身上。
啊，那是晴明的聲音，是當初那一個……還沒有變得那麽陌生的晴明的聲音。
“晴明，我的孩子……”近乎悲啼的聲音從葛葉喉嚨裏發出，她伸出手，回抱住了晴明，眼淚再一次奪眶而出。
無論晴明曾經對她做過什麽，當晴明再一次願意擁抱她的時候，就什麽恨都沒了。
這就是……母親啊！
。
晴明摟着不斷顫抖、猶如抓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的葛葉，嘴唇抿得很緊很緊——這是他第一次見到這樣絕望和無助的母親。
葛葉的性格一向是溫柔和豁達的，她安于現狀，任何微小的事物都能讓葛葉感覺到生活的美好。
一朵花，一只蝴蝶，葛葉都會對其溫柔以待。
可是這樣善良的母親，卻在黃金晴明的設計下染滿血腥，并在最後讓她體會到被自己親生兒子抛棄的痛苦。
這是八岐大蛇對自己的報複，晴明知道。
“對不起，母親，如果我當初再細心一點，就不會讓你承擔這些了。”
是的，如果當初他能夠發現八岐大蛇其實還沒有死透，之後的一切也都不會發生，葛葉也依舊是在信太之森的那個白狐葛葉，而不會成為什麽羽衣狐。
逐漸平靜下來的葛葉擡起頭，晴明眼中壓抑着的濃郁的情感讓她有些恍惚：“晴明，我不明白。既然你之前把我推開，現在又為什麽要重新抱住我？”
“那不是我！”晴明此時的聲音低沉又沙啞，“那個黃金晴明不是我！”
“葛葉，你還記得我嗎？”玲子背着雙手走到了葛葉的身邊，特地露出有些俏皮的笑容。
“你是……”久到模糊不清的記憶浮現在葛葉的腦中，“玲子？！”
既然玲子沒死，晴明失去所愛之人性情大變這個假設就不能成立，那麽……到底是什麽讓晴明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
“我被……耍了！”看到晴明和玲子一起站在自己面前的葛葉哪裏還不明白，那個狠心到親手殺死自己的“安倍晴明”，根本就不是她的孩子！
“我好高興……”葛葉流着淚笑了，将自己的手附在晴明的臉上，“所以，晴明還愛着我，就像我還愛着晴明一樣，對嗎？”
“母親……”現在你難道不應該恨嗎？恨他這個突然失蹤的兒子，恨那個對自己做下一切惡行的黃金晴明，為什麽……你現在要笑的這麽開心呢？
晴明的性格是十分變扭的，在短時間的情感流露之後，他又恢複了那張面無表情的面孔，只是微微偏開的目光顯示着他現在的不自在：“母親，這裏的環境對你的靈體不好，我先帶着你離開。”
“噗！”葛葉用袖子遮住嘴角，眉眼彎彎，“真是可愛呢，晴明。”
再次見到這樣的晴明，讓葛葉不禁産生一種錯覺——她依舊還是那個純潔幹淨的白狐。
仇，她是一定會去報的。
現在的葛葉，早就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妖怪，她是擁有着九條尾巴、最為強大的羽衣狐。
可是天大的仇恨，也沒有眼前的晴明重要。
“聽你的。”葛葉笑吟吟的看着晴明，信太之森早就沒有了，晴明所在的地方，就是她的新家。
玲子上前拉住了葛葉的手：“葛葉，我好餓！我想吃你做的飯菜！”
“可以啊，不過我好久沒做過了，玲子不要嫌棄才好。”
“怎麽會？葛葉無論做什麽都喜歡！”
“玲子還是一點都沒變呢，對了，現在我有九條尾巴了，玲子喜歡的話可以全部讓你摸。”
“真的嗎？”玲子的眼睛變得亮晶晶的，“果然葛葉最好了！”
雖然一開始玲子和葛葉都帶着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并且刻意營造着過去的氣氛，但很快，一人一妖就聊得熱火朝天起來。
不過，看着葛葉在裙子下面不斷晃動的九條尾巴，為什麽晴明覺得自己又輸了呢？
“哇，軟軟的，蓬蓬的！葛葉，我今天和你睡好嗎？”
玲子你昨天不是說大夏天毛茸茸的很熱嗎？你難道覺得母親的九條尾巴會比他的一條尾巴來的涼快嗎？！
玲子，你這個騙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