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偉大的愛（完）
東京的夜空遠沒有八原的那麽澄澈， 過于明亮的燈光掩蓋了原本屬于星星的亮度， 讓夜空蒙上了一層陰霾——如同夏目此刻的心情一樣。
“喲， 晚上好啊，貴志。”
窗戶前突然出現了玲子的笑臉， 過于貼近的距離讓夏目似乎感覺到從玲子嘴中呼出的熱氣。
“玲， 玲子外婆！”
受到驚吓的夏目連忙向後退去， 驚慌失措中一下子絆到了挺着肚子消化晚餐的斑，然後“砰”的一聲，摔倒在了斑的身上。
“你在做什麽啊， 混蛋夏目， 晚餐都要被壓出來了！”夏目屁股底下的斑揮動着短小的四肢，拼命抗議着。
“好惡心的形容啊，斑。”玲子輕輕一躍， 就從窗戶進入了夏目的房間，“接下來應該……”
在自言自語中， 玲子把斑從陷入呆滞的夏目身下拉了出來，然後……幹淨利落的将它扔到了窗戶外面，并“砰”的一聲将窗戶關上， 熟練的上鎖。
窗戶外面傳來了爪子撓窗的聲音， 以及斑那喋喋不休的抗議。
玲子挖了挖耳朵， 将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全部屏蔽掉，盤着腿毫無形象的坐到了夏目面前：“礙事的家夥都離開了， 那麽說吧， 貴志。”
“說， 說什麽啊！”夏目雙手撐地，跪坐在玲子對面，有些崩潰。
雖然早知道玲子外婆有些不靠譜，但不靠譜到這種地步也太離譜了啊喂！
“當然是有關我的事情，還有千面的事。雖然不知道你對我是怎麽看的，但是我想告訴你——能有你這樣一個親人，我感到非常非常的開心。”
玲子拖着下巴，溫柔的注視着夏目：“千面是我在友人帳上寫下的最後一個名字，那個名字原本應該在最後一頁，但現在它不見了。這有兩種可能，一種是名字被還了回去，另一種……就是名字的所有者已經消失了。”
消失……等同于死亡。
那個叫做“千面”的妖怪——也就是他真正的外婆，到底是怎麽死的呢？
千面又是如何認識他真正的外公，然後生下他母親的呢？
有關這些事情，夏目全部想要知道。
“千面，是怎麽樣的？”夏目小心翼翼的問道。
“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小紙人哦！”玲子伸出兩根手指，比劃着千面的大小，“寂寞，卻又十分的溫柔。”
那豈不是，和玲子外婆一模一樣嗎？
夏目如是的想到。
夏目的心中突然湧現出一股想要傾訴的欲望，他想要将自己這些年經歷的所有的事情，還有關于外公外婆的猜想，全部告訴給玲子。
漸漸地，屋外的聲音全部消失，斑也不再“沙沙”的撓着窗戶，整個世界都清淨了下來。
剩下的，只有夏目那幹淨的、略微帶着些激動的聲音。
直到嗓音變得略為沙啞，夏目才意猶未盡的停了下來，吞咽着唾沫，滋潤着因為幹澀而有些不适的喉嚨。
等等，他剛才都幹了些什麽！那種似乎和家長吐露委屈的撒嬌行為，簡直丢死人了！
羞惱的情緒爬上夏目的臉頰，讓他的臉瞬間漲的通紅。
怎麽辦，會被玲子外婆讨厭的吧？
“突然覺得我好想很混蛋的樣子，自作主張的奪走妖怪的名字，又始亂終棄的将它們抛在一邊，如果是人類，估計早就對我恨之入骨了吧？”也就只有妖怪，會這樣沒有盡頭的等待下去，直到自身的存在被消磨耗盡為止。
“我啊，在平安京的時候就後悔了。如果知道我會回到千年之前，就應該早早的把那些名字全部還掉——不過，幸好有你，貴志。那些妖怪最大的幸運，應該就是遇見了你。”
夏目的眼睛微微睜大：“玲子外婆不會覺得，我沒有資格繼承友人帳嗎？”
“怎麽會？”玲子起身用力拍着夏目的肩膀，“你不是我的孫子嗎？”
夏目的眼睛一瞬間暗淡下去，張了張嘴，卻又什麽都說不出來。
“刷”！
玲子猛地站了起來，雙手叉腰，居高臨下的看着夏目：“好吧，看來我不管怎麽說你都會鑽牛角尖。”
“那麽做個約定吧，如果你幫我把名字全部還掉，我就承認你是我夏目玲子的孫子怎麽樣？”
完全不怎麽樣！還名字和孫子有任何的關系嗎？
夏目的內心不斷地咆哮着，反而沖淡了心中的傷感。
“還名字的同時你可以看到有關我的記憶吧？更深刻的認識夏目玲子這個人，然後與我建立更牢固的羁絆吧！”
“羁絆這種東西，無關身份，無關血緣，只要你是夏目貴志，而我是夏目玲子就可以建立起來。”
或許，夏目一開始是因為玲子是他外婆才想要了解玲子，但後來僅僅是因為玲子是玲子——那個與他有着相同處境的人，才會不斷的去探究。
夾雜在人類和妖怪中間的人生，到底應該怎樣走下去呢？
看着玲子的笑臉，夏目似乎明白了什麽，又似乎什麽都不明白。
但心情已經沒那麽沉重了，有關“外婆”和“孫子”的事情依舊有些無法釋懷，但是“玲子”和“貴志”的關系，卻漸漸明晰起來。
他有着一個問題，一個一直存在的問題想要詢問玲子。
“玲子外婆，人類和妖怪，你最終選擇了哪一邊？”
“是嘛，你也和我當初一樣在迷茫着啊。”玲子将一縷垂落的頭發別到耳後。
“我呢，過去既讨厭妖怪，又讨厭人類。妖怪的存在是造成我孤身一人的罪魁禍首，而人類，明明對真相一無所知，卻又自以為是。可是我明明這樣強烈的厭惡着妖怪和人類，卻又情不自禁的期望誰可以陪在我的身邊，可笑吧？”
夏目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因為那就是遇見貓咪老師之前的自己。
“玲子外婆現在又是，怎麽想的呢？”
“是喜歡喲！我現在既喜歡人類，又喜歡妖怪，所以我不想在兩者之中做任何選擇——誰告訴你人類和妖怪是無法共處的？現在我們不是都既擁有人類的愛，也擁有妖怪的愛嗎？”
塔子嬸嬸、茲叔叔、貓咪老師……
大家一起歡笑着享受晚餐的情景浮現在了夏目的眼前。
是了，即使沒有選擇，大家在一起不也相處的的很好嗎？
可是，可是啊，越是美好，夏目就越是害怕失去後的樣子。
“玲子外婆，其實我一直都在害怕！我怕有一天塔子嬸嬸和茲叔叔知道我看得見妖怪的真相，害怕……我會再也看不見貓咪老師。”第一次，夏目說出了內心一直壓抑着的恐懼。
“是嘛，我也一樣哦。”玲子将手掌放在了夏目的頭上，輕輕揉着，“所以，我總是喜歡去逗逗晴明，看着他因為吃醋而一臉糾結的表情，心情瞬間就會變得很好。”
“我偶爾也會想，現在的生活到底是不是真的呢？或許我從未去過什麽平安京，千年前的一切只是一場夢。我一覺醒來的時候，就會回到八原，重新過上屬于夏目玲子的生活，然後嫁給一個溫柔卻又普通的男人，學着成為一名妻子和母親……”
玲子有一種奇怪的直覺，千面喜歡上的那個男人，一定是每天給她送早飯的那個奇怪的人。
因為沒有一個孤獨者，可以拒絕那種毫無雜質的溫柔。
或許一開始會不解，會疏遠，但日複一日中，玲子一定會淪陷、會沉溺。
如果沒有那場意外，千面的經歷，就是玲子的未來。
夏目玲子會實現自己的願望，被一個男人全心全意的愛着，重新擁有屬于自己的家庭，甚至生下一個可愛的孩子。
然後……斬斷與妖怪所有的聯系，完完全全的回歸到人類的生活中去，成為一個真正的“普通人”。
那真的，是“夏目玲子”想要的未來嗎？
成為賢妻良母、每天忙于相夫教子的“夏目玲子”，真的還是“夏目玲子”嗎？
夏目玲子這個人，就應該是野蠻的、任性的、不講道理的，就算有了孩子，她也應該是幸災樂禍的看着晴明為孩子換尿布的那種角色。
啊呀，好像，忽然很想去見一見晴明。
“玲子外婆？玲子外婆？！”夏目有些不明白，為什麽玲子突然就走神了。
“啊？什麽？”玲子回過神來，一副急急忙忙的樣子，“總之，對于未來的恐懼每個人都會有，多給他們一些信任吧！不用擔心你會看不見妖怪，我會讓晴明在換完尿布以後好好教你陰陽術的。”
“那，我先走了啊！”
說完，玲子打開窗一躍而出。
夏目滿臉迷茫：“換尿布？等等……玲子外婆，難道已經有了嗎？到時候他應該稱呼玲子外婆的寶寶叫‘爸爸’，還是‘叔叔’呢……”
啊啊啊，好煩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