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最後一戰(4)
安倍吉平靜靜的站在繪着六芒星的障子門前, 目光直直的望着前面幽深的過道。在他的身後,是“鵺”——也就是他的父親, “安倍晴明”的居室。
他不是不知道安倍有行的背叛行為,也不是沒有懷疑過身後那人的真實身份, 但, 那又怎麽樣呢?
對于禦門院的其他人來說,他們效忠的是“安倍晴明”這個名號,而對于他安倍吉平來說,“安倍晴明”不僅僅是“安倍晴明”,那更是他的父親。
哪怕是假的,那也是他從小就高高仰視着的父親。
前方的走廊傳來了風的氣息, 随之而來的是細碎的腳步聲。安倍吉平慢慢的整理着身上的衣服, 将一條條褶皺輕輕撫平,閉了閉眼睛,然後猛地睜開。
來吧,讓他見識一下, 真正的“安倍晴明”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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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氣漸漸的凝重, 晴明、玲子和小白已經沒有了說笑的心情。
進入禦門院本宅的路途出乎意料的順利, 他們甚至沒有看見一只抵擋的式神,但這種詭異的情況反而讓晴明等人警惕起來——越是平靜, 暴風雨來的往往越是猛烈。
在走廊的盡頭, 一扇閃耀着微弱紅光的障子門顯得格外的顯眼, 那些紅色光芒勾勒出一個六芒星的形狀,神秘而詭異。
在六芒星前面, 是一個筆直站立的黑色的人影。
“咦?好奇怪,那個六芒星……多了一個角。”玲子微微蹙起眉頭,她總覺得那個六芒星散發的氣息令人很不舒服。
五芒星是自古就有的神秘的符號,在陰陽師中手裏,五芒星的五個角分別指代“地水風火靈”五種元素,其中“靈”可以指“靈力”、也可以指“靈魂”,是統領世間一切元素的存在。
一個陰陽師天賦的高低,就是看他的“靈”究竟是怎樣的。
晴明僅僅等着那個六芒星的圖案,臉色有些難看:“這個圖多出的角是……”
“是生與死。”一個低沉中帶着些沙啞的聲音傳來,“這是父親最偉大的成就,将生死随意轉換,超脫了死亡。這個陣法,除了你看出來的那些作用,還有另一個最重要的——那就是轉換。願意成為新世界一員的人将獲得永生,剩下的廢棄物将成為肥料。”
聽了這話,晴明的腦中浮現出了曾經見過的妖怪——鬼女紅葉。她就是通過将人作為肥料來維護自己的美貌和生命的。
這種方法固然可以維持壽命,卻也會讓一個正常人硬生生的成為“鬼”——毀掉整個平安京,八岐大蛇的目的真的是一千年了都沒有改變。
晴明看着那張比他看起來起碼大上30歲的、留着絡腮胡的大叔臉,放棄了自己天真的、想要認親的想法:“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
安倍吉平也在注視着安倍晴明。
年輕,這是安倍吉平對于晴明的第一印象。
在安倍吉平記事開始,父親就是蓄着胡子,一副十分威嚴的樣子。他從未見過這樣年輕甚是可以說是“稚嫩”的安倍晴明。
“自然知道,創造一個全新的、清淨的世界,這是父親的願望,亦是我的願望。”
安倍吉平緩緩抽出了腰間的刀,劍尖指向地面:“第二道陣眼就是我身後的門,第一道陣眼則是父親本身,不要浪費時間,開始吧——殺掉我,或者被我殺掉。”
“……你用刀?”晴明盯着安倍吉平手中的刀,有些疑惑。
用刀的陰陽師不是沒有,但絕對不應該出現在晴明這一流派的陰陽師的身上,比如之前見過的安倍有行,他就是完全依靠符咒和法術來對付敵人。
聽到了晴明的問題,安倍吉平猛地握緊了手中的刀柄。
是啊,又是這種質疑,等到他回答之後,眼前的這位安倍晴明就該用驚訝、同情,或者嘲諷的眼神看他了吧?
“天賦”,這是橫亘在所有陰陽師面前的天塹,決定了他們最終可以到達的高度。
天賦卓絕的人,比如安倍晴明、安倍有行、夏目玲子一類,無需多麽努力,他們就可以獲得令人羨慕的強大力量。
而天賦平平的人,即使付出十倍百倍的努力,進步也及其的有限。
“那是晴明大人的兒子吧,一定和晴明大人一樣的優秀……不是吧?明明是晴明大人的兒子,卻只有這種天賦……”
“哈,虎父犬子,真是同情晴明大人。”
“哎?別這麽說,吉平的實力放在普通人中還是不錯的。不過,這樣的兒子,恐怕無法繼承晴明大人的衣缽了,晴明大人想必會很失望吧?”
……
那些以為早已遺忘了的閑言碎語開始在安倍吉平耳邊回響,眼前更是閃過一張張捂着嘴竊竊私語卻看不清五官的臉。
畫面的最後,是一個頭戴高帽、用扇子擋住半張臉的高大身影:“吉平,我對你很失望,安倍家不需要廢物。如果你不能令我滿意,就……”
去死吧。
安倍吉平相信,當初,父親沒有說完的話,一定是這一句。
所以,為了彌補陰陽術上的不足,安倍吉平選擇了練刀。将陰陽術和刀法結合在一起,反而開辟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
他沒有勇氣對着自己的父親揮刀,所以,就讓他對着真正的安倍晴明,去證明一次自己吧。
安倍吉平對着晴明舉起了刀。
“為什麽?”晴明不明白。
“因為,無論他是什麽,都是我的父親。”安倍吉平拿着刀向着晴明沖了過去,裹挾着靈力的刀刃輕松的斬開了晴明身上的結界,與晴明手中同樣附着靈力的扇子撞到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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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小的孩童身着狩衣,将手中的符咒高高舉至與地面平行的位置,用稚嫩的聲音一遍又一遍的重複着咒語。
似乎感受到了男孩的執着,符咒冒出了一縷黑煙,然後一朵小小的火苗竄了出來。
男孩瞬間被吓了一跳,手忙腳亂的将符咒扔向了紮好的草人。然而,剛飛過一半的距離,符咒就軟綿綿的落到了地上,火苗也随即熄滅。
男孩看着那張殘破的符咒愣了半晌,然後磨磨蹭蹭的走了過去,無比沮喪的撿起了那張符咒:“又失敗了……不,沒關系的,只要繼續努力,一定可以……”
“廢物。”留着絡腮胡的中年男人剛剛送走了前來拜訪的貴族,嫌棄的看了男孩一眼,“果然四分之一的妖怪血脈就是不行,吉平,你太令我失望了。”
安倍吉平十分的惶恐,但他還是根據教導恭恭敬敬的向父親行了一個禮:“我很抱歉父親,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一定……”
“不用了,吉平,你沒有這方面的天賦。”安倍晴明冷冰冰的打斷了吉平的話,“但你畢竟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讓你繼續這樣平庸下去。”
安倍晴明從式神手裏拿過一把刀塞到了吉平手裏:“既然你學不會符咒,又沒有能力驅使強大的式神,那就将自己的手染紅,親自去殺人吧。”
“殺,殺人?”或許是因為力氣不夠,安倍吉平手中的刀一下子掉到了地上,發出“铛”的一聲巨響。
看着一臉震驚的安倍吉平,安倍晴明緩緩蹲下身子,平視着吉平的眼睛:“吉平,你知道什麽是陰陽師嗎?”
“溝通陰陽,保持人世間的平衡,然後……守護平安京的安寧?”安倍吉平根據平時受到的教育和自己的理解得出了這樣一樣答案。
對于這個答案,晴明嗤之以鼻:“幼稚!這可真是令人不快的答案,以至于讓我想起了一個消失已久的家夥。”
“難道……不對嗎?”小小的吉平困惑的看着晴明,他崇拜着的、猶如天神一般父親,難道不是每天都在做着這些事情嗎?
晴明伸出手摸摸了吉平的臉頰,吉平被觸碰到的地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色,而且溫度還在不斷升高。
“害羞了?”晴明難得在吉平面前露出笑容,“吉平,今天我就帶你去看看這個城市有麽肮髒,然後,就用我給你的刀去淨化掉他們。”
“吉平,我不希望我的兒子是一個一點用都派不上的廢物,你可明白?”
帶着被父親撫摸的喜悅,安倍吉平迷迷糊糊的點了點頭,充滿濡慕的看着晴明。
“好孩子。”安倍晴明摸了摸吉平的頭,然後牽起他的手走向了某一個貴族的宅邸。
然後,吉平看到了颠覆他所有價值觀的場面。
那些曾經卑微的跪在父親面前、請求除妖的貴族,此時正猙獰的笑着,将一個又一個人類扔進了關押妖怪的囚籠,作為食物。
“這世間哪來那麽多為非作歹的妖怪?這些貴族,不過是自己玩崩了,然後讓陰陽師去救場而已。”
“他們……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力量。”暗室裏的火光映出了晴明身後的影子,一晃一晃,似乎有八條尾巴在那裏搖擺,“陰陽師,是可以逆轉陰陽的人。試問,誰不想要這樣的力量呢?”
“我們為什麽……要保護這樣的人?”迄今為止所有的信念都碎成了粉末,安倍吉平眼神空洞的看着晴明,祈求他能給自己一個答案。
“我們沒必要保護。明明陰陽師擁有改變規則的力量,為什麽還要被規則所束縛呢?”安倍晴明的聲音有些冷漠,“這個世界是錯誤的,所以我打算建立一個新的世界,但在這之前,我要把舊世界淨化掉。”
“然後,在幹淨的猶如一張白紙的畫布上,繪制出嶄新的世界。”
“可是……”安倍吉平覺得自己打開了一個潘多拉的魔盒,身體微微的顫抖着。
“沒有可是,去吧,吉平,拿着我給你的刀,去把那些肮髒的存在淨化掉吧。”安倍晴明用力将吉平向前一推,将他推出了隐蔽用的結界。
就讓他看看安倍晴明的血脈到底有多少潛力吧,要麽殺人,要麽被殺,沒有利用價值的東西,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當安倍吉平哭着将刀插入那個腦滿肥腸的貴族肚子中的時候,“安倍晴明”露出了快意的微笑。
安倍晴明,讓你的血脈去摧毀你一直守護着的東西,那一定非常的有意思。
他還有很多時間可以慢慢的玩,他會毀掉你所有珍視過得東西,無論是母親、愛人、還是平安京。
這可是,屬于八岐大蛇的報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