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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章 死生契闊

雲曦知道自己這一拳很猛,但沒想到竟會這麽猛!

她的拳還未碰到任何實物,只是一陣拳風飛過,瞬間,男子就被擊飛出老遠! 她只看到了他純白的衣角在空中翻飛舞動,最終化成一道白影,飛晃而過,華麗的抛落至地。

雲曦有一瞬的傻眼。

他真的不是一般的弱啊!

她皺着眉,滿腹狐疑的飄然而起,飛到了自己的肉身前,傾身一倒,與之完美重合。

再度從地上爬起時,她又一次成為了穿着古代男裝的落魄小女子。

她扭着有幾分酸痛的脖頸,踱步走向男子。

她在思量着,如何處置面前這匹難馴的野馬。

走到男子面前,她擡起腳,腳尖不輕不重的點了一下他的胸口。

他慘白的額上驟然暴起數根青筋,伴随着的還有一層細密的冷汗!

就像是受了多重的打擊一樣。

雲曦頓覺額上滑下三根粗重的黑線。

之前,單單是一陣拳風,就差點把他糊上天,這要是直接過去扇上一巴掌,還不得給整成半身不遂?

雖然臉很重要,但她要的只是一個男仆哎!

男仆不應該是那種,餓了他做飯,渴了他遞水;白天上山,能做人肉轎子背她走,晚上孤寒,能當天然熱爐暖被窩;高興就壁咚親一口,生氣就小拳拳捶他胸口的人嗎?

現實是什麽?現實是這位哥們比林妹妹還弱不禁風!

還靠他幹東幹西?

不讓她伺候他就謝天謝地了!

躺在地上的男子痛苦的動了一下身子,死死咬着唇,像是在強忍着不痛呼出聲。身體雖弱,毅力卻很強嘛。

面對着表情倔強毫無屈服之意的男子,雲曦不禁從鼻中發出一聲嗤笑。

猶鬥的困獸,也只是困獸而已。

對于砧板上肉,她向來有耐心,一刀一刀剁,細細的剁。

“鬼差用你的殘魂餘魄做了火引,由我的血做芯,才凝成一副半成的軀體,今夜起,你就是我的仆人了。”她舉着咬破的手指,看着男子不懷好意的笑道。

“既是孤魂,又何來歸屬?”男子捂着自己的胸口,目光如刀一般直直釘在她的臉上,冷峻狠戾。雲曦表情輕佻,“這個問題嘛,是我說了算的。”

“霸占雲西的身體,該是敵!”男子目光越發的冰冷。

“敵?”她眉宇間仍是放浪不羁的神色,“死在水底的你,所有的魂魄差點都被鬼差勾走,”她單手點着自己的胸口,“是我,強拽下了你的一魂兩魄,這明顯是恩!是恩人!”

男子瞬間蹙了眉,聲音裏透着緊張,“雲西呢?!”

“雲西?這肉身的本主?”雲曦不屑輕笑,“和你的兩魂五魄一起,被鬼差帶回了地府了。”

男子瞬間掙紮而起,搖晃着身子,一把薅住雲曦的衣領,怒紅着雙眼,從牙縫中狠狠擠出幾個字:“教我如何信你?!”

“金字契約已進入了你的身體,你捂捂自己的心口,就能感受到它的存在。”

“你卻可以不死?”男子的臉逼近她的臉,語氣越發陰冷。

“這個就是鬼差的安排了,你該問他們。”見他眉間懷疑更深,雲曦輕輕一笑,“他們在打個賭,大概要用我做實驗,我也不算是完全自願的。”

“不自願?”男子發出一聲嘲弄的冷笑,“你可以再死一次!”

雲曦表情微滞,随後仰頭大聲笑了起來,“有個性,我喜歡!選你當仆人,也挺有意思的。”

男子不屑瞥了她一眼,臉色清冷,轉身大步離開。

雲曦并沒有追。

有底牌的時候,她向來沉得住氣。 果然,才走出百來十步,男子腳下便如灌鉛一般的沉重。

他費力擡着腳,幾番嘗試,終是不能再邁出下一步。

雲曦負手踱步而來,姿态是相當的悠閑。

“我的血就是你的芯,血脈無形相連,沒有我的允許,你離不開我半步!”

“雲家男兒,絕不給人為仆!”男子收回腳,背向着雲曦,傲然挺立。

“不是男兒,是男鬼才對。”雲曦繞到他面前,唇角微揚,飄飄然,十分得意。

“鬼亦是雲家鬼!”男子目視前方,眼神專注尖銳。

雲曦指點着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認真道:“現在的我,才是雲家人。”

“雲西已死。”男子斜睨了她一眼,冰冷的眼神中,盡是不屑,“你不是!”

“不做仆,就只能飛灰湮滅。”雲曦摸了摸眉毛,露出一抹不懷好意的輕笑,“做我的仆人和被我滅掉,兩條路,你選吧。”

男子昂首前視,全然不懼,“你滅得了,只管滅!”

雲曦吃了一驚。

呀呵!

難道這就是油鹽不進,軟硬不吃?

又或者他已經看穿,她肯定不會滅了他?

“你可知,我前世是做什麽勾當的?”雲曦又換了個嚴肅些的語氣。

男子依舊沉默。

雲曦眼中精光一閃,得意的說道:“呵呵,用你們的話應該怎麽說呢?女流氓?還是女老大?或者是道上混的女匪?”

男子的眉梢不自覺的動了動,臉色越來越陰沉冰寒。

這些細微的動作,一絲不差的全部落進了雲曦的眼中。

終于被她摸到要害了!

雲曦越發得意,遂又誇張了幾分,“身為女匪的我,幹的惡事多,睡過男人可是更多呢!”

她就不信,在這個三綱五常,存天理滅人欲大行其道的明朝,滿身傲骨的他,會對妹妹的貞潔無動于衷。

果然,男子的手開始攥成拳,指節也一節一節的泛白。

雲曦故意挽起衣袖,一寸一寸的摸自己滑嫩的皮膚,又半拉衣衫,瞟了一眼尚未發育完全的胸部,笑容輕笑誇張,“這個坯子還不錯哦!模樣也俊俏,得好好的利用利用,不然就浪費了呢!”

他的臉色依舊不見半點波瀾,身體也昂然而立,靜靜的注視遠方,似乎絲毫不為所動。

但是周身光芒都開始不住的顫動,似乎有一股強烈的怒氣,正在其中孕育!

如果不是能夠感受他的氣場,雲曦險些要給他如山般巋然不動的樣子騙了。

她知道,他現在肯定恨不得一把掐死自己這個鸠占鵲巢的冒牌貨!

但她必須要這麽做。

不自願,契約就不算真正生效。

她必須要讓這個定力智力雙高的家夥,心甘情願跳入自己的牢籠。

現在,他最大的弱點,已經暴露。

“無論如何,你都不會當鬼仆?”雲曦忽然換了一副誠懇的表情。

男子不動如山,答案不言自明。

“那就不做鬼仆喽。”她聳聳肩,佯裝無奈,“不然,你也做我的哥哥吧。”

男子冷冷盯着她,眉頭皺得更深,深深的擰出成了一個川字。

雲曦仰起臉,回視着他,唇邊綻出一抹真誠的笑容。

“我知道,你不願看妹妹的肉身被人糟踐。而我,如果能活得體面一些,當然也不願意貶低自己。”

說着,她索性坐在了草地上,雙腿交盤,大咧咧得像個男人,“反正這輩子,你也綁在我身上了,不如教我些本事,替你妹妹好好活下去。”

他的弱點,就是他最重視的妹妹!

第一步是動之以情。

不願做仆人,換個說法,做哥哥不就行了?

第二步是曉之以理。

他肯定不會放任妹妹的肉身被人糟踐。她向來不在意口頭上的便宜,

她只在意實實在在的利益!

淡淡的銀色熒光中,男子眸中的光暗了又暗,像是陷入了沉思。

雲曦心中暗喜,面上卻不顯,依舊誠摯的看着他,淡淡的笑,“總歸也是為了你妹妹,難道你不希望親眼看着她長大成人嗎?鬼差的說明上說,你可以看到一個我前世的瞬間,看一看,我到底值不值得你追随!捂住胸口就可以感應到了,你不妨試一試。”

他仍是沉默,許久之後,他才緩緩的擡起手,按在胸口上,緩緩阖目,凝神靜思。她靜靜的等。

終于,男子慢慢睜開眼,凝重的視線剛好對上她的。

雲曦仰起頭,迎着他的視線,不再輕佻,不再随意,異常嚴肅的說道:“我是不信命的,也不信鬼神,可是不管怎樣,多了一個重生的機會,就要好好的活着,你說呢?”

男子靜默無語。

該說的都說了,剩下,要給他一些思考的時間。

雲曦這樣盤算着,驀地聽得他清朗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助你可以,還需應我三個條件。”

“說來聽聽。”雲曦側頭頑皮一笑。

“一,決不可壞損雲西名節;二,繼承雲家遺志,終生以雲家最後一人自居,以洗雪雲家冤情,踐行雲家志向為己任。”

“呃···最後一人?”雲曦捏着下巴皺了眉,“你能先講講,是什麽冤情嗎?我就想活得輕松一些,別回頭給自己挖了更大一坑。”

男子沒有回答,面色清冷的道:“條件再合理不過,頂着雲家的皮,卻不行雲家事,被仇家弄死都會不自知,此為你,唯一的選擇!”

雲曦嘴角一抽,這就要反客為主了?

“那,你家的冤有多大?”

男子忽然黯淡了目光,表情複雜而悲傷,聲音也暗啞起來,“滿門被滅,無一活口。”

雲曦瞬間一愣!

靠!竟然是滅門慘案的血海深仇?!

她忽然就有些崩潰。

她還清楚的記得那兩個鬼差的籌劃。

紅須鬼差一臉奸笑,“選哪去實驗?”

白須鬼差神秘兮兮的小聲答道:“就天啓前後吧,那時人心大亂,躲過了百姓起義,還有官軍搶掠,躲過了奸佞迫害,還有新貴碾壓,躲過內患兇器,還有清軍鐵蹄,這邊屠殺,那邊自禍,足夠考驗她的!”

那時,她被點住了身體,只能呆呆站立,但也控制不住心頭上十萬頭神獸奔騰而過!

雖然她學歷一般,卻也聽過什麽百萬明人自相殘殺,更聽過什麽嘉定三屠,留發不留頭的種種慘相。

早就該想到,鬼差是不會讓她投個好胎的!

雲曦笑得有些苦澀,“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雲修竹,單字南,是你的雙生哥哥。”

噗地一下,雲曦竟忍不住的噴笑出聲。“雲南?那你妹應該叫廣西才對啊!這就湊出兩個鄰省來啦!”

雖然知道自己的笑點與雲南不在一個世紀,但她就是忍俊不禁。

雲南臉色越來越黑,重重說道:“其三,尊我為兄,且必須心口一致!”

雲曦饒有興致的捏着下巴,打趣道:“嗯,西和南,兄妹兩都是方向,那其他兄弟會不會叫東北?”

“雲從西南興,風自東北至。”

他沒有理會她的戲谑,俯身坐在她面前,表情莊嚴而肅穆,“這是父親對我們的期寄,立雲家門楣,興雲家志向,矢志不渝。”

他說得極為認真,倒叫雲曦一時也安靜了下來。

前一世的她,是個孤兒,家人的期寄,兄長的護佑,她連想象都想象不真切。

“雲從西南興···西南的西,”她重複了一遍,繼而嫣然一笑,“嗯,聽你這麽一說,這個雲西還是挺好聽的。”

“雲西的西,是西方美人的西。‘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雲南望着她,雙眼滿溢溫情,流光般熠熠閃動。

雲曦的心驀地亂了半拍。

她覺得,在他的眼神中,有極純淨的情,更有極暖人的愛。

此時,她才覺出自己的心意。

契約一成,便是一生,甚于任何羁絆。

她希望這不同于任何斤斤計較的商業合同。

只是,兩顆心之間,最簡單的守望。

在這個全新的世界裏,她希望可以揮別上一世所有的不堪,正經的重活一次。

斂了心神,她微微側頭,調皮笑道:“西方美人?是願雲西長成美人嗎?”

“語出《簡兮》,簡兮裏,西方美人,原是男子。”他答。

雲曦瞬間滿額黑線,“男···男人?你爹是怎麽想的?”

雲南沒有生氣,緩聲解釋:

“詩言‘簡兮簡兮,方将萬舞···有力如虎,執辔如組。”說着,他目光又柔了幾分,“這是母親為你念的。母親希望,你雖生為女子,卻有不堕男兒之志。雲家女兒,向來不輸男子!”

“雖然繞來繞去,聽不太明白,但,應該是個好名字。”她伸出手,将手掌攤開在雲南面前,朗聲笑道:雲西······嗯,我接受你的條件,今天起,我就是雲西了。”

雲南并未伸手,正色問道:“你的本名?”

“原來的我,也叫雲曦,不過是晨曦的曦。”

雲南這才伸出手,手掌覆住她的掌心,輕聲道:“晨曦之地,極東之所,一東一西,也算相映成趣。”

雙手碰觸間,籠在雲南身上銀色光華悄然流動,蛇一樣,纏上她的手,繞過她的臂,最終化成一圈巨大的光暈,将兩人緊緊包裹。

兩人雙目輕盍,同聲誦念。

“我雲南,願在此立契!”

“我雲西,願在此立契!”

他們一同誦道:“已共身心要約定,窮通生死不驚忙。”

光芒瞬間炸裂,綻放如煙花絢爛,瞬間照亮了整個山野。

待雲西睜開眼睛,周圍一切都恢複了正常,四野的山,樹,崖下的流水,輪廓晦暗模糊,幽深難測。

男子光芒不在,已經與正常人別無二致。

他是真的變成正常人了。

不僅沒有鬼魂穿牆瞬移的各種技能,體力比凡人還弱,除了頭腦可以憑借,沒有任何可以依靠。

“你真的能助我嗎?”她還是有些懷疑。

雲南自顧自站起身,微揚的聲音裏滿是傲然的自信,“汝且試一試!”

雲西會心一笑。

不輕諾的男人,很對她的胃口。

不覺間,天色已見清明,大河的盡頭的天際,已飄出了一抹魚肚白的亮色,估計不久,新一輪旭日,便會鑽出地平線,開啓又一次全新的旅程。

“剛才你看到了哪一瞬?”她有些好奇。

“秘密。”他擡頭望向遠方,目光沉靜。

她輕笑着搖了搖頭,“那現在,就告訴我這裏的一切吧。”清亮的曦光投在雲南臉上,勾出了一抹俊美而剛毅的輪廓。

“從何處起?”他輕聲說道。

------題外話------

┗|`O′|┛嗷~,今天4700多字,也将近5000字,終于碼完了,其實可以3000字截一章的,但這樣就不完整了,嘻嘻(^。^)求抱抱,求評論!

我是小注腳,O(∩_∩)O哈哈~

1,雲西的名字,母親取義來源于《國風·邶風·簡兮》

簡兮簡兮,方将萬舞。日之方中,在前上處。

碩人俣俣,公庭萬舞。有力如虎,執辔如組。

左手執龠,右手秉翟。赫如渥赭,公言錫爵。

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2,雲西雲南,父親取義《急雨》,陸游作

雲從西南興,風自東北至;老農占雨候,速若屈伸臂。

亂點俄打窗,新涼已生袂。經旬苦肺渴,得此亦少慰。

呼兒持故襦,買酒具一醉。薄言煮園蔬,雉兔未可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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