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他很想吐
這間茅屋狹小逼仄,也沒有窗,昏暗異常。
只有一束橘色的光線,從門外射進,穿越兩人之間的間隙,恍恍惚惚的照在那人頭部區域。
雲西頭也沒回的向着身後一伸手,立刻有人遞上一支火把。
她接過火把,向前一照,屍體五官立刻變得異常清晰!
只見那人雙眼暴突,鼻翼皺縮,血口大張,皮膚青紫,肌肉僵硬,表情猙獰不輸厲鬼夜叉!
而他的身上則更為慘烈,兩只胳膊都被人扭斷,以詭異的彎曲弧度折疊着;兩條大腿上布滿傷口,其中一處臨近膝蓋,血肉模糊皮肉翻開,隐約可見其中森然的白骨。
“我認識!”雲西沉聲回答,光線略略下移,映亮了屍體那雙獨特的眼睛上。
雖然眼球暴突着,但還是明顯能看出一眼大一眼小。
正是金魂寨的那個人大小眼!
雲南緩緩蹲下,再度抽出匕首,面色十分凝重,開始檢查各處傷情。
這時忽然響起一聲輕細的驚呼。
她側眸回視,卻見符生良已在不覺間站在她的身後。他的角度,正好看到了屍體全景,臉色瞬時煞白一片。
雲西這才發現,剛才的火把正是他遞過來的。
看着他強忍硬撐着的痛苦表情,雲西終是有些不忍,随手取出袖中一方純白色絲帕,輕輕放在他的手中。
符生良眸光遲疑些許,最終還是擡手接過,輕輕掩住自己口鼻,雙眼頓時一亮。
他詫異的看向雲西。
雲西會心一笑,輕聲道:“此次本是準備強攻山寨,并未準備全套的驗屍驗傷工具。這手帕是用姜片汁泡過的,辟邪祛濕。”
符生良緊張的眼神瞬間松緩了許多,輕點着頭,低聲問道:“多謝書吏。”
又見雲南檢查得十分仔細,遂問道:“典吏書吏可是看到了什麽異常?”
“這是金魂寨的人。”她低聲說着,看着雲南持刀有條不紊的撥弄着橫屍外翻的傷口皮肉,胃裏也有些翻騰,別過頭,佯裝輕松的,笑着說道:“好在現在是冬月,天氣寒冷,不然堵在這麽一個小屋子裏必然要受屍毒的,大人,咱們先出去吧。”
符生良瞥了雲南一眼,不動聲色的将手帕放進自己的袖中,毫不猶豫的轉身向大門走去,雲西也跟随着快步走出。
殷三雨與一并捕快正在外面繼續清理檢查,就聽站在茅屋門前的符生良朗聲道:“捕班何在?”
殷三雨聽了立刻大步向前,雙手一叉,“卑職在此。”
“今夜留派些人手在山上紮營,行蹤要隐蔽些,以防看管現場,以防賊人再度出現!”
殷三雨略略有些遲疑,卻還是一口應了。
雲西心中了然,這荒山野嶺的,還滿是私人,留在山寨絕對不是什麽好做的差事。
滕縣捕班兵房閑置已久,殷三雨奚岱倫能随時拉練起來已是不易,驟然輪着這麽個苦差事,一時有些遲疑也是正常。
随後雲南也走出了屋子,環視衆人平淡的說:卑職草草看了,傷口大多不致命,致人死亡的兵器與其他死者并不相同,死亡時間也要不吻和,新死不過兩三個時辰。 殷三雨擡頭眺望,盡管遠山之上已經閃出幾顆熠熠的小星,但是幽暗的天色并未完全黑透。
“天色已晚,山風苦寒,大人盡早下山吧,”說着他轉向正在吩咐兵丁收拾屋子過夜的奚岱倫,大聲道:“岱倫,你帶着兵房護送大人下山。”
奚岱倫明顯一愣,随即扶着佩刀快步走到近前,顫着一臉的橫肉疑惑的說道:“殷頭,還是我們兵房值夜吧,哪有老大放哨,兄弟們睡大覺的道理?”
殷三雨不以為意的笑道:“大哥給你們打個頭站,今天先護送大人與兩位刑房下山,明天起,就都是你們兵房當班了,放心,你們苦累的地方在後面呢!”
奚岱倫嘿嘿笑着撓了撓頭,立刻招呼其兵丁們準備下山。
雲西不由得一陣感慨。
難怪這滕縣捕快兵卒們的精神風貌都如此抖擻,兩部門還十分罕見的團結如一家人。
根由都在殷三雨這裏,他不僅調度有方,訓練有法,更重要的是,有一份身先士卒,上下一氣同甘共苦的大将風範。
此時,她心中忽然多了一份安定。
無論是面對殷三雨,還是面對亂麻一般的勢力争鬥,她都已經有了主見。
辭別了捕班,雲西雲南與符生良便在兵房的簇擁護衛下匆匆下了山。
雖然夜色中濕滑的雪路小徑很不好走,但是有高燃火把的兵丁在前開路,也不算難行。
整條隊伍是一條蜿蜒的金色火龍,不多時就從山頂游到了山腳下。
一路上,符生良沒有說半句話,直直的目視着前方,刻板的臉上青白一片。
雲西知道,他在強撐着最後一口氣,不想在屬下面前露怯。
她不禁惡趣味的笑了笑。
看着從來都是溫文如玉,風輕雲淡的翩翩公子,欲吐無淚的樣子,心裏就一陣暗爽。
下山之後,符生良勉力的向她與雲南禮敬致意,之後便匆匆的坐進轎子。雲西雲南則各自騎了馬,跟在了隊伍的最後面。
回到衙門後,衆人各自分散。疲憊了一天的雲西卻沒有睡,嚴格按照雲南的古方程序,洗漱消毒完畢,就燃上一盞煤油燈,在炕桌上展開紙筆,開始一條條推理歸納。
她先是畫了很多個圈,圈中填的都是疑似涉案的人物名字。
雲西畫了又畫,圈了又圈,始終覺得金魂寨究竟是以何種方式涉及到山賊滅門案中的,是個大大的疑團。
而那個疑似堯光白的神秘賊人究竟為什麽會出現在山寨?難道,他是看上了那筆官銀,想要黑吃黑?
但他不是獨行俠嗎?難道獨行俠的身份只是個幌子,他的背後還藏有一個高手集團?
粗重的炭條一圈一圈的勾畫着,很快就将幹淨的白紙塗抹的污糟一片。盡管有火爐和火炕,久坐屋中還是覺得手腳僵硬冰涼一片,雲西索性披起了厚厚的棉被。
也許是她真的太疲憊了,也許是棉被的溫度太有魔力了,最終她趴在桌上,昏昏然的終于睡去。
要不是第二天雲南重重的敲門聲将她驚醒,她覺得自己就這樣趴着,也能一口氣睡他個三五日!
胡亂梳洗一番,她跟着雲南就匆匆的出了吏舍大門。
但是一路上,他們卻發現氣氛有些詭異。
人們的表情都很神秘,呃,雲西覺得,與其說神秘,不如說諱莫如深。
往日點卯,人們雖然也很匆忙緊張,卻并無懼色,今日一個一個的表情,都很沉重,像是有什麽駭人聽聞的大事就要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