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偉的太大
“符生良會送你回叔父老家,算得個黃道吉日,他便會迎娶你,他——”
說到這裏,雲南不覺頓住,臉色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符生良,也算得上品貌出衆,才德兼備。以他的才識人脈,初次任命足夠一個京官。叔父将他下放到歷練,他也沒有自艾自憐,既懂得蟄伏,更有伺機而起的堅韌。”
他轉過眸子,避開雲西如刀的鋒銳視線,喃喃道,“經過這一番磨練,日後也就有了成大器的氣象···”
“所以呢?”雲西明眸微睐,冷冷質問。
雲南眉心越蹙越緊,緩緩閉上眼睛,“他···該是你的良緣。”
聲音低如蚊蚋,幾不可聞。
“啪”地一聲脆響,雲西将拾在手中的瓷片狠狠抛擲在地上,勃然變色的大怒道:“你這是在給我規劃未來?還是要強買強賣?!”
雲南驀地擡起頭,冰晶般的瞳仁微顫着,滿目都是難以置信的苦楚之色。
“強買強賣?你怎能這般想我?!”
“嗬!”雲西一把薅住他的衣領,逼迫他直面她,目光如劍如芒,銳意逼人,“不然怎麽想你?想你真偉大?你偉的也太大了吧?”
她咬牙切齒猶不解恨,“去他娘的偉大!你就是自私!
不僅自私,還很自大!
說什麽一開始都是你強加的條約,要是我不認同,你強加得了嗎?
說什麽我是不是雲家的人,我是什麽人,我自己一直很清楚!
我就是雲西!
不是穿越以前的那個雲曦,更不是你以前的妹妹雲西!
現在這個我,有雲曦的意志,雲西的身體,她們都不是我,也都是我的一部分!
我就要給雲家洗冤!我就要涉足刑獄推斷!
不是為了雲家!甚至不是為你!
只因為,我想給這個軀體一個存活的價值,只因為在鏟奸除惡的過程中,我找到了自己存在的意義!
你以為就只有你們雲家的靈魂才能産生‘盡洗人間怨,清寧公道開,’的信仰?
你以為,混過社會,做過不知多少惡事的我,就沒有捍衛世間公道的覺悟與信念?
你憑什麽認為躲在男人背後,為他操持內務生娃就是我的幸福?
你又憑什麽認為我就會甘心給別人當什麽賢內助,該死的傀儡左右手?”
她擡手狠狠的戳着雲南的胸口,一字一句,聲嘶力竭的低吼:“雲修竹!我告訴你,我雲西,不僅有自己的信仰,更有獨立的人格!
什麽生活是我想要的,我自己說了算。
而且,我絕不會自私自大到替別人做決定。
如果你雲南有一天,不願意再留在我身邊,我絕不會阻攔!
但是現在,約定沒有達成,我也絕不會放你走。
你給我記着!
自己立下的契約,咬碎牙也要認!
自己選擇的道路,摔斷腿也要走!”一連串的逼問式告白講完,雲西已經到了憤怒的最頂點。
她單手狠狠一推,就将他擊退好幾步。
雲南輕飄飄一個趔趄,跌跪在地。
看着他弱不禁風的樣子,雲西驀然又有些心軟,卻還是忍住了去攙扶他的沖動。
可就是這樣一點的動搖,讓她霎時明白了自己的無助與可笑,她此時已不知是該怒,該氣還該笑了。
痛快淋漓的發洩完,她卻沒有半點輕松之感,酸澀的淚水頃刻間奪眶而出,她一手揪着胸口衣襟,一手遮着眼,嘶啞的聲音不知是哭還是笑。
她咄咄的話語 ,如刀如箭,字字錐刺在雲南的心上,紮得他身裏身外,血肉模糊一片。
雲南跪伏在地,看着雲西崩潰的模樣,顫抖的伸出了手。
他很想撫着她顫抖的肩膀,無論是勸慰還是道歉,總之,他只想止住她的淚。
可是懸空的手才伸出一瞬,卻又無力垂下。
似在強力壓抑着自己的痛,他的唇輕輕顫抖,終是閉了眼,頹然道:“終是我的錯,口口聲聲為你着想,為雲家着想,其實···”
雲南澀然一笑,“和你的契約,只是我給自己的無能,找的借口,終歸是我,不能親自踐行雲家遺志,只能将這一切強加給你,終歸是我一無是處。”
“不是的!”雲西抹了把淚,卻仍是淚眼婆娑。
她低垂着頭,雙手掩面,聲音在哽咽中顫抖,“一開始就是我自私把你當成外挂,根本沒有考慮你的處境心情,就任性抓了你的魂魄,只想着利用你的能力,卻從沒想過你會陷于何種尴尬的境地。”
雲南終于伸出手,重重按住她的肩,柔聲道:“雲西···”
雲西反手扳過他的肩,逼着他看着自己,也逼着自己要看清他的臉。
“我真的不後悔,雲南。你并不是一無是處,你的能力能量,遠超你的想象。”她濃睫下湧動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只能看到他鳳眸裏憂傷的光,破碎的閃動。
“我知道,你只是怕我錯過了一門好親事。我真的理解你。但是,你能不能也重新認識一下你自己。”她顫聲說着。
雲南恍然擡頭,怔怔的凝望着她,清亮的鳳眸瑩瑩閃爍,似有忍不住的淚意泊在其中。
雲西雙手板着他的肩膀,張開口,卻嗓音暗啞,“現在的我,不是雲西,也不是雲曦,只是我自己。現在的你,不是活着的雲南,也不是什麽已死的孤魂,就只是你自己,好嗎?”
一大顆琉璃般的淚珠,忽地自他眼眶跌落,滑過白皙的臉龐。
“只是我自己?”他擡左起手,張開在眼前,修長的手指微微顫抖着,“可什麽又是我自己?”他喃喃的重複,大片的淚水終于成線的湧出。
一種道不明的心疼感覺瞬間堵在喉間。
雲西伸出手,胡亂的抹着他臉上的淚水,泣不成聲,“忘掉雲南···忘掉···妹妹···”
淚水流下就被她抹去,可是才抹掉卻又漫下。
就像決了堤的洪水,沒法抵擋。
她終于張開雙手臂,緊緊的環抱住他,“雲南,你不是我的哥哥,我也不是你的主人。我們就只是最好的盟友,只是志向相投的同路人,”
她顫抖不成聲的話語,也被他的淚打濕,濡濕他的耳畔,“我只是我,你只是你,我們只是今生來世離不開的牽挂,好嗎?”她緩緩松開懷抱,擡手捧着他冰冷而光滑的臉龐,靜靜的凝視着他,等待他的答複。
雲南卻垂下了頭,顫抖的雙手掩了面,任抑不住的淚水透過指縫漫出泛濫。
他就這樣跪在地上,半蜷着身子,失聲大恸。
雲西哽咽着再說不出一句話。
她傾過身子,盡力張開雙臂,擁住他同樣沒有一點體溫,冰冷的身體。
她知道,他的世界觀,已經崩塌了。
生而為人,所有的信仰、堅持、守護,都在這一刻毀沉殆盡。
他是她所識之人中,最堅定,最不會動搖的這一個。
可是越是如此,趨于崩潰時,徹心徹骨的疼痛感就越痛不欲生。
也許,對于雲南來說,最可怕的不是死亡。
最可怕的是失去生而為人的立足點。這樣抽筋徹骨的疼,她很清楚。
因為她,也曾經歷過。
也正因為如此,她才知道,她能做的就是靜靜陪伴,默默支持,不去撤走他手中最後一根浮木。
自己的心結,終歸是要他自己走出來,才能真正迎來煥然的新生。
桌上的油燈忽而閃了下火焰,暖黃色的光暈瞬間轉成藍色。
兩人緊緊相擁的背影,晃動的燭影下,慢慢拉長,最終成為一體···
當焰火再度恢複原本的顏色,時間已經過了很久,很久。
很久之後,淚似乎終于被流幹,雲南也漸漸的控制住了自己。
他慢慢擡起昏沉的頭,茫然掰開雲西的手臂,頹唐地站起身,步履蹒跚。
望着他步履搖晃的轉過身,落魄的向門口走去,雲西的唇蠕了一下。
“雲南!”她終于喚出了聲,身體依舊半跪在地上,眸光凄然。
“這些不算什麽,你的信仰,堅持都還在,改變的只有身體上的一點習慣而已。”
“所以,你不能被打倒,”她扶着酸脹的膝蓋,緩緩站起身。
目光逐漸變得堅定,語氣也徐徐變得篤定起來,
“所謂一生的堅守、一生的信仰,不就是無論世事怎樣變遷,自我如何變化,也要窮盡一生精力,必須要去追尋的東西嗎?只要你不膽怯,不投降,一切改變就都特麽是糊弄人的紙老虎,改變不了任何事!”
雲南背影不覺一僵,卻始終沒有回頭,怔了片刻,才再度邁步,推開房門,無聲離去。
房門被關上的那一刻,雲西只覺身子一軟,再度癱坐在了地上。
身體雖然沒有沒有半點力氣,她的心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澈透亮。
雙手徐徐攤開在面前,指尖還殘留着雲南的觸感與他微涼的淚。
此刻,她才真正明白自己的心意。
指尖淚珠雖然濕涼如冰,于她而言,卻滾燙如星火,一點一點灼熱她的皮膚,血肉,漸成燎原。
她哀哀嘆了一聲。
眼前恍然又浮現出穿越伊始,她與他心手相疊。
雙手碰觸間,籠在雲南身上銀色光華悄然流動,蛇一樣,纏上她的手,繞過她的臂,最終化成一圈巨大的光暈,将兩人緊緊包裹。
兩人雙目輕盍,同聲誦念。
“我雲南,願在此立契!”
“我雲西,願在此立契!”
緣來如此。
緣來,衆裏尋他千百度,
驀然回首,
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這一夜,過的異常漫長。
不知有幾人思緒斷,又有幾人不得眠?空餘太霄之上,一輪寂月爍着銀華,皎皎灼灼。
不知過了多久,終于等來更夫敲過寅正時分的更聲,雲南才緩緩翻身起床。
每日的這個時候,他都要在心裏過一遍昨日的工作,再默一遍今日的計劃,與未來的安排。
然後稍作梳洗,就要去叫醒雲西。
今天,他做的卻只有反省與思考。
他已做了決定,心中再無挂礙。
毫無疑問,雲西說的都對。
他應該放下雜念,只為了心中的那片聖地,繼續遠途跋涉,不再彷徨。
他緩步走到盆架前,打算略作梳洗,就聽到了咚咚的兩下敲門聲。
雲南不禁有些奇怪。
往日的雲西睡得都是,要多香甜,有多香甜。
他不敲門,她絕不起床,今日這是怎麽了,他才剛起,就換成她來敲門了?
遲疑了一下,他轉身走到門前,卻見一張折疊的紙條,正哧哧的滑過門縫,一點一點鑽進來,不待他伸手夠到,就飄然落地。
他走向前,俯身拾起紙條,同時拉開門,左右巡看一周。
門外卻是黑漆漆的一片,沒有預想中的雲西,也沒有半點人影。
雲南不禁蹙了眉,随手關上門,展開白紙。
只見微微泛黃的紙片上,歪歪扭扭的用炭筆寫着幾行小字。
“世間有人以行走江湖,快意恩仇為自在逍遙。
世間也有人以盜亦有道,劫富濟貧為自在逍遙。
世間更有人以入世朝堂,施展抱負為自在逍遙。
而我的自在逍遙,快意人生,就是跟着你,洗冤禁暴,清寧公道開。
另外,我和你們這的人不同,自己的婚事,我會自己決定。
符生良既然想娶我,就要直接面對我,我會給他一次談話的機會。
卯時點名場見。
雲西”
雲南心頭一顫,手中白紙瞬間被緊攥成團。
她真是瘋了!
她竟然要和符生良直面談婚事?!
------題外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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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知道盜九天究竟如何對楊家下手?
雲西能不能最後保護住楊洲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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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 我要追你!(萬更)
這邊廂,雲西給雲南塞了書信,便徑直來到了後院符生良的居所。
讓她有些吃驚的是,院子的小門是敞開的。從門裏望去,只見符生良所住的房屋都已亮起了燈光。
雲西運了一口氣,正正衣襟,邁步跨過臺階。
一張黢黑的臉忽然橫在面前,
雲西靜了一秒,那張布滿皺紋幹瘦突兀的臉也頓了一瞬,随後好眨了眨眼睛。
雲西瞳仁微縮,倏然撤步,定身站在門外。
要不是她前世心理素質過硬,比得過間諜,賽得過特務,剛才那一吓,早就抓狂尖叫了!
“雲書吏?”那張臉忽然說話了。
雲西才發覺,這正是侍候符生良起居的老門房。
剛才他正站在門後陰影裏,穿的又是一身黑衣服,所以沒能被她及時發現。
老仆人立刻放下手上水壺,“刑房出啥事了嗎?這麽急急來找大人?”
雲西揖手施禮,落落大方的微微一笑,“不是公事。”
老門房哦了一聲,“那就是刑房典吏的事了,”他視線不時往雲西身後瞟了瞟,“雲典吏讓你來的吧?”
雲西笑着否認道,“不是典吏,是雲西自己的私事。煩勞老伯通禀一聲。”
老門房臉上皺紋登時一顫,他挑着眉毛,審視的目光再次打量了雲西一番,“就書吏一個人?”他的表情開始異樣起來。
雲西知道他在想什麽。
這裏畢竟是古代,夤夜十分,女子孤身來訪,要進的房間,還住着一位單身男子,實在是有些瓜田李下的嫌疑。是個人都會認為她很孟浪,很沒羞恥心。
“煩勞老伯通禀。”雲西再度一揖,加重了口氣。
老仆人斜斜瞥了雲西一眼,嘬了兩下牙花子,才搖着頭,轉身向屋舍走去。
雲西裝作沒有看到,面色淡然的挺身直立在原地。
只在心裏斜斜回了他一眼,孟你個大頭鬼的浪,封建糟粕思想,踐踏人權,哼!
不多時,老仆人便邁着小碎步出來了。
“姑娘走吧,知縣大人有請。”老仆人擡手一指,聲調陰陽怪氣,語帶譏諷。
雲西微微一笑,目不斜視,撩起官服衣擺,大步走向前。
這個世界,給女人強加的條條框框實在太多了。她能魂穿到家風如此開明的雲家,擁有一個胸懷寬闊,不拘小節的雲南,真的很幸運。
但她并不想只在雲南面前保持自己的真實。
對于這個世界的法則,她會保持相應的距離與尊重。
但如果只能依靠一味的迎合別人,完全放棄自我,來換取生活空間。那麽她不僅會失去自己,更會失去真正屬于她的空間。
而重生之後,她最不會放棄的,就是她自己。
既然符生良有膽向她求婚,那他就該有膽直面她!
想到這裏,她不禁抿唇輕笑。
她的本性對于一個滿口之乎者也,滿心男尊女卑的古代士人來說,不啻于是一個嚴峻的考驗。 到了正廳門前,雲西看到,旁邊被燭光映亮的紙窗上,映出了一個男子高挑的身影。
他手持一卷書冊,剪影一般的側臉,輪廓剛毅又不乏俊秀。
他不時點着頭,似乎正站在屋中誦讀着什麽。
她頓下腳步,揖手躬身,朗聲道:“符大人,我是雲西。”
那影子微微一滞,随後緩緩轉過身,傳出一個溫雅清亮的聲音。
“雲姑娘麽?請進。”
雲西回了一聲好,随手推開木門,一股淡淡的墨香氣息,頓時撲面而來。
她定了定神,凝眸望去。
符生良正站在一張條案旁,手執書冊,長身而立。
他已經穿好了官袍,卻沒帶官帽,一頭盤好的發髻在曳曳燈光下,烏黑發亮。濃濃的眉毛斜飛入鬓,一雙美麗的桃花眼,柔波潋滟。
他亦望着她,如玉的臉龐上,一點溫柔淺淡如水。
“雲姑娘,夤夜至此,可是有何要事相商?”
雲西頓了一下,直起身子,目光灼灼,從容說道,“打擾大人休息了,這次前來,不為公事,只是為雲西自己的私事而來。”
符生良眸光瞬間微滞,片刻之後,他微側了身子,移開視線,解嘲似的笑道:“雲兄怎麽沒有一起來?”
雲西知道,自己的單刀直入,在他眼裏該是一種近乎于粗魯的莽撞了。
對此,她心裏早有準備。
她微揚着臉,淡定從容,有條不紊的反問道:“大人,您覺得雲氏是個什麽樣的家族?
符生良目光遲疑了一下,轉過臉望着她,”姑娘此話何意?“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雲西淺笑嫣然。
符生良眉梢微微一挑。
顯然,這個回答讓他有些驚訝。
但反應了片刻之後,他又不覺輕笑出聲,随意翻着手中書頁,輕搖着頭,”字面上的意思?有趣。“
雲西靜默不語。
他揚起臉,唇邊彎起一抹自嘲般微笑,”以生良淺見,雲氏家族,數百年間屢出能臣直臣,于社稷,稱得上是大有功勞,于百姓,更當得起獨撐一方青天!“
他面容越來越沉靜,聲音也越來越肅穆,”所謂‘大雪申威,萬木摧拉,
獨能擢芳於凝沍中,雖百折不委。’便是雲家人風骨!“
雲西躬身謙禮,落落大方,”能得大人盛譽,實是雲家榮幸。“她擡起頭,”只是,雲西眼中的雲家,與大人的有些不同。“
符生良挑眉輕笑,單手一擺,做了請的手勢,”姑娘見解有何不同?生良願一聞其詳。“
雲西含笑說道:”雲西眼中的雲家,不只是父慈母愛,更多的還是包容,開明。雲西的名字,父親取義‘雲從西南興,風自東北至’。
意在将光耀雲家門楣的寄托,平等的放在雲家兒女肩上。
母親取義‘赫如渥赭,公言錫爵。山有榛,隰有苓。雲誰之思?西方美人。彼美人兮,西方之人兮。’
母親期望雲西,雖生為女子,卻有不堕男兒之志。雲家女兒,向來不輸男子!“
符生良笑容誠摯,頗有些神往的說道:”世叔與嬸嬸真是教育有方,不類凡人。“
雲西挺立得更加傲然,一雙星眸熠熠生輝,
”正是如此寬容、開明的家族風範,才讓雲西從小與兄長一同讀書,一同研習聖人之道,一同修學推斷刑獄的本領,更是一起養出了‘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的拳拳之心!
也是如此,雲西才有今日的性格與見識。
所以雲西并不是世俗意義上的恭順賢良,嬌怯羞赧的小女子,也請大人不要将雲西等同與一般女子!“
符生良手握着書冊,呆呆的望着她,已然聽癡了。
雲西再次躬身,揖手禮敬道:”所以雲西有一個唐突之請,請大人也能暫時跳出世間對女子三從四德,端淑娴靜的要求,心平氣和聽雲西講一講心裏話。“
符生良點點頭,笑容溫和,”姑娘小看生良了。生良雖也是讀聖賢書長大的,但與令兄同樣信奉為天地立心,致良知的陽明心學,斷不會如旁人那般,在意什麽繁文缛節。既然姑娘說到這裏了,生良也願意表下自己的立場,生良願以姑娘為尊!姑娘有話,但講無妨!“
符生良這番态度,縱然早在雲西意料之中,他行止間俊逸風雅的氣度,還是令她有些側目。
所謂謙謙君子,翩翩風度,大概也不過如此。
”那雲西就有話直說了,“雲西回了禮,緩緩說道:”雖然婚姻大事,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但是出于對大人負責的态度,雲西想自己與大人直接談一談!“
符生良驀地擡頭,濃密眉睫霎時驚顫了一下。
顯然,才相識幾天的未婚男女,如此直截了當的談親事,還是讓他受驚不少。
雲西的眼眸卻清澈如舊,波瀾不興,”雲西想先問大人一句,您覺得人這一生,究竟是什麽?“
她故意緩了一下節奏,以免破掉之前的鋪墊之功。
坦蕩不等于無視他人承受能力,妄自尊大的強上霸王弓。
符生良遲疑了一下,直起身子,望着雲西若有所思,一會之後,才薄唇微動,道,”或許,人的一生本身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堅韌,堅守。“
他手持書卷,聲音似玉石之聲般清爽,悅耳動聽,”心中有志,百折不撓,就是堅韌,一如雲氏家族;心有良知,知行合一,就是堅守,一如心學信徒。“
前半句,她是聽懂了,後半句,她裝作聽懂了。
雲西點點頭,垂眸道,”雲西心中的人生,很簡單,也很直接。不知道大人聽沒聽過這個說法,人生如戲,戲如人生。“
她擡起頭,瞳仁烏黑晶亮,笑意溫煦,”很多人都想做人生的主角,都想做整個戲臺的主角,但往往都事以願違,畢竟,每一個生命,都願意把自己當成唯一的主角。“
符生良喃喃說道:”一切有為法,似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人生如夢,人生恍然如戲哪,“
”雲西不奢望當主角的,雲西也沒有那麽自大,雲西想要的不過是主控自己的人生而已。“
雲西也有幾分感慨,”無論是志向事業,還是婚姻感情,雲西都想擁有自己獨立的想法。“
聽到這裏,符生良的臉色已經變得有些蒼白,他蹙着眉頭,有些難以置信的咬着薄唇,似乎剛才聽到了什麽驚世駭俗的奇葩言論。
”大人,“她再度喚道,”如果您真的娶到了雲西,又期待日後雲西如何與您相處呢?“
”呃···“符生良瓷白的臉頰瞬間緋紅一片,忙低下頭,”我···生良···“他皺眉咽了下口水,似乎一時間,舌頭怎麽也捋不清了。
看着符生良益加窘迫的樣子,雲西忍不住的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看得出,符生良雖然年長她幾歲,但面對女孩,并沒什麽經驗。想想也對,他年紀輕輕,就已經進士及第,又直接外放了實差,大把的青春與時間肯定啃在書房裏了。
要知道,古代多少讀書人,終其一生,才考到舉人的功名,;明末又有多少進士,等到胡子都白了,都排不到一個官缺。
所以這個符生沒有多少機會和精力出去跟妹子浪,也是正常情況。
雲西這一笑,看在符生良眼中,卻有不同的感覺。
他只覺那新月般微彎的明眸中,有一種特別的天真靈動。
他的呼吸也似乎停滞了,停在在她瑩冰雪玉般純淨的笑靥中。
”大人理想中的妻子,該是在讀書時能紅袖添香,在外為官時,可以孝奉雙親,教養子女。平日裏入得廚房,大事時上得廳堂,舉案齊眉,相濡以沫的聰慧女子吧?“
雲西說得很認真,并沒有注意到符生良眼中一樣的光彩。
符生良手中的書卷已經被捏得變了形,他望着她,眸光幽然漾波,卻一句話也沒能說出。
”可是,“雲西忽然皺了眉,臉上笑容盡數斂去,”這些都不是我能做到的。換句話說,是我不喜做,也不擅長做的事情。我很喜歡推斷刑獄的差事,我喜歡盡我所能,洗冤禁暴,窮盡我一生的精力,去追尋什麽是真正的公道,什麽是真正的黑白。“
聽到這裏,符生良才恍悟到了雲西真正的心思,他有些不安的踱了兩步,皺眉望着她,詫異的表情持續很久,最後才有些艱難的開口,”可是女子終歸還是要嫁人的,不是嗎?雖然雲家暫時蒙冤,但士族身份猶在,雲家女兒怎麽可能終身與仵作穩婆牙婆之流為伍?“
”雲西只想做自己生活的主宰者,“這一刻,她目光如炬,異常堅定。
”雲西并非要終身不嫁,只不過,在雲西未來的生活裏,自己與夫君都有獨立而完整的靈魂,相互依戀卻不依賴。“
她終于切入到主題。
無論是殷三雨還是符生良,她都是真心實意的要與他們做朋友。
她選擇如此坦誠,不僅僅為自己,也為了能與他們真正的交心。
或許,雖然他們與她的思想意識,幾乎相隔了四百年。
但也許在她心裏,她始終對他們有自信,自信他們能夠理解她,或許還能欣賞她。
因為她欣賞他們。
”有的女子,宜家宜室,願得一人心,白首不相離。如果嫁給大人,便是兩廂美好的幸事。而雲西,不僅不宜家,更不願拘泥于家舍廳堂之中,仰賴您一個人的寵愛過活。雲西希望嫁給,理解并欣賞雲西的人。“
啪的一聲,符生良手中書冊驟然墜地,蒼白的臉上滿是驚駭。
”雲姑娘···你是在拒絕這門親事?“
雲西靜靜的望着他,歉然一笑,盡管有些不忍心,但她還是點了點頭。
符生良所有的表情瞬間僵在了臉上。
空氣也在剎那間靜止。
這種場面,即便是現代人一時間都會難以承受,更何況成天将禮義廉恥挂在嘴邊的羞澀古代人。
就在她琢磨着更委婉一些的措辭時,符生良忽然擡起一只手,似是扶着額頭,又像是遮了面,苦苦笑了一聲。
”以前只在書上聽過文君聽琴,紅佛夜奔的故事,從沒見過真正的巾帼氣度,如今才算開了眼界。“
雲西微微有些愣。
不得不說,符生良的接受能力與心胸的寬闊,超越了她的想象。
不過,她又皺了皺眉,文君撫琴?
是卓文君偷聽司馬相如彈奏鳳求凰,然後就私奔了的故事嗎?
可是,紅拂女是啥?
巾帼氣度這個詞不應該說花木蘭,穆桂英嗎?
麻蛋,真是書到用時方恨少!讀書少了,怼人都怼不利索。
”姑娘一雙慧眼果然透徹,“符生良俯身拾起書冊,”所說的,叫我這個男子聽了都自愧不如。“
眼見出現了一個臺階,雲西趕緊就坡下驢,後退兩步,躬身行了一禮,垂眸道:”是雲西不識好歹,雲西也沒有什麽非分之想,只願追随哥哥,效仿家父,不為雲家雪恥,誓不成婚。“
符生良将已被捏得扭曲變形的書卷,輕輕放在桌上,轉過身,定定望住她,”姑娘此時又以官職自稱,是想拉開你我之間的身份與距離嗎?“
雲西一驚擡頭。
直覺告訴她,符生良已經開始冷靜下來,甚至想要轉守為攻。
”大人猜的沒錯,“雲西坦然一笑,”就是拉開距離。“
”那麽,“符生良注視着她,眸中一抹光華水晶般閃爍,笑隐兩頤。”姑娘就是在拒絕這門親事了?“
”大人明鑒!“
雲西直了直身子,臉上維持着疏離的笑容,昭示着她的敬而遠之,
符生良含笑垂眸,轉過身,白皙修長的手指撥弄着書冊紙頁,緩緩道:”誠如姑娘所說,對于姑娘,生良的确知之甚少,向姑娘提親,也的确是出自師命。“
雲西點點頭,”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古今男女,概莫如此,大人孝道為先,天經地義。“
他的手離開書冊,又執起桌上茶壺,單手一擺,指了指桌子對面的位置,示意雲西入座。
又澀然一笑,道,”實不相瞞,之前生良也有過兩次婚約,俱是出自父母之命,生良從來沒有過,自己的選擇。“
雲西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暫時跟他保持上下級的位置,恭敬回絕了他的相讓。
符生良也不堅持,自己端正坐下,翻出兩個茶杯,姿态優雅娴熟的斟了兩杯功夫茶。
”但是這一次,生良忽然明白些了,也想自己争取一番。“
雲西當然不會傻到去問他想要争取什麽,她極其自然的後撤一步,揖了一個別禮,佯裝恍然不覺的說道:”大人說笑了,大人最是有進取心的,怎麽會沒有争取過什麽?“
”站住。“噠的一聲,符生良将杯子放在桌上,轉過臉,似笑非笑的望着她,”雲書吏,這就想撤了?咱們還有話沒有說完呢。“
”謹聽大人教誨。“她颔首垂眸,恭敬回答。
符生良站起身,瞬間又緩了語氣,”現在還沒點卯,不在公職期間,請容生良再喚一聲姑娘。“
他單手扶着桌面,目光誠懇真摯,”說實話,姑娘這樣女子,實在是生良平素未見過的。生良當然想娶一個賢妻,從沒有想過,妻子也會有你說的那般特別。但是有一點很清楚,提親之後,除了師命,更多的是我自己的歡喜。也許我與姑娘還不算了解,但我願意,去理解你,去欣賞你。所以,請給生良一個機會。“
他一字一句,言辭誠懇,如金石铿然,擲地有聲,說得雲西臉頰緋紅一片。
”我不想給。“雲西低了頭,答案脫口而出。
這樣直白,沒有任何回旋餘地的拒絕,生生脫口,驚得符生良瞬間一愣。
雲西緩緩拱手,”雲西對大人只有敬畏之心,再無他想。“
符生良唇角揚起,撐着一口氣,頑強回道:”姑娘想要主控自己的人生、感情,生良亦是。所謂志同道合,莫過于此。只要姑娘一日未許夫家,生良就願意去争取。“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敲門聲,緊接着,老門房沙啞的聲音驟然響起。
”大人,時候到了,該準備點卯了。“
符生良背過身,輕咳了一下,調整了聲線,再開口,已然恢複了往日老成持重,”知道了。“
門外老仆應了一聲,就退下了。
待到腳步聲漸漸遠去,雲西這才繼續說道:”大人——“
”雲書吏,“符生良擡手打斷。
只一轉眼的功夫,他就似變了個人。眸光幽深,濃眉微皺,自帶一種迫人寒氣。再沒有之前的溫靜,只剩下一片氣派,不怒自威。
”即将點卯,私事下次再談,速速去應名吧。“
雲西不禁在心裏白了他一眼。
不過事實上,他這一波回擊,操作得很是漂亮。
平心而論,她很願意給他點個贊。
勉強咽下了這一口氣,雲西躬身告辭,大步退出屋子。
她沒有回頭,自然也沒有看到,身後的符生良投來專注而幽深的視線。
經過院子,正幹着活的老仆人忙裏偷閑的,用異樣的目光還掃了她一眼。
她并不在意,所以完全無視。
不料剛穿過知縣宅院的月亮門,卻暗暗吃了一驚。
前方距此不遠處,立着一棵樹幹粗壯的果樹。
時值冬日,果樹上無花無葉,也無果。
光禿禿的枝丫肆意向澄澈夜空伸展,夜空繁星熠熠閃爍,清晰明淨。星星穿枝過桠,覆在樹冠上,恍惚間讓人有種錯覺,覺得那三三兩兩的星辰,似是挂在果樹幹枯的枝丫上的果實。整棵樹嵌了碎寶石般,清輝流轉,宛如夢幻仙境。
而在這整副畫作之中,立于樹下的一抹飄然白影,最是出塵。
白影背對着她,傲然站在樹下,絲薄柔滑的月白色衣擺被夜風輕輕揚起,蕩漾波動,仿佛能驅散影的黑暗。
雲西的心跳驀地停了半拍。
隔着一層薄薄夜幕,一襲素白衣衫的雲南,翩然玉立。
即便看不到他的臉,這樣的場面也美得足夠攝人心魄。
她默默的停住腳步,靜靜的凝望他,舍不得發出半點聲音,似乎他真的是谪降的仙人,稍一驚動,就會飛回太霄之上。
她又想起了剛才的情景。
面對着符生良,她本想更直接的說,不要追求我,我已有了意中人。
她本就不是真正的雲家人,不會因為什麽家仇未報而誓不成婚。
她的原因只有一個,此時此刻的眼前人。
但她不能說,無論是對符生良,還是其他任何人。甚至面對她自己,都不能再深入多想半分。
無眠的那一夜,她躺在床上輾轉反側,久久不能安睡。
因為她的心,忽然間就空了。
這還是穿越以來,她第一次真正的感覺到害怕。
假如讓他知道了自己的情愫,他肯定會立刻撿起鬼魂的身份。塵歸塵,土歸土,永遠的離開這個世界,來斷絕她所有的妄念。其實,就連她自己,也過不去身體的這道坎。
雲西緩步向前,徐徐走到雲南身邊。
或許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重要,她能夠想通,也能夠接受現實。
距離一年期滿,還剩下幾個月。可即使雲南最終恢複了肉身,他的身體狀況,也已注定,他終身都不能再和別人親近。
這樣的結局,都是都是拜她所賜。
是她任性的毀了他本來的人生軌跡,那麽,現在也由她來陪伴他一生吧。
哪怕終生都不能親近,終生沒有普通男女戀人那些經歷,她也心甘情願。
不為贖罪補償,不為其他任何,只因為,她已不想再過沒有雲南的日子。
雲南微微轉身,側眸看她一眼,白皙清俊的臉上沒有任何波瀾。
雲西這才略略放心。
看來他的狀态已經完全恢複。
她踮起腳,輕盈躍到他面前,活潑宛如少女,”你不好奇我和他說了什麽?“
”不必問,我也知曉。“他答。
雲西不由得聳聳肩,挑着眉毛,很是感慨着說道,”得,這一恢複元氣,就有力氣裝比——“
髒話剛要冒出嘴巴,便被喉嚨生生咽了下去。
她簡直都要為自己的文明好習慣鼓個小掌了!
誰知掌還來及拍,她就哎呀的一下痛呼出聲!再揮起爪子護住額頭,卻為時晚矣。額上早已重重挨了一擊爆栗,疼得她眼淚都迸出好幾滴!
她捂着額頭,機械般的猝然轉頭,惡狠狠的瞪着雲南,”臭雲南!本姑娘在此鄭重的警告你!下次再彈我,我就說髒話!彈一下,說十句!“
雲南鳳眸微轉,不屑的瞥了她一眼,冷冷道”說一字,彈一下。“
雲西額上頓時滑下三根黑線,嘴角抑制不住的抽搐起來。
她無奈扶額,咬牙切齒道:”行行,你夠狠,欺負我算術沒你好是吧?算你夠狠。“
雲南卻沒有聽見一般的直接轉了身,徑直離去。
雲西不服氣的眦了龇牙,嘁起鼻子,重重冷哼了一聲,也快步跟了上去。
順利點過卯,雲西跟着雲南走進刑房。
冬日的清晨,天還蒙蒙微亮。雲西一口氣燃了四五盞油燈,可還是覺得擺滿書架案宗的刑房太過昏暗。
雲南屋中最大的一張主桌前,俯身坐下。她則坐在了側面的一張小些的桌案前。
掏出自己的小炭筆,才寫了兩張文字記錄,就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西蹭地一下站起身來,瞪大眼睛,豎起耳朵,全身貫注的聽着外面的動靜。
桌子另一端的雲南卻依舊淡定如常,坐姿端正,表情矜持,執筆一字字的徐徐記錄着。
他斜睨了她一眼。
雲西不服氣的聳聳肩,攤手不屑說道:”沉着冷靜,沒什麽難的,我本就能做到,但現在不是少女了嗎?這麽好的機會不放飛一下自己,難道還要等三四十歲,再去裝嫩放飛?“
雲南眉梢微動,卻依舊自顧自的筆走游龍般的寫着字,根本沒有理會她的意思。
下一秒,一串咚咚的敲門聲如期而至。
緊接着響起了小六清脆”雲典吏,我是捕班鄧泓!“
順利點過卯,雲西坐在桌案前,才寫了兩張文字記錄,就聽到門外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雲西蹭的一下站起身來,
坐姿端正,表情矜持,執筆一字字的徐徐記錄着。
”
清脆爽朗的聲音,“雲典吏,我是捕班鄧泓!”
雲西應了一聲,“進來吧。”
木門吱扭一聲被人推開,緊接着,一張紅撲撲,鼻尖還挂着晶瑩汗珠的小臉探了進來。
“雲西姐!”小六一眼望到雲西,臉上立刻浮出幹淨的笑容,“全部都辦妥了!”他轉身關上門後,從懷中掏出一本冊子,興奮的遞到桌前,“所有車轍的深淺尺寸,行駛方向,全部記在本上啦!”
雲西接過本子,才看一眼,就果斷交給了雲南。
繁體字本來就難認,又加上實在野外實錄,所以筆跡甚為潦草,雲西看了,腦瓜仁就嗡嗡的疼。
雲南則随手略略一翻,便已熟記于胸。
“小六,你家殷頭沒召你去楊府?”
小六撓撓頭,不好意思的笑道,“殷頭讓老何她們去了,說是我太小,暫時不進那種地方。”
雲西不覺點點頭。
這一點,她很贊同殷三雨。
小六雖然需要歷練,但若太早就被拉進腌臜泥潭,難免過早損耗。
畢竟小六那明淨澄澈的笑容,對于他們這種掙紮在人性泥沼之中的人來說,太過寶貴。
“怎麽樣?”雲西轉而看向雲南。
雲南随手又翻了一遍書頁,認真道:“這上面記錄的車轍痕明顯比普通運送木柴的車子深許多。可以肯定,車上除了木柴,定然還有其他重物。”
雲西用手指在空中點了點,一臉壞笑的道,“很沉的東西,就比如說白銀官錠!”
雲南從鼻中發出一聲冷笑,不置可否。
“那車轍軌跡的方向呢?分一條還是分兩條?”雲西追問道。
“你猜呢?”雲南合上文冊,起身走到後面一排卷宗架前,有條不紊的歸了類,擺放妥當。
雲西捏着下巴,煞有介事的點頭說道:“根本不用猜,肯定分兩條,一條奔滕縣方向,另一條很可能奔兖州方向。”
小六撓着頭,皺着眉思索片刻,卻仍然是困惑不解,好奇問道:“雲西姐,那柴車本就是專供滕縣典史府的,一條運到滕縣,自然沒問題。可是另一條為什麽很可能是兖州方向,不是一定是兖州的方向?”
雲西轉過臉,笑着望向小六,點點頭道:“嗯,不錯嘛,比以前有根據了嘛。”
說着,她拿起炭筆,又低頭刷刷的寫畫起來,嘴裏還繼續考較着小六,“那你先想一想,另一條道路的方向為什麽會定在兖州方向?”
小六眨了眨眼睛,抿了抿唇,才試探着說道:“其實現在所有人雖然嘴上都不敢說,但是心裏都知道,金魂寨就是端掉山寨那夥子人,而背後的主謀就是楊典史。”
他皺起眉,“但是官府幾番想打掉山寨,都無功而返,金魂寨一下子就搞了個全部殲滅,無一活口,肯定也是投下了血本。即便是楊典史幕後謀劃,也一定會分金魂寨一杯羹。所以部分官銀被金魂寨分掉是很正常的。金魂寨的勢力又在兖州附近,拉到兖州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啦。”
聽到此處,雲西不由得噗嗤一下笑出聲來。
小六的臉登時就漲紅一片,他撓着頭,低着眼,不好意思的說道:“雲西姐,是不是我說錯什麽了?”
雲西擡起頭,笑意淺淺,“我沒笑你,我笑的是你家殷頭。”
小六更是一臉茫然,“我家殷頭?”
“像你這麽聰明的孩子,放到他手裏,都變得混混沌沌的了,你家殷頭還真是誤人子弟!”
小六臉上紅的好似能滴出血來,愈發窘迫的低下頭,結結巴巴的道,“不關···殷頭的事···還是小六之前太笨,不開竅。”
看着小六羞赧到了極致的樣子,雲西頓覺自己是正在調戲純情少女的老流氓,惡趣味的笑了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我來給你講一下,為什麽此處用了‘有可能是兖州’而不是‘一定是兖州’吧。”
她輕咳一聲,嗽了嗽嗓子,才正色道:“金魂寨雖然在兖州,但是兖州畢竟是魯王所在地,各方勢力盤雜交錯,魚龍混雜,官府眼線衆多。一個不慎,烙印官府标志的銀子被人發現,便是無盡的麻煩。所以為了官銀安全,自身安全,金魂寨很可能将官銀暫時放到外地站點。等到絞碎所有銀錠後,分批入市。當然,也有可能他們在兖州城外就有足夠安全的站點,所以究竟方向如何,還不能确定。”
“哦,”小六臉上現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可是随即又皺起了眉,不解問道,“那送到咱們滕縣的怎麽沒可能在外面緩沖一下?”
雲西眸中寒光一閃,冷笑着說道,“因為倉促。”
“倉促?”
“假如楊典史真的就是只是金魂寨的幕後人,那他布下這個計劃,必然是十分倉促的。”
雲西重重說道,“闖破天逃到曹家莊東山,沒有多久,知縣大人下令全力剿匪更是這兩三天的事,本來還計劃三天上山攻寨,沒想到符大人臨時又改了命令,頭天發布的命令,第二天就出兵了。最重要的是,不僅計劃被打亂,山寨事情一出,楊典史就被堯光白盯上了。而堯光白專一要與典史作對,絕不只是為了複仇,恐怕他已經确認過官銀就在楊府,所以才玩這麽許多花活的。”
小六眼睛瞬間睜大,嘴巴也不覺張開,徹然頓悟般的感慨道:“原來是這樣!”
雲西臉色卻越來越沉,她不覺望了一眼雲南。
雲南也停了手上的活計,怔怔的盯着書架,微微有些出神。
給小六分析的這些,并不只是表面上的那麽簡單。收到了這最後幾條證據線索,盜九天一案也基本告破。
他們現在就可以破案,但是,還不能這樣做。
雖說保護楊洲很重要,但是如何搜集楊府罪證,才最重要。
這些代表着,未來八天裏,他們不僅要徒手走上一條極細的鋼絲繩,更要在鋼絲繩上跳一曲雙人舞。
“小六。”雲西收起炭筆,将自己所寫的紙張疊起收好,“捕班與兵房這幾天都會去楊府,你帶着剩下的人,守好衙門,守好大人。”
雖不知內情究竟如何,小六還是被雲西忽來的鄭重感染,握緊腰間佩刀,重重點頭應了一聲。
雲西又走到雲南桌前,将他寫的那張紙也疊起,放進桌上備好的一個信封裏封好,轉而遞給小六,“這封信,你要親自交給大人,大人如果有什麽事,你再來楊府找我們。未來八天裏,我們與你家殷頭,都會住在楊府裏。”
“雲西姐放心,雲典吏放心,交給小六沒問題的!”小六輕手接過書信,又十分小心的放進貼身衣物裏,謹慎放好。
雲西拍着小六的肩膀,溫柔一笑,“雲西姐對你很放心,只要小六事事多想幾個為什麽,做事就會越來越穩妥,去吧!我們也要出發了。”
小六紅着臉,表情凝重的點點頭,道了辭,轉過身,扶着腰間佩刀,快步而去。
望着小六一頭紮進清晨薄霧中的背影,雲西不覺溫默一笑。
“雲南,咱們也走吧。”她拂了拂衣擺,淡然說道。
雲南已走到她的面前,白皙的面容綻出明媚淺笑,“走吧,好戲才要開始,不能誤了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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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小注腳O(∩_∩)O哈哈~
1,在評價雲家時,符生良讓雲西一臉懵逼的第二句說的是明朝末期,在朝野民間都大行其道的王陽明心學。
不同于儒家學派其他死板派別,陽明心學更加靈活,也更加堅韌。由王守仁(號陽明,下文王陽明即此人)首度提出“心學”兩字,并提出心學的宗旨在于“致良知”。
2,再度讓雲西一臉懵逼的紅拂女是唐代的愛情故事,典故大概過程是,隋唐亂世,司空府有侍女,一說侍妾,偶然目睹暫時不得志的李靖侃侃而談,心生愛慕,于夜晚奔到李靖住所,一起私奔的浪漫愛情故事。
符生良此處用卓文君與紅拂女的典故,是想說,雲西對愛情很有主見,很大膽。雲西全然沒有聽懂,捂嘴笑O(∩_∩)O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