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舌辯群吏
蹲在地上的雲西猛然擡頭,就見捕班一個捕快,手扶着腰間佩刀,興奮的跑來傳信。
她蹭地一下站起身,急急問道:“看到堯光白的臉了嗎?是誰捉到的?!”
“是俺們家殷頭!”那名捕快興奮的說着,兩只眼睛自豪的閃閃發亮,“俺們殷頭将那堯光白逼到一個胡同拐彎處,誰知轉過去那裏就是一個死胡同,殷頭沖過去一看,就看到了那個包子臉的錦衣衛!”
“真是唐七星?!”李儒滿臉驚懼。
“嗯!”那名小捕快重重的點着頭,手腳并用的比劃着,“那個錦衣衛腳旁邊就是燒成一團的面具黑衣,那個黑貨還不認,死到臨頭還狡辯說是追着堯光白來的,那塊兒根本就是個死胡同,而且頭頂上還圍堵着金魂寨的高手們,俺們殷頭根本沒和他廢話,直接上前将他捆成了個大肉粽子,這會正押回楊府呢!”
聽到這裏,雲西才不禁舒了一口氣。
縱使堯光白,或是唐七星想再次使出金蟬脫殼這一招,面對一衆高手的圍追堵截,還是露了馬腳。
雖然情緒很複雜,但是盜九天一案,終于到了結案這一天!
“快!”雲西再度蹲在了地上,急急對李儒說道,“李工房,你先跟着捕班的回楊府。”
她一面說着,一面摘下腰間預備放盛證物的空布袋,在地上快速的劃楞着,拼命地往布袋裏裝着。
“雲書吏,雲刑房,你們不跟我走嗎?”已經興奮的奔到門口的李儒,聞言立刻停了腳步,扶着門框,回身望着雲西不解問道。
“我們一會就去,”雲西頭也不擡的忙活着,“李工房你也不能直接去找大人與殷捕頭他們,你要先去發生爆炸的院子裏,找到那個像白煙又像白霧的暗器墜地的地方,把能收集的都收集起來。”
“嗯?”李儒似一時間沒能聽懂,“不先去大人那嗎?”
“對,找完這些再去找大人,時間緊迫,李工房快快行動!”說完,已經将地上東西都收拾起來的雲西,迅速站起身來,一把拉了雲南的衣袖,就朝着大門跑了出去。
一臉懵圈的李儒趕緊跟在了後面,追問道:“那現在刑房與書吏,你們要去哪?”
雲西頭也不回的答,“去冒煙的茅廁與牆角查看,李工房快跟上,證據都搜集完,咱們就要立刻去找大人,與堯光白對峙!”
縱然還是一頭霧水,李儒還是快步跟了上去。
雲西雲南與李儒兵分兩路,各自搜集證據,李儒果然在楊府靈堂外的院子裏找到了雲西說的的那些白色粉末。
而雲西雲南則帶着一衆家丁将茅廁與牆角都找了個遍,最後卻發現了幾個炮仗點過的殘片,那是一些體型不大,但是卻充滿火藥的煙花,由于事前被淋了特殊的液體,點然後就會呲出大量的白煙。
除了茅廁那個臭得不能再臭的煙花殘片,放置在角落的幾個都被雲西打包帶好。
随後三人再次碰頭,一起走向聚事廳。
走到房屋臺階下時,雲西雲南住了腳步,靜立階下,等着李儒上前敲門請示。
廳堂的紙窗映得雪亮,明晃晃的,仿佛房中人要用這能照亮一切的光線,使所有的陰謀詭計都無處遁形。
雲西不禁撫了撫胸口放置小本本的地方,她重重呼了一口氣,昂首挺胸,在階下站直身子。
沒有雲南那麽天才的大腦,她就提前做好一切準備工作。
必須利用登場前的最後一點時間,将整個事件的重要脈絡,在腦中迅速過一遍。
那些暈開在眼前的燈光,像是在無聲的昭示着,這又将是将一切全部收尾的無眠之夜。
終于,房門應聲而開,李儒回身朝着雲西點頭示意,自己擡步邁過門檻,率先走了進去。
雲西望了雲南一眼,二人相視一笑,雲西頓覺心中充滿了暖暖的力量,她回過頭,直視洞開的房門,與雲南聯袂拾階而上。
繞着迎門而立的,高大紅木雕花屏風,雲西就感覺到了彌漫在空氣中,一種緊張對峙的濃濃火藥味。
她的視線随着屏風的移轉,徐徐将整個聚事廳一點點,攏進眼底。
寬敞的聚事廳三面都擺了座椅,首先映入雲西眼簾的是,坐在左邊末位,金魂寨大胡子的邊老大。
只見他面色潮紅,正捧着茶杯,大口吞咽的喝着水。顯然是一夜折騰又急速追兇,此時已又渴又餓。
依次往上一位,是正在用手絹擦着額頭汗水的殷三雨。
看得出,他也被累得不善。
不過平常這個三雨兄的作風可是大大咧咧,又痞又輕佻,今天竟然細致的用手絹擦汗,真是有些反常。
不過雲西很快就找到了答案,因為以随着擦汗的動作,殷三雨的目光始終不動聲色的落在一旁的邊老大身上。
他在觀察打量他!
但是聽到這邊的響動之後,殷三雨旋即轉過臉來,一眼看到雲西,他那張俊朗的蜜色臉龐,頓時綻出開心的笑顏。
雲西亦笑着向他點點頭,就算是打過了招呼。随後視線次第前移,雲西卻意外的看到了颌下長着一縷山羊胡的胡珂。
他正撚着胡須,臉上似笑非笑的望着中央地帶。
由于屏風擋着,雲西看不到胡珂究竟看得是誰,但從胡珂罕見的,略有些緊張的表情上,她也可以猜得出大概。
再往前看,便是屋中主位。
讓雲西有些驚訝的是,與楊拓并排的左邊主位上,竟然坐了一身湖藍錦衣便服的符生良!
他此時端坐正中,如玉臉龐上盡是肅穆之色,他冰冷的視線,亦射向屋子正中。即便雲西這邊響起腳步聲,也沒令他有半刻分神。
在他旁邊陪坐的則是楊拓。此時正容色平靜的喝着茶。
雲西不覺在心裏感嘆,楊家的官派作風果然是一脈相承,這才剛有些松心,楊拓就要擺出領導統攬大局的從容氣派了。仿佛之前在隔壁院裏險險要暈倒的根本就是另一個人。
楊拓右邊空了一個座,之後才是兵房吏奚岱倫。 李儒倒是很自覺的走上前,與符生良、胡珂、楊拓一一見過禮後,大大方方的坐在了楊拓右手邊的空座上。
雲西沒有他那麽厚的背景,便跟着雲南老老實實的站在了屋子中央。
二人齊齊躬身,朝着三位大人拱了拱手,垂眸道:“刑房吏,雲修竹,雲西見過各位大人。”
符生良微微一笑,擡起手示意他們免禮,“二位刑房辛苦了,入座吧。”
雲西雲南又施了謝禮,才直起身子,從容向末位座椅走去。
行進間,雲西眼角餘光不經意般的掃過符生良清俊的臉龐。他也似在無意間掃了她一眼。
只在一剎那,她的視線與他的目光交彙擦過。她看到,他那擁有着桃花花瓣一般好看形狀的眼睛裏,有一抹奇異光閃爍,卻轉眼即逝。
“呵呵,”被捕快壓制着跪在地上的唐七星望着雲西雲南,忽然仰頭冷笑了兩聲,“諸位滕縣的大人,”他忽然加重了語氣,目光轉向楊拓,“你們将本缇騎扣在這裏,憑借的不會就只是這個丫頭的一面之詞吧?”
“啊呸!”滿臉橫肉的奚岱倫第一拍案而起,他指着唐七星的鼻子破口大罵道:“都死到臨頭了,還在這裝大尾巴狼!這次抓的是你的現行,你就是堯光白!”
“岱倫,”一旁的胡珂捋着山羊胡,用一種半教訓似的長者口吻,緩緩說道:“大人們都在,不得無禮。”
奚岱倫不服氣的看了符生良、楊拓一眼,很不情願的坐下了身子,死死的瞪着下面的唐七星不再說話。
“唐缇騎,哦,本官該叫你堯光白了。”說着,胡珂不禁呵呵一笑,他轉動着老邁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被人鉗制着的唐七星,“看來你還是不服氣啊,怎麽?這次在衆目睽睽之下,當場被捉,還不肯承認自己是個假冒的錦衣衛嗎?”
“你們左一個被抓現行,右一個衆目睽睽,”唐七星無畏的仰着頭,用挑釁的目光環視着衆人,慨然道,“可是哪裏又有什麽現行?本缇騎只不過先你們一步進的那個死胡同,就被你們這幫好大喜功,無處捉賊的庸吏抓來充賊首嗎?平日裏,淨聽人說,下面官吏常幹些殺良冒功的勾當,本缇騎還沒當一回事。沒成想,到了你們滕縣的地界,不禁撞到了,還撞到這麽喪心病狂的情況。”
說到這裏,唐七星越說越激動,越說越憤怒,盡管有兩個身強體壯的捕快鉗制着,但他還是拼命的直起了身子,脖子挺得筆直,“本缇騎可是天子轄下,南鎮撫司校尉缇騎,不是那些投訴無門的小老百姓,你們假說污蔑南鎮撫司校尉,這可是潑天的罪過!你們這幫不入流的小官,腦子真是讓驢給踢了嗎?”
“怎麽,不服氣麽?”一直沉着臉色的符生良望着唐七星,冷冷一笑,“你說你是被污蔑的,可拿得出什麽證據?”
唐七星氣勢越加強硬,他梗着脖子,怒視着殷三雨,“證據?證據就是這位捕頭的眼睛!”
“放你娘的狗臭屁!”奚岱倫第一個怒不可遏。
殷三雨擡手向奚岱倫一擺,笑着說道:“老奚,沒事,我到要聽聽這個冒牌貨能翻出什麽浪來!”
楊拓也點點頭,沖着唐七星面色瞬間如深冬寒冰,冷峻一片,說道:“不要玩花活,也不要妄想你身上那件假皮能再保護你。此處雖不是公堂,但沒有證據,也絕不容你胡咬亂攀。”
“楊大人別急嘛,我身上這件皮是真是假,想必貴縣早已驗過了。”唐七星從容答道。
雲西不覺皺了眉頭。
無疑,唐七星仗着自己的令牌官服是真的,就要強壓他們滕縣一頭。
如果唐七星的令牌是假的,那麽根本就不用跟他廢話,直接套上枷鎖鎖鏈,扔進監獄,等候判刑處斬。
偏生這個堯光白偷來的是一套真家夥,在不能揭穿他假錦衣衛的身份時,他們滕縣就不能不退讓三分。
不過,他能嚣張的時候不會長了。只要楊拓去請的真錦衣衛頭頭來了,事情就簡單好辦了。“既然是真的,就請諸位抱着公正的信念,摒去成見,聽我與這位捕頭,好好的當堂對上一峙!”
說完,唐七星并沒有給楊拓猶豫的機會,直接轉向殷三雨,開口問道:“這位捕頭,我有一個問題,還請你如實回答。當時你是不是跑在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殷三雨調整了下坐姿,冷笑一聲,“沒錯。”
“當你拐進那個死胡同裏時,身後人都在拐角,一時間是看不到你的。而在上面牆頭飛檐走壁的追來的高手們在那一瞬,也還沒有出現,所以在那一瞬間,沒人知道你做了什麽,對嗎?”
“還能做什麽?就那麽一會,我大哥能做什麽?他不是在追你嗎?”暴脾氣的奚岱倫登時不耐煩的叫喊道。
殷三雨卻沒有奚岱倫那般粗暴,他濃黑的眉頭瞬間皺起,擡手制止了奚岱倫,望着唐七星,冷冷道:“你究竟想說些什麽?”
雲西的心忽的一沉。
唐七星這話絕對大有深意,恐怕又是在給殷三雨下套,只等着殷三雨鑽進去。
“也就是說,如果當時,那個死胡同裏沒有我,那麽殷捕頭身後一個人跑進了那個死胡同,看到的情景,就與殷捕頭看到我時的情景是一摸一樣的。”
這話一出,立刻教屋中人登時一愣。
毫無疑問,唐七星說得是事實。
殷三雨剛要開口反駁,卻聽唐七星又接口說道:“那樣的情況之下,能說殷捕頭就是堯光白嗎?不能,因為沒有真的看到殷捕頭脫下堯光白的衣服面具,殷捕頭只是跑得快了些。而我的情況就是這樣,我當時也是去追堯光白的,不過晚了一步,拐進那個死胡同時,堯光白已經脫了一身僞裝随手燒毀,而後越過翻過胡同的牆,裝成任何一個普通百姓,躲起來了。就在我一個愣神之時,後面的殷捕頭就沖了過來,後來竟然還就把我我認成了堯光白,這是何等的荒謬,又是何等的可笑?!你們在這不分青紅皂白的捉住我,真正的堯光白卻躲在暗處,伺機尋找下一個合适的時機再動手!”
他說得慷慨激昂,被鉗制住的肩膀劇烈的掙紮着。
似乎他真是是蒙受了什麽天大的冤屈,義憤填庸不能自已。
“可是,當我跑進的那個死胡同裏時,裏面已經有你了!”殷三雨目光陡然一寒,驟然加重了語氣,“而且,我一直追在堯光白身後,每一個人都看到了,所以即使我出現在死胡同離開了衆人的視線,也絕不會有人懷疑我就是堯光白。”
“而你呢?唐七星!”殷三雨指着唐七星,猛然站起身,“你口口聲聲的說是在追擊堯光白,可為什麽一直靜靜追在他身後的我們,沒有一個人看到你的身影?更何況,堯光白在房頂跑時,我就在房頂追,堯光白跑進胡同裏時,我就一直追到地面上。但是有一隊人,卻一直在牆頭上追擊,沒有下來!”
殷三雨擡手一指身旁的邊老大,冷笑着說道:“如果你口裏的那個堯光白真的存在,真的是翻牆而出了,那麽我殷某人有可能看不到,但是一直奔跑在高處的他們是不可能看不到的!”
聽到這裏,雲西不禁在心裏給殷三雨叫了一聲好,雖然推斷判案,殷三雨比不過雲南,但是不代表殷三雨就是頭腦簡單,好欺負的莽漢。
要知道他殷三雨怎麽是獨自鎮守滕縣三年平安的多面手,萬金油式的人物,一般的邏輯,一般的小案,在他面前還是翻不起什麽大浪的。
符生良與胡珂也忍不住贊同的點了點頭。楊拓雖然對殷三雨一直都是看不上的,此時卻也不得不投去了些贊許的目光。
奚岱倫甚至猛拍了下自己大腿,叫了一聲好!
之前聽到唐七星的分析時,他臉上橫肉都懸懸糾結在一起了,似乎他也被唐七星說動,但又總覺得哪裏不對,就是支支吾吾的想不明白,說不出來。這下終于叫殷三雨簡明扼要的一一講明白,心裏真是好不痛快!
唐七星臉上卻倨傲依舊,絲毫沒有謊言被人揭穿的窘迫,反而顯得更加從容,他擡眼望着左邊最末位的邊老大,篤定的笑道:“敢問這位英雄,您就是一直在牆上追擊堯光白的領隊人吧?”
“沒錯!”邊老大一吹胡子,慨然回答道。
“那就是您就是站得高,望得遠了。”唐七星說着,淡淡一笑。
“瞎話被拆穿,就跟這兒扯蛋了?”奚岱倫不耐煩的怒罵了一聲。然而唐七星的節奏卻絲毫沒被奚岱倫打亂半分,他依舊直視着邊老大,笑吟吟的問道:“敢問這位英雄,從牆頭上看去,通向那個死胡同的道路,除了殷捕頭他們走的那一條,是不是還有一條?”
邊老大皺着眉,似是在回憶剛才的場景,沉吟片刻,他點了點頭,“不錯,的确還有一條。”
唐七星又轉回殷三雨,表情親切平和,就像是在引導幼兒園小朋友說出實話的幼教老師般,很有耐心的問道:“殷捕頭是滕縣的捕頭,想必對滕縣縣城的各條街道胡同都十分了解。請您靜下心,好好想一想,那另外的一條路,是不是也能通向楊府,而且到那個胡同的距離更近一些?”
殷三雨臉色瞬間一白。
同時滕縣人的奚岱倫顯然也想起了那條道路的存在,大張着嘴巴也登時噎住,一句橫話也說不出來了。
“所以事情的全部經過是這樣的,”唐七星侃侃而談,“楊府當時一片混亂,雖然後來的爆炸聲之後,大人命令所有人都去隔壁人家抓賊,但我生怕這是堯光白的調虎離山之計,因為楊老大人始終還躺在棺材裏。可後來聽到李工房喊道要去隔壁救老大人,我才知道,這個靈堂只是迷惑堯光白的計策,所以忙跟着沖過去,只是到底晚了一步。只撞見了堯光白從房頂跑走的場面,于是我也躍上了房頂,可是再從那一條路追過去已經晚了,情急之下,我突然發現,他們追跑的路是個長長的弧形,而我面前就有一條直通的道路,于是抱着拼一把的心情,我就追了上去,後來的情況,大家也就知道了。”
聽到這裏,雲西心裏所受到震撼是巨大的。
這個堯光白果然不是凡品,只不過是短短的九天,準備工作都做得這樣細,處處都留着後手,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被他反咬一口,看來她必須再細細理一下腦子裏的各條思路線索了,就等着一會殷三雨獨木不支時,自己就要一個挺身,接棒沖鋒過去!
“即便有那條道又怎樣?”殷三雨咬着牙,臉上笑容狠戾而猙獰:“根本就沒有人看到你所說的那個翻牆而出的堯光白,所以你說的只是沒有任何證據,只為誤導我們的詭辯之詞!”
“真的沒人看到嗎?”唐七星下巴微擡,望着前方的邊老大,含笑的眼眸裏帶着一種迫人的驕矜,“這位英雄,那一帶的牆頭參差不齊,所以你們的速度,比起輕功一流,又履在平地的殷捕頭肯定要慢上不少,請你回憶一下,在後面有些距離的你們,為什麽會突然注意到那處死胡同的位置?”
邊老大的臉色變了幾變,聽到此處,他一臉驚懼,難以置信的跟說道:“我這會兒才恍惚想起,當時從那個死胡同裏面,好像的确翻出了一個黑乎乎的東西,所以才直接沖了過去。”
此話一出,屋中人都倒抽了一口涼氣。
因為局面真的就教這個唐七星一個人生生反轉過來了!
眼見衆人氣勢驟然低沉,就連奚岱倫都頹然了身子,無力的靠坐在了椅背上,雲西唰地一下站起身,望着唐七星,肅然質問道:“當時只有一個堯光白是衆所周知的,雖然金魂寨的英雄們的确比殷捕頭慢了一些,耽誤了一點視線,但決不會眼見另有人假冒堯光白翻牆而出,這一點前去的追擊諸位沒有異議吧?”
殷三雨思索着回答:“雲書吏說得沒錯,當時情況,絕對不會有第二個人假冒堯光白。”
奚岱倫與邊老大也點頭附和着。
“就是這樣,我家殷頭跑得那麽快,我們又在後面看那堯光白,看得得真真的,只死胡同一拐彎的功夫,沒人能鑽那個空子。”
“女差官說得一點不差,我們一直在上面追蹤,而且幾番圍堵,不會叫別人混進來,卻一點察覺都沒有。”
唐七星望着雲西,目光微沉,卻也是沒有任何疑義的承認了這一點。
“所以現在就只有兩種情況,”雲西再度豎起一根手指,有條不紊的數道:“第一種,那個黑影就是堯光白,他逃掉了。第二種,那個黑影不是堯光白,只是他随手扔過去的一件衣服,或是其他的東西,就像他迅速脫下,随手點燃的那些,造成有人翻牆而過的假象,為自己原地不動的換了另一個身份,找說辭。”說着,她目光轉向唐七星,陡然生寒,“就像現在這樣,他知道自己身上的錦衣衛官服是真的,所以索性就利用唐缇騎的身份跟我們争辯糾纏。因為即使有些破綻被看出,但是要錦衣衛的令牌是真的,我們一個小小的縣衙就不能僭越直接把你拿下!”
“哈哈!”唐七星忽然仰頭大笑了兩聲,“可笑真是可笑!”他又放平視線,直直逼視雲西,冷冷說道:“這兩條推斷是沒錯,但你說這些有意義嗎?”
雲西略一挑眉,從容笑道:“當然有意義。”
“那我來問你,第一條就是真相,你否定不了,卻因為偏見直接就把第二種當成了論斷,這樣強詞奪理,不辨黑白,跟直接誣陷又有何不同?!”唐七星連珠炮似的問着,氣勢咄咄逼人。
“那是您太沒耐心了,我話剛說一半,就被您打斷。現在就讓我來為您一一分辨這兩種情況。”雲西依舊不急不惱,再度豎起了一根手指,“第一種的情況很好分辨,因為如果是第二種,那麽在胡同隔壁牆外,勢必會留下被扔出的衣物或是其他什麽道具。”說着,她又朝向了邊老大,溫柔一笑,“其實在金魂寨的英雄們模糊的看到又黑影翻過牆時,第一個想法應該就是要翻牆去追看的。邊兄,我說的沒錯吧?”
邊老大登時老臉一紅,他無意識的遞了低頭,仿佛在為自己的疏忽而感到愧疚,“女差官說得沒錯,我們當時第一個想法就是繼續追過去,可是後來卻看到殷捕頭與唐缇騎已經短兵相接,殷捕頭還大喊他就是堯光白。那個黑影我們看得本來也不真切,又趕上一時情急,所以就把這茬兒給忘了,直接去給殷捕頭幫忙去了。”
“邊兄不必自責,這些都是有人故意謀劃的。”雲西安慰似的說道,又轉向唐七星,淺淺一笑,“這會天還沒亮,被扔出死胡同的道具肯定還在,我們這就派人,一查便知。”
不知是之前掙紮得太過,還是被雲西的話所迫,唐七星額上已經滲出汗來,他放棄了掙紮,任由着兩個捕快死死鉗着肩膀,皮笑肉不笑的說道:“堯光白把身上僞裝一把撕掉并随手點燃,翻牆過去時,身後還有大隊人馬急急跟蹤。一時匆忙,身上其他沒來得及除下的僞裝随手仍在牆後,也是很可能的,怎麽能只憑一件衣服,就說我是堯光白,你這簡直是漏洞百出!而且假如我真的就是堯光白,那我為什麽有牆不翻,非要整出這麽複雜的詭計,又是扔衣服又是燒衣服的,原地等着讓你們來抓?”
雲西雙手輕輕鼓起掌來,很是贊賞的笑道:“無論您是堯光白還是唐七星,這樣敏捷的才思,清晰的推斷,都是十分難得的。真叫雲西忍不住要為您叫聲好呢。”她話鋒忽的又一轉,“但是可惜百密一疏,終有破綻。”
說着她大步走到唐七星跟前,俯身在他胸膛一摸。
“雲書吏!”這一驚世駭俗的舉動,立刻叫殷三雨情急出聲。
雲西伸出的手随之一顫。
麻蛋,一興奮,又特麽忘了這是男尊女卑的古代社會了。
但是事已至此,半途而退反而更顯心虛,倒不如一直假裝專注專業,沒準還能糊弄過去。
所以她手上動作依舊故我,沒有半點停頓。
唐七星也本能的向後畏縮着身子,驚恐尖叫,“男女授受不親,就說我看上你了,你這個丫頭片子也不能當着這麽多人的面調戲我啊!”
調戲你個大頭鬼!
雲西在心裏狠狠踹了唐七星一腳,之後迅速轉過身,高高舉起自己的右手。
可是轉過頭之後,她才發現,雲南與符生良的臉早已經黑如鍋底了,殷三雨更是因為唐七星的輕佻言語漲紅了臉頰,憤怒的站起身來。
楊拓與李儒則是一臉不鹹不淡的玩味表情,胡珂、奚岱倫、邊老大則是吃驚的瞪大了眼睛。
雲西在心裏罵了句髒話,面上卻是混若未覺一樣,表情嚴肅正經,高舉着手掌,環視衆人沉聲問道:“請諸位大人,諸位同輩看一看,雲西手上沾染的是什麽?”
衆人果然被這句話吸引了注意力,所有人都眯細了雙眼,看向她的手掌,答案脫口而出,“血?!”
“沒錯,就是血!”雲西表情越發肅穆,“這個血就是唐七星最大的破綻!大家請看,身受多出刀傷的唐缇騎身下已經滴出了一些血跡,唐缇騎說他是順着另一條路追過去的,那麽在那一條路上或多或少肯定也有些許血跡留下,待到天亮時分,捕班派人馬上封路,仔細排查一下,如有血跡,就證明唐缇騎真的走過那條路,反之就證明他在撒謊!”
唐七星瞳孔驟然收縮,臉色頓時慘白一片,他的唇顫着蠕動了一下,卻什麽話也沒有說出。
“這個太容易了,一會也就天亮了,幾個捕快就能辦妥!”奚岱倫單手一拍大腿,興奮的喊道。
“血跡···”坐在首位上的符生良自言自語似的喃喃說着。
雲西望着他淺淺一笑,“大人思慮得不錯,如果死胡同牆外真的能找到一件黑衣,而且那件黑衣上有與唐缇騎身上傷口位置大體相當的血跡,那麽就可以證明,堯光白就是唐缇騎。而他不惜費時費力,加大自身風險的沒有翻牆逃走,而是留在了原地,也是因為這些血。要知道,當一個人失血過多,就會無力昏迷,而如果唐缇騎就是堯光白,那麽他在今夜鬧出那麽大的動靜,又一路狂奔,到了死胡同那裏,體力不支,再也跑不動的情況,是非常可能的。所以他不是故意要選擇了這麽危險的一條路,而是因為他根本沒得選!”
符生良聞言略略點頭,又轉而分別跟胡珂、楊拓商量的幾句,之後再度擡頭,望着地上唐七星,眸光幽幽的說道:“堂下之人,無論你是不是唐七星,證據當前,都不容辯駁,很快就要天亮,本官與兩位大人就在這裏,與你一起等着證據真相水落石出。”
“糊塗官!”唐七星像是仍然想要再搏一把,他劇烈的掙巴着身子,瘋狂的叫罵道:“老子是南鎮撫司錦衣衛,落到你們這個不辨黑白的糊塗衙門裏是我倒黴!但老子錦衣衛的身份怎麽也歸不到你們管!想要誣陷老子,你們做夢!”
符生良冷笑一聲,“錦衣衛,我這個小小知縣的确管不了,但若是盜賊撿了官服來我滕縣作案,本官就一定治得了!”
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又傳來一陣急促的敲門聲。
李儒站起身,快步繞過屏風,走向門口,片刻之後,他又折返回來,站在屏風前朝着符生良三人躬身行禮,“啓禀知縣大人,縣丞大人,楊典史特意從兖州請來的南鎮撫司都頭,此時已經進了府,就在一進院等候。”
楊拓雙眼霎時一亮,他立刻放下手中茶杯,朝着符生良垂眸低語了幾句,符生良點點頭,随即楊拓站起身,帶着李儒一起走出了屋子。
雲西不覺呼了一口氣,事情的進展比她預想的要順利得多,只要接下來的這個錦衣衛頭頭指證了唐七星假冒的身份,那一切就結束了。
屋中衆人都不覺松了口氣,奚岱倫臉上已經露出了輕松的神色,開始給殷三雨遞起小眼色,仿佛在商量着一會去哪搓一頓,好好補補身子了。
而跪在地上的唐七星,則徹底放棄了抵抗,在兩人的鉗制下,低低的垂下了頭。
不知是不是錯覺,雲西總覺得他雖然低了頭,卻沒有半點頹然懼怕之感,倒更像是松了一口氣在休息。
不多時,屏風之後就響起了一陣蠹蠹的腳步聲。
雲西随即轉身回望,卻見在楊拓與李儒的陪同下,走進一個陌生男子。
那人中等身材,微微有些發福,皮膚白淨,微微揚着下巴,頗有些驕矜之氣,只舉手投足間,帶着一種養尊處優的貴氣,比之之前同樣傲氣的唐七星,更多一些老練油滑的感覺。
除了氣度,還有一樣與唐七星明顯不同,這人的飛魚服是鮮亮耀眼的黃色,而唐七星的刺目的紅。
相同的是別在腰間細長的繡春刀,就連扶刀的手勢都別無二致。
兩人官階明顯不在一個檔次。
随着那人緩步走出屏風,楊拓笑着向屋中衆人引薦着說道:“這位是南鎮撫司韓千戶,韓大人。”
雲南附在雲西耳邊小聲說了一句
符生良、胡珂率領屋中衆人齊齊起身,符生良朝着韓千戶略一拱手,微笑說道:“韓千戶夤夜前來助滕縣查案,下官感佩之至,有勞了。”
胡珂與殷三雨等人也朝着韓千戶齊齊行禮。
雲西也退回到雲南身邊,雖然是垂頭揖手很恭敬的樣子,但卻用極小的聲音問道:“知縣大,千戶大?”
雲南勾唇淺淺一笑,他知道,她在好奇為什麽一縣最大的官,符生良面對這位錦衣衛都要自稱下官。
他垂眸輕語道:“千戶正三品,知縣正七品。”
雲西不禁吐了吐舌頭,乖乖,他們中間足足差了八個官級,難怪錦衣衛會那麽跋扈了。
楊拓又轉向韓千戶,為他一一引薦着符生良一衆人等。
雲西忽然注意到,就在介紹到胡珂之時,那位韓千戶的一掃而過的視線終于路過了跪在地上的唐七星。
韓千戶瞳孔驟然一縮,臉上平靜表情瞬間破裂,繼而顯出驚懼之色,他難以置信的脫口說道:“怎麽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