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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紅娘好難當59

瑪麗變戲法似的拿出了那一大把棉絮。

瑪格麗特露出了驚訝的神情:“瑪麗, 你撿棉絮做什麽?”

這些棉絮又碎又亂,一看就是瑪麗從工廠的地上收集的。瑪格麗特驚奇地望着瑪麗像是對待珍寶一般小心翼翼地拿出所有的棉絮,然後用力捏捏, 一大把蓬松破碎的廢棉絮被她團成了拇指大小的球。

“華生醫生,”瑪麗客氣道, “你能把它點燃嗎?”

華生醫生同樣好奇,他看了瑪麗一眼, 然後出口忠告道:“棉花的燃燒速度可是非常快,瑪麗小姐。”

瑪麗揚起笑容:“我知道,來吧。”

不快的話,她點燃它們做什麽?

聽到瑪麗的話, 換做其他紳士,一定會訓斥瑪麗幾句,說她膽大妄為, 竟然敢做這麽危險的事情——還是在街上, 要不要禮儀規範了?

但站在她面前的可是約翰·華生, 能陪同歇洛克·福爾摩斯大街小巷跑路破案,還一句怨言也沒有的華生。

他聽到瑪麗重申自己的要求,不再多言, 徑直拿出了火柴。

瑪麗将手中的棉花球送到華生醫生手邊, 他點燃火柴, 輕輕往棉花球邊一湊——

拇指大小的球,幾乎是在接觸到火焰的頃刻間便瘋狂燃燒起來。瑪麗反應極快,她早就預料到了這種情況, 當華生将棉花球點燃時就将它扔在地上。

從燃燒到結束,甚至不過一秒鐘的時間。眨眼的功夫,飄落在半空中的不過是一屢黑色的煙塵,連灰燼都沒有剩下。

“天啊!”

瑪格麗特驚呼一聲,她急忙抓過瑪麗的手掌,仔仔細細地檢查起來:“你沒有燒傷吧?”

“沒有沒有,”瑪麗笑吟吟道,“吓到了嗎?是不是燒的很快?”

“這太危險了,你怎麽能這麽胡來!”

“這下明白有人在工廠裏抽煙,桑頓先生為什麽如此生氣了吧。”

瑪格麗特聞言一愣。

就知道會是這個反應。

棉花燃燒速度很快,這是誰都知道的道理。但是瑪格麗特的身份注定了她平日不會接觸到多少純棉的織物,貴族小姐們的衣裙布料更為昂貴——就像是賓利小姐當時開的玩笑一樣,“誰會穿棉布啊”?

很少穿棉布,更遑論親自接觸明火了。

所以瑪麗覺得,瑪格麗特不能理解桑頓先生的怒火,更多的是她并沒有意識到棉花燃燒的快,究竟是有多麽快。

這很簡單,瑪麗親自來演示給她看就好了。

她的問題讓瑪格麗特眨了眨眼睛,後者不自覺地松開了瑪麗的手掌,而瑪麗抽回手後,故意吹了吹自己毫發無傷的掌心,見瑪格麗特眼神閃爍不定,才繼續說道:“要是工廠正在上工,那室內的地面上、空氣中,全都是這些看得見看不見的棉絮,工人們制作的也是用棉花織成的棉布,他們的身上、手上,甚至是鼻腔裏都是棉花。”

話說到這兒,其實瑪格麗特已經明白了瑪麗的意思。

“一旦香煙的火星點燃了空氣中的棉絮,”不知不覺間,瑪麗的笑容已經收了起來,“你能想象到會帶來什麽災難嗎,瑪格麗特?就像是剛剛的棉花球一樣,整個工廠都會在眨眼的功夫間燃燒殆盡,沒有人能逃的出來的。”

“我……”

一想到可能會發生的慘狀,瑪格麗特說不出話來了。

其實瑪麗也覺得桑頓先生出手打人确實不對。

盡管如果出現事故,絕不止是瑪麗形容的那麽簡單。

畢竟棉渣粉塵顆粒非常細微,又極其易燃。在高速燃燒的情況下室內的氧氣不足,勢必會引發爆炸。

所以無怪乎桑頓發現工人在工廠內吸煙時會大發雷霆,這樣的行為無異于在鞭炮倉庫玩明火,簡直是自己不想活還要拉所有人陪葬。

但瑪麗覺得,違反規定有違反規定的後果,開除他,把他的行為告訴其他工廠主,要他沒有工作可以做,這對于一名拖家帶口的工人來說,無疑已經是斷人活路的懲罰了。

在這個基礎上瑪麗覺得沒必要出手打人。

“桑頓先生動手打人,非常不妥,”瑪麗放緩口氣,“但我和他在倫敦的貧民窟見過,桑頓先生對待愛爾蘭的工人們也一視同仁,我相信他決計不是一位沒有底線、肆意踐踏他人尊嚴的人。”

瑪格麗特垂下眼眸。

她看上去有些愧疚,但更多的是深深思索。見瑪格麗特沉默,一旁觀望的華生醫生失笑出聲:“原來瑪格麗特小姐和桑頓先生還有這般插曲,看來我應該早一點來米爾頓的!”

“您竟然揶揄我,”瑪格麗特不好意思地笑出聲,“謝謝你的提醒,瑪麗,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看她溫柔的面龐上浮現出幾分感激的神情,瑪麗也放下心來。

比起伊麗莎白和達西先生,瑪格麗特和桑頓先生這一對“傲慢與偏見”配對之間的矛盾可是緩和的多。

單論資産和外貌,兩個人可謂是郎才女貌、天生一對。缺點在于桑頓先生有一位過分嚴苛的母親和一驚一乍的妹妹——但其實瑪麗覺得,黑爾先生和黑爾太太也沒好到哪裏去。

這對青年男女的家庭背景各有缺陷和優點,本人的性格也是同樣優缺點分明,可謂是極其落地、符合時代特征了。但瑪格麗特生性善良、擁有底線,而桑頓先生極其護短,也是位正直堅定的人,他們的婚後生活一定會非常幸福的。

瑪格麗特能輕而易舉地明白桑頓先生的擔憂,現在只要讓桑頓先生明白瑪格麗特的為人處世之道就好啦。

嗨呀,真好。

瑪麗的紅娘職業病發作,看到嬌羞可人的瑪格麗特,再想想肅穆高大的桑頓先生,頓時心花怒放,恨不得這就把他們推進教堂,眼瞧着倆人生好多寶寶不可。

“瑪麗小姐确實厲害。”

華生醫生不住感嘆:“你一名單身小姐,竟然能如此了解工廠裏的狀态。之前我還以為桑頓先生和漢普先生是在吹捧你,現在看來,我是口服心服了。”

瑪麗:“……”

你這是什麽捧哏人設呀!瑪麗哭笑不得,她擡頭看向華生醫生,偏偏後者俊朗的面孔中還是一副無比敬佩的模樣,好像點燃棉花是什麽了不起的事情。

好吧,她現在明白華生是如何誇贊偵探誇到心坎裏去了。

而且華生嘴那麽甜,怕是平時也沒少招惹單身小姐們心意欽慕吧。

“不要恭維我,”然而瑪麗不吃這套,她笑眯眯道,“等到我真的拿到有用的線索再來恭維也不遲。現在還是先去為瑪格麗特的朋友看病吧。”

提及病人,華生醫生鄭重點頭:“請。”

因為傷勢,他的腿不是太方便。比起福爾摩斯先生只是拿來當擺設、以及必要時防衛武器的手杖,華生醫生确實需要拐杖支撐走路。

瑪格麗特特意放慢了速度行進速度,好讓華生在舒适的速度下穩步前進。

“我的朋友貝茜最近咳嗽很嚴重,”瑪格麗特一邊走着,一邊為華生介紹病情,“她的肺好像不太好,卻一直不肯醫治,說是老毛病了休息幾天就行。可這麽久過去了,我見她一點也沒好轉。”

華生蹙眉:“不應該忌醫,肺病向來難以好轉。”

老毛病的話……

瑪麗卻隐隐有了不好的預感。

在瑪格麗特的帶領下,他們離開市區,穿過富人居民區,走過小山坡的教堂,來到了工人們聚集的地方。

要說倫敦的貧民窟會肮髒、漆黑,難以融入的話,米爾頓的情況倒是還好一點。

同樣的灰撲撲,同樣的色彩單調,但米爾頓不是大城市,工業小鎮裏除了工人就是工廠主人家,市區規劃也不是那麽明确,因而兩位小姐和一位紳士的到來,并沒有吸引過多的目光。

況且這裏的不少人都認識瑪格麗特,迎上她的目光時,不少年輕工人甚至會駐足點點帽檐示好。

“希金斯一家就住在這裏,”瑪格麗特說道,“尼古拉斯人不錯,我的朋友貝茜是他的女兒。雖然我不是很能理解他為什麽這麽堅持罷工,但是——”

“——我有六個孩子,希金斯!”

瑪格麗特被突如其來的一聲咆哮打斷了。

她被吓了一跳,捂住嘴巴,驚疑不定地看向希金斯的宅邸。

“有人在吵架?”瑪麗擰起眉頭。

“糟了,這個聲音是布徹!”

在意識到不好後,瑪格麗特當即拎起裙擺推門而入,看到的畫面正是尼古拉斯·希金斯拎着布徹的衣領,兩個人推推搡搡的畫面。

“我有六個孩子要養活,不像你!工會五先令的津貼如何養活八張嘴?”布徹絕望地喊道。

“你住口!”

希金斯明擺着很是不耐煩:“我還沒有和你算賬呢,你竟然在桑頓的工廠裏抽煙,想讓我的女兒給你陪葬嗎?!”

“……”

瑪麗挑了挑眉,原來這位有六個孩子要養活的布徹就是被桑頓先生毆打的工人啊。

“我不是有意的,”布徹辯解,“我必須養活我的孩子,一周十五先令的工資還不夠嗎?老爺們用十五先令買我的勞動,我覺得這很劃算,為什麽不允許我販賣我的勞動!”

“誰說老爺們買的是你的勞動了?”瑪麗平靜插嘴。

突如其來的女聲叫希金斯和布徹都為之一頓。

希金斯擡頭,看到瑪格麗特後露出了然的神情:“瑪格麗特小姐。”

孔武有力的工人放開了布徹,他警惕地看向全然陌生的兩位來客。審視一番後,希金斯的目光最終落在瑪麗身上。

“剛才是你說,”希金斯開口,“老爺們花錢買的不是我們的勞動,是嗎?”

“是的。”

“那你覺得他們花錢購買的是什麽呢,小姐?”

“是勞動力。”

希金斯眯了眯眼睛。

比起周遭人茫然的神情,尼古拉斯·希金斯這位衣着簡樸的工人,就像是名捍衛自己領地的鷹隼狼犬般銳利戒備。

瑪麗大大方方地任由他打量,她知道別人不懂自己在說什麽,希金斯肯定懂。

“那麽,”希金斯說道,“還得麻煩你為布徹解釋解釋什麽叫購買勞動力了,小姐。”

瑪麗勾了勾嘴角:“榮幸至極。”

她轉頭看向狼狽不堪的布徹,比起結實的希金斯來說,這位生養了六名孩子的工人着實瘦弱狼狽。罷工之前他就被桑頓開除了,這段日子很是不好過。

原本聽到在工廠抽煙的行為時,瑪麗還覺得此人可恨,但現在看來,又覺得他有些可憐。

“實際上,布徹先生,”瑪麗客客氣氣道,“工廠老爺們購買的是你的勞動力——勞動你是工作的過程,而勞動力則是你工作的能力,工廠老爺們買的是你的能力呀。”

瑪麗這麽突然一打岔,布徹顯得有些困惑。

“那、那又怎樣?”他問。

“不怎麽樣,”瑪麗繼續解釋,“只是工廠主用一周十五先令的價錢買你一周工作的能力,按道理來講,這十五先令理應是你一周勞動的價值,也就是産出的布料價值,你一周只産十五先令的布嗎,先生?”

說到這裏,怕是連工廠裏的童工都能算明白了。

就算再糊塗的人,碰到事關吃喝的生死大計,也會變得精明無比:“我一周生産的布當然不止十五先令!”

“所以我說,工廠老爺們買的是你的勞動力,而不是你的勞動啊,”瑪麗展露笑顏,“多餘的勞動産出的多餘棉布,被他們賣去,換成了自己的利潤。你的工資表面上是公平買賣,實際上你剩餘勞動創造出的價值卻被他們獨自占有了,這掩蓋了你被剝削的實質呀。”

瑪格麗特在一旁已經聽得驚呆了。

自古以來,工人工作、工廠主給錢,這都是理所應當的事情,怎麽聽瑪麗這麽一說還成了罪大惡極的事實?

“那該怎麽辦?”瑪格麗特不禁問道。

還能怎麽辦?除非資本主義徹底消亡,否則剝削壓榨的實質絕對不會消失。到了二十一世紀都不能改變的事實,放在現在,就算瑪麗有再大的金手指,也不可能修改物質資料的生産關系。

她幽幽嘆了口氣。

“目前最好的辦法,”瑪麗一邊說着,一邊看向了希金斯,“就是聽從工會的指使,用和平的方式來抗議自己受到的不公待遇。”

“但是我的孩子——”

“你等會再說。”希金斯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布徹。

他邁開了步子,魁梧的工人走到了瑪麗面前。他肅穆的神情讓華生幾乎是立刻擋在了瑪麗面前。

“不要緊,”瑪麗卻搖了搖頭,“希金斯先生沒有傷害我的理由,是嗎,先生?”

“我不會出手傷人。”

希金斯狐疑地盯着瑪麗。

“我聽說,”許久後他開口,“為了阻撓罷工,桑頓私底下搞了不少小動作,他甚至從外地請了人,請的就是你吧,小姐?”

“算是吧。”

其實還有一大堆準備代替罷工工人的愛爾蘭人,但是這話還是不要現在說,特別是在意志不堅定的罷工工人面前。要是傳出去,一定會産生騷亂的。

所以瑪麗只是收起了标志性的禮貌笑容。

“只是,”她說,“我不是為了阻撓罷工而來,相反我是來調查事實真相的。這次棉花原材料漲價事出有因,我需要你的幫助,希金斯先生,而這位紳士是瑪格麗特請來為貝茜看病的華生醫生,不如你暫且放下成見,咱們來好好談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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